昨天下午我又去了天府机场,接一个美国来的四口之家。车里放着行程单,还有一张我手写的成都美食推荐。干我们这行,接机接得多了,可每次站在到达口,我都会想起去年秋天那一大家子。八口人,六个儿子,从美国中部一个小镇飞过来。 那单子是旅行社派的,十二天,成都、都江堰、乐山、九寨沟。我一看人数就琢磨,车得换十九座的,行程也得往细里排。我叫张建国,成都人,五十四,开旅游车二十多年,地接导游也干过。 先说这家人为什么来。后来麦克先生跟我熟了,才慢慢讲给我听。他六十二,退休前是机械工程师,太太琳达五十八,在家操持。六个儿子里老大二十七,老幺十一,中间夹着一对双胞胎。日子过得安稳。 那年春天,麦克一个朋友从中国回去,坐下来就给他泼冷水:中国落后,街上乱,东西贵,人也不友好,末了还加一句,千万别去,那地方不适合你们这种家庭,尤其带着孩子,不安全。 六个儿子听了,将信将疑。麦克这人犟,他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非得自己去看。琳达站他这边,说去就一家子一块去,八双眼总比两双眼看得清。 就这么着,一家八口买了机票,飞了成都。 我在到达口看见麦克的时候,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天府机场的航站楼顶是弧的,高得看不到头,阳光从玻璃上头像水一样浇下来,地干净得照得出人影,旁边有机器人自己拖着箱子走,电子屏上的字一行一行滚。他站了十几秒,扭头跟琳达说了句什么。后来他儿子跟我学,那句话是:这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迎上去:“麦克先生吗?我是你们的司机兼导游,小张。” 他回过神,握我的手,打量一眼:“小张,你比我想的年轻。” 出了机场上高速,路宽,平,两边绿化整整齐齐。大卫,就是那个二十七岁读计算机的大儿子,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回头说:“爸,这不像一个大镇子,这像个大城市。” 六个小子在车上没闲着,一会儿问这是什么地方,一会儿问那个机器人是干什么的。我一边开车一边给他们讲成都。 晚上我挑了家老字号火锅店,能看变脸的那种。一进门,香味扑过去,车上还蔫着的六个儿子全精神了。我怕他们吃不惯,毛肚鸭肠点得满满当当,教他们涮毛肚,七上八下。他们学得还挺像。大卫夹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几下,塞进嘴,嚼两口,眼睛就亮了,冲弟弟们喊:“这个太好吃了!” 琳达起先还端着,后来也放开了,说:“这个辣,但是停不下来。”八个人吃出一桌子空盘。结账人均一百多块人民币,麦克看着账单换算了一下美元,吃了一惊:“在美国,这么一顿饭,要花三四倍的钱。” 我拿手机对着收银台那个二维码一扫,“滴”一声,账就结了。大卫凑过来盯着我的手机:“你用什么付的?” 我说不用什么,在中国,手机带出门就够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跑到街边一个卖糖油果子的摊子前比划,问摊主能不能扫。摊主说能,他扫了,接过糖油果子咬一口,回头冲弟弟们喊:“他们真的用手机付钱,连摊子都用!”
那天吃完饭出来十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灯亮着,夜市还没收。六个儿子想在附近转转,我叮嘱他们小心。琳达有点不放心,问我这个点他们在外面走安全吗。我说安全,成都的晚上热闹,也安全,你们放心走。 一个钟头后,六个小子自己逛回来了,一个不少,手里攥着串串、冰粉、蛋烘糕。大卫举着一把签子跟他妈说:“妈,这个城市晚上太好玩了,到处都是吃的,人特别多,而且……而且我们一点都不害怕。” 去都江堰那天,麦克这个工程师算看进去了。他在鱼嘴分水堤那儿站定,盯着江水被劈成两股,又听讲解员讲李冰父子,感慨了半天,说:“两千多年前就能设计这样的工程,这个民族了不起。” 熊猫基地是六个儿子挪不动脚的地方。一只大熊猫坐在那儿啃竹子,圆滚滚的。双胞胎里一个说:“我想搬一只回家。”另一个说:“你搬得动吗?”我在旁边笑。 乐山大佛那段,琳达怕高,爬栈道的时候我扶着她。她后来跟我讲,来之前她脑子里中国是“乱”的,可走了这几天,发现人特别热心。她打听路,人家领着她走半条街;买点小东西,摊主把零头抹了;爬坡爬不动,前面的年轻人侧身让她先过。 在乐山吃饭那天,小儿子闹肚子。附近找不到药店,我开车转了两家才把药买回来。琳达急得团团转,我让她别慌。孩子吃了药,第二天就好了。琳达特意找我说:“小张,谢谢你。要是在美国,我可能得带孩子去看急诊,花一大笔钱。在中国,你帮我买了药,就解决了。” 我说这是小事,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最后一天回成都,我带他们去酒店附近一家茶馆。竹躺椅,盖碗茶,旁边有师傅拿着工具转来转去给人掏耳朵。六个儿子学着当地人端盖碗茶,手法笨,被烫了舌头,一桌人笑得不行。 喝完茶我问麦克,这趟感觉怎么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张,我来之前,朋友跟我说了很多负面的话。说实话,我一半信一半不信。来了以后,我发现他说的那些,我一个都没看到。我看到的是干净的城市、方便的支付、好吃的食物、热心的人,还有我这些儿子,这几天学到的东西,比他们在课本里学一年都多。” 他看着窗外,慢慢说:“我以前以为中国是一个遥远的、落后的地方。来了才知道,这是一个活的、热的、每天在变的地方。我的儿子们以前对中国的印象,是新闻里那些片面的东西。现在他们亲眼看到了。这会改变他们的一生。” 大卫在旁边点头,说回去以后要跟同学讲,要告诉他们,中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最小的那个,十一岁的小男孩,跑过来塞给我一张画。画上是我们一家人站在熊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拼音:xie xie。 第二天送机场。琳达拥抱我,说:“小张,谢谢你,你让我们看到了真的中国。”我说是你们自己愿意来看,百闻不如一见。 他们走了以后,我回到车里,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我干这行二十来年,外国客人见过不少。有的人来的时候心里就带着成见,走了成见还在;也有人像麦克家这样,来时还犯嘀咕,走时拉着我的手不想放。 我常想,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肯信中国的变化。他们大概一辈子没来过,靠着别人几句闲话,靠着几十年前的老印象,靠着几篇片面的报道,就把结论下了。可真正的中国是怎么样,得自己来看。看了才知道这里的人什么样,日子什么样。 麦克一家回国后给我发过邮件,六个儿子每人说了一句。大卫说,他要再来中国,带女朋友一起来。琳达说,谢谢你们的热情,我们一家人都爱上了四川。麦克最后说,我们以前听别人说,现在我们要告诉别人:去看看,你不会后悔。 我把这些话翻译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 昨天那个四口之家,这会儿应该快落地了。我看了看表,熄了火,往到达口走。手里那张手写的美食推荐还揣着,我想着等他们出来,先带他们去吃碗担担面,再看看他们什么表情。 这世上有些事,光靠说没用。得自己走一走,看一看,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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