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 88 岁,提醒大家 :人过 70 岁之后,越贪睡的老人越长寿
我叫周有福,八十八了,苏北一个镇上的人,在小学教了四十年算术,退休快三十年。老伴走了十九年,四个儿女都在外头,如今我一个人住老屋,跟小儿子家隔一条巷子,他天天过来瞄一眼,看我屋里有没有动静。镇上人给我起了个名号,叫贪睡的老周。
这名号不冤枉我。日头晒到门槛我才起,晌午一碗粥推过去又躺下,下午三四点还能再眯一觉,晚上八点半准上床。算下来一天里大半工夫在床上,我自己没数过,也不想数。院里那座挂钟还是八十年代学校发的,走得不准,我拿布蒙了半边,不是恨它,是懒得看。
闲话是有的。集上卖豆腐的说,老周家的老爷子睡得没白天没黑夜,怕是糊涂了。有人转了篇文章给孙女看,说老人睡太多不好,容易呆。孙女念给我听,念完站着不吭声。我说你念的那上头写的是叫不醒,我这是自己醒、自己吃、自己走,两码事。她憋了半天,说爷爷你分得真细。我说我教了四十年算术,最会分的就是差多少。
小儿子是真急过一回。国庆回来,九点半推门我还没起,他脸都白了,站在床边喊了两声爸,我应了,他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第二天不由分说把我拽去县医院,抽血、心电图、脑子的片子,还让我背个小盒子测了一夜。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人来人往,觉得这一趟折腾得没道理,可他一片心,我没拦。
结果出来没什么大毛病,血压高些,血脂稠些,大夫说都是岁数上的事。那位老大夫摘了眼镜看我,说了一句:能睡是福,别硬叫醒他。小儿子在旁边没接话,出门一路都沉着脸,明显是不信。
他给我立了规矩,七点起床,早上准点来敲门,连着半个月。我照做了。白天头昏,腿发软,端着粥碗手一抖洒了一前襟;有一回在院里晾衣裳,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孙女来送饭撞见,回去跟她爸吵了一架,我隔着巷子听见半句,说爷爷不是不精神,是被叫得不精神了。
规矩就这么撤了。挂钟还挂在墙上,蒙布我没揭。小儿子后来再进门,先隔着窗看一眼,见我翻身,就轻手轻脚把菜搁在灶台上走了。
要说贪睡,我年轻时是最不配这两个字的。教三个班的算术,夜里批作业批到煤油灯添两回油,五点半到校,冬天踩着霜走,鞋底子冻得发硬。老伴比我还早,天不亮烧锅、喂鸡、下地,一辈子没睡过懒觉。我俩那年月还比谁起得早,谁起晚了,能臊半天。
她六十九岁那年变了。总说困,坐灶口添着柴就打盹,饭做一半回屋躺一会儿,晌午的碗能泡到晚上。我嫌她懒,说过重话。我说你越睡越没骨头。她没回嘴,把锅盖盖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了一句,你这辈子欠的觉,老了都得还。我当时当她会编排,还笑了一声。第二年开春她就走了,走得快,头天晚上还给我烙了两张饼,摞在筐里用笼布盖着。
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她那只荞麦皮枕头,枕芯硬得硌脸,蓝布套补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我抱回自己床上,一直枕到现在,荞麦皮翻身时沙沙响,像她当年在灶口翻柴火。
七十岁那年我病了一场,不算大病,可起来以后人像被抽了筋。打那以后,觉就自己找上门了,不请自来,撵也撵不走。起初我也怕,半夜醒来看窗纸,心里说该起了,身子却不听;想着是不是老了、傻了、快到头了。躺了几个月才慢慢咂摸出味来:我不是睡不醒,我是睡得着。
老伴那句话就是这时候浮上来的。她不是懒,是身子在往回收,是给自己攒最后那点力气,我没看出来,还拿话戳她。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过,儿女说不着,邻居更说不着。八十八了,欠一句道歉,没处递,只好每天把她那只枕头拍松了晒上。
镇上几个老伙计摆在一起看,也怪。老李头一辈子勤快,天不亮下地,觉少得可怜,七十六走的;巷口老陈跟我一样能睡,去年九十二,还能坐门口剥毛豆。我不拿这个当道理讲给人听,岁数这事哪能这么算,可我心里自有一本,不用记,翻一翻就清楚。
体检那位老大夫后来在卫生所又碰见过我,我说网上讲老人睡多了不好。他把药箱扣上,说怕的不是睡得多,是想睡睡不成;翻烙饼翻到天亮,靠药片眯两个钟头,那才熬人。他说你这种,躺下就着,醒了认得人、吃得下饭、走得动路,叫什么不好。我说那我就不改了。他说改它干什么。
小儿子自己五十多岁,常年失眠,枕头底下搁着一小瓶药片,来我这儿也带着。过年在我老屋住了三宿。头一宿他翻来覆去,把床板弄得吱呀响;第二宿晌午,我躺下,他坐藤椅上晒太阳,竹匾里摊着干菜,坐着坐着就歪过去了,一觉睡到日头偏西。醒来愣了半天,说多少年没这么睡过。走的时候那瓶药片搁在我抽屉里,没带走,也没说为什么。我没问。有些事一问就破了。
我如今的日子简单。不设闹钟,醒了就起,不醒就躺着,躺到胳膊发麻再翻个身。晌午一碗粥,碗一推上床。下午起来拎着搪瓷缸坐门口,看巷子里孩子跑,看重孙蹲在地上逗蚂蚁,能看半个钟头。晚上八点半上床,屋里不点灯,窗外的路灯漏进来一条,够了。
也有睡不着的夜。下雨,刮风,腰疼,或者没来由地想起那句越睡越没骨头,就睁着眼到天亮。我不慌,也不数钟点,天亮了补一觉就是。年轻时我拿缺觉当本事,如今才知道,肯歇也是本事。
社区来登记长寿老人,一个姑娘拿着表,问一天睡几个钟头。我说没数过。她说总得填个数。我说那就填够。她笔停了停,笑了,写了两个字:充足。我凑过去看,说这俩字比数目好,数目一写死,人就得照着它过。
前院张婶提着一兜鸡蛋来讨秘诀,问吃的啥补的。我把鸡蛋推回去,说没补,就是不跟觉较劲。她不信,说人家都讲早睡早起、日走万步。我说那是给还能折腾的人讲的;到我这岁数,身子说要歇,你就别替它做主。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这老头不讲道理。
我不是劝谁躺着不动,也不是说睡得多就能活到八十八。人过七十,肯睡、能睡、醒了还认得人、端得稳碗,这本身就是身子还肯跟你商量。真到它不商量了,你就是天天五点起、走上一万步,也换不回来。
今早又睡到日头晒过门槛。起来锅里温着粥,重孙在院里喊太爷爷,一声一声的。我端着缸子坐到藤椅上,先把那只荞麦皮枕头拍松了搭在竹匾边上晒。八十八了,我不催自己,也不让人催。她那句欠下的觉,我总算慢慢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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