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汉堡的公寓楼里,很少看到老人扎堆跳广场舞、围坐打麻将,邻里之间除了点头问好,几乎没有串门。一位在汉堡做交换学者的中国年轻人,租住在73岁退休机械工程师君特先生家的阁楼。
他看到的晚年安静而独立:君特每天下午3点到5点读书、喝黑咖啡、听古典音乐,也不肯让别人替他拎购物袋,因为"独立自主"是他维护尊严的方式。
这种独立有现实的支撑。君特每月领取2300欧元养老金,足以在汉堡支付所有账单,每年还能出门旅行两次,不必向住在400公里外慕尼黑的儿子要一分钱。
水龙头坏了有上门维修,冰箱每周由送餐组织补满,手腕上戴着紧急呼叫手环。撑起这种"不麻烦别人"的晚年的,是一整套社会保障体系。
其中最核心的公共养老金制度,如今正面临一颗"定时炸弹"。
据《金融时报》报道,未来十年德国劳动力人口将减少9%,这会给德国的"现收现付制"养老金计划带来严重压力。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没有对养老金体系进行全面改革,而是推动民众增加私人储蓄、投资股市,并为此提供一小笔资金支持。
这意味着,政府希望下一代人在公共养老金之外,再为自己备下一份储蓄。
现收现付制的运转逻辑并不复杂。《金融时报》法兰克福分社负责人奥拉夫·施托尔贝克解释,在这一体系下,当前一代劳动者基本上是在为当前一代退休人员支付养老金。
德国的养老保险是强制性的,雇员和雇主每月要把工资总额的大约18.6%注入养老金池,从领第一份工资一直缴到退休。退休后领取的金额,与缴费年限和缴费金额挂钩。
问题出在人口结构上。施托尔贝克指出,德国劳动力正在快速老龄化,人们的寿命又大幅延长,劳动者与退休人员之间的比例因此剧烈变化。
目前大约每100名劳动者要供养30名退休人员,到2040年,这一数字将增至40人以上。与此同时,德国的法定退休年龄正逐步提高到67岁,大部分人需要工作40年以上,才能享受这套制度承诺的保障。
负担加重之后,结果只能二选一。施托尔贝克认为,要么劳动者缴纳更多费用,要么退休人员从体系中领取的养老金减少,后者可能让一些人在退休后陷入某种程度的贫困。
他判断,未来一二十年,人口结构问题将带来严重冲击。对习惯靠养老金独立生活的德国老人来说,这一点格外要紧,因为经济独立正是家庭成员之间保持"安全距离"的基础。
除养老金外,德国人还必须缴纳医疗保险和护理保险。当一个人因年老或疾病无法独立穿衣、洗澡、吃饭时,护理保险会按1至5级的失能等级,每月支付几百到几千欧元不等的护理费用,可以用来请上门护工,也可以入住养老院。
君特每月为此缴纳将近200欧元。在他看来,不想成为子女的累赘时,花钱购买专业服务是最体面的选择。
在这样的背景下,德国政府的口径正在变化。施托尔贝克介绍,过去几十年,历届德国政府传达的信息一直是:公共养老金体系是安全的,民众可以依靠它。
如今总理鼓励年轻人投资股市,明显是一种转变。但投资股市在德国并不受欢迎:目前只有17%的德国家庭持有股票、ETF或主动管理型基金,英国这一比例接近40%,美国则超过60%。
为改变这种状况,默茨政府设计了一项帮助儿童尽早积累养老金的计划。政府承诺为每名6至18岁的儿童每月提供10欧元补贴,父母可以把这笔钱投资于ETF等覆盖面广的股市产品,也可以投入养老基金。
按施托尔贝克的说法,这项计划的关键并不是靠这笔钱填补养老金缺口,它更像一种教育手段。
在德国,许多人把股市视为"赌场"。这项补贴的用意,是让人们有机会亲身学习和体验,认识到如果持续投资10年或20年,股票投资既不复杂,风险也并不特别高,进而引导人们逐步更广泛、更深入地参与股市。
由于民众无法单靠公共养老金维持退休生活,政府希望借此鼓励私人投资。这与许多德国人习惯通过强制保险为未来换取"确定性"的思路,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各方对此反应不一。代表德国劳动者的工会相当怀疑,呼吁政府转而修复现收现付制养老金体系。
私人养老金领域的专家则认为,这些措施力度太小、额度太低,新计划过于有限,难以真正产生影响,他们呼吁政府推行更全面的改革,鼓励私人养老金发展。一方希望守住公共体系,一方希望加快私人储蓄,双方争论的核心,都是下一代人的晚年能否同样稳当。
德国老人的独立,往往体现在提前规划上。君特保存着一份十几页的"病人意愿书",用精确的语言写明自己在不同健康状况下的医疗选择。
他指定一位相识多年的律师朋友作为医疗决策代理人,还提前付清了葬礼费用。病人意愿书和预授权委托在德国老年人中十分普及,体现出他们对个人意志的重视:把身后事安排清楚,不给别人添麻烦。
家庭关系同样讲究边界。君特和儿子一家每年只见两三次面。他说当然想念孙子,"但我有我的生活,他有他的家庭"。
在那位年轻人的观察中,德国的家庭关系更像几个各自运行的独立星球。君特40多岁的儿子每年为自己和妻子未来的养老缴纳高额保险,也不指望父母的遗产。
这种代际之间的"两清",靠的正是公共养老和个人储蓄共同撑起的经济独立。
提前规划的道理,放在国家层面同样适用。谈到其他国家能从德国现状中汲取哪些教训,施托尔贝克认为,关键是不要长期忽视人口结构的变化趋势,因为拖得越久,应对措施就必须越严厉。
另一点是,鼓励民众投资低费用、分散化的股票投资组合,应当及早并大力推行。个人提前安排晚年,国家提前应对老龄化,两者道理相通。
不跳广场舞、不串门,德国老人安静独立的晚年,背后是强制缴纳的养老、医疗和护理保险,以及送餐、紧急呼叫等专业服务。
如今,现收现付制正面对劳动力减少、供养比上升的压力,政府开始从强调"公共养老金很安全"转向鼓励私人储蓄和股市投资,各方争论仍在继续。君特这样体面的晚年能否延续到下一代,取决于德国能否及早应对人口结构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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