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夜里十点多,甲方的退稿消息弹出来时,我正对着屏幕把最后一版人物的眼睛改到第三遍。对方说“感觉还是不对”,没有具体意见,只附了一句“预算有限,这次先停一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键盘上的手收回来,又放回去,最后什么也没回。手机搁在桌边,我想等它再亮起来,亮的却是我妈。
她问中秋回不回家,能不能把那个“做工程的”一起带回来,说家里亲戚都问起了。我说还没定,她又说,你也不小了,别总拖着。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还留着周牧上次来住时蹭上的洗衣液味道。
我和周牧在一起半年。他三十一岁,结构工程师,生活按点走;我二十九岁,自由插画师,收入看接单的脸色。头几个月我像个话痨,速写本上画了什么、路上撞见什么、楼下猫又抢了谁的粮,都要拍给他。
他回得不快,也不总接梗,可每周固定约我看展,打完球会绕到我楼下,把一杯热豆浆搁在我窗台上。我那时候觉得,这就是稳定。
可稳定到第六个月,我心里反而空出一块。我开始想,他是不是本来就这么稳,换谁在他身边都一样。
退稿和我妈的电话叠在一起,我盯着对话框里那个“输入中”看了很久,最后敲下一行:最近先别找我了。发送。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去厨房倒水,回来路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会问怎么了,会打电话,会说别一个人扛着。我甚至想好了怎么回——先冷淡两句,再看他急不急。
手机亮了。不是电话,是一行字:好,你先忙。周六球赛结束给你带豆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变了味。我回:不用。
他没再追问,隔了会儿发来一张之前比赛的照片,记分牌停在二十三比二十一,别的什么也没说。我把手机扣回去,坐回电脑前,退稿的那版图还在屏幕上。我想,他大概真的不在乎。
接下来一周,我把分享停了。速写本照样画,画完就合上,不再拍给他。他发来的日常,我回得越来越短:嗯、再说、在赶稿。周六的饭局我临时取消,说甲方催得急,其实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散场时天还亮着,我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路上刷到他的朋友圈,是球赛后的合影,他站在后排,球衣领口湿了一片,配文“险胜”。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发出去一行:我们这样还有意思吗。
发完我把手机扣进包里,一路走一路想,他会怎么回。隔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不是解释,不是追问,也不是“你怎么了”,他回: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想聊就打电话,不想聊就先睡。我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气又往上顶了一截。他没有追过来,没有急,甚至没有问我“这样”是哪样。
他给了我一条门,可那扇门不是为我主动打开的。我把手机按灭,坐在沙发上,第一次认真想:他是不是本来就没那么想进来。
周日晚上,我抱着那串备用钥匙下楼,站在他家单元门底下给他发消息:下来一趟。他下来得很快,手里还捏着半瓶水,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他点点头,没接那句“为什么”,只问:你想冷静多久。我愣住了。我没想过期限,我想的是他会说“别这样”,会问我哪里出了问题。
可他就站在那儿,等我给一个数。我张了张嘴,说不知道。他“嗯”了一声,说:好,你想清楚告诉我。备用钥匙你先留着,方便拿东西。说完他看了我两秒,又问了句:吃饭没有。我说吃了。他点点头,说那你先回去,想打电话随时打。
上楼时我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硌得指节发白。我原本等的是挽留,等来的却是一个期限,一个要我自己给的期限。进了门,我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坐回沙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怕。我把测试玩到这一步,才发现自己其实不知道怎么收场。
冷静的那几天,我把退稿的图改了两版,都没发出去。我妈又打来一次,问中秋的事,我含糊过去。周牧没有再发消息,也没有在朋友圈提半个字。
我把他的对话框点开又退出来,想发点什么,又觉得一发就输了。周五晚上,我把那串钥匙塞进包里,出门坐了两站地铁,去了他常打球的球馆。我想好了,把钥匙还给他,说一句“那就这样吧”,转身就走。
球馆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里面灯亮着,隔着玻璃能看见人影。我站在台阶下,没进去。散场时他和一个穿黑背心的球友走出来,球友问:你对象怎么没来?
周牧把球包往肩上提了提,说:她最近忙,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黑背心“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不着急?周牧说:急也没用,她要是想走,我追着跑,她也不会回头。黑背心笑了一声,说你这心态可以。周牧没接这句,只说:走,吃串去。
我站在台阶下,手里那串钥匙被汗浸得发滑。他没有对外抱怨我,没有替我编一句“她挺好的”,也没有把我晾在一边。他照常打球,照常和朋友吃串,把“等她想说”四个字说得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肯替我做决定。我准备好的那句“那就这样吧”,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看见我站在台阶下,脚步停了一下,把球包换到另一只肩上,走过来,先问:吃饭没有。没有问冷静得怎么样,没有问你怎么来了。
我说没有。他点点头,说:那先去吃串,边走边说。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把钥匙从包里摸出来,递过去。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没当场问为什么。
串店在路口,塑料板凳,铁签子,他熟门熟路地点了单。串上来,他先把烤茄子推到我面前,自己拿了串肉,咬了一口,才开口:你这段时间在试探我,是不是。
我捏着签子,半天没说出话,最后点头。他说,猜到一点。我问他,猜到为什么不问。他说,问了,你就会顺着我的问题编下去,编到最后,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你发“最近先别找我了”那天晚上,我打了很长一段,问你是不是要分手,问我哪里做得不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全删了。
我盯着他,他低头把签子上最后一点肉啃干净,说:我怕一发出去,你就真顺着那条路走了。可我也怕,怕你真的就不找我了。
我把手里那串放下,说:我就是怕。怕不闹一闹,你就觉得没意思了。怕我不往后退一步,你就不会往前多走一步。周牧说:我不追,不是不想要你。
我要是追着跑,你就永远分不清,你是想要我,还是想赢。我问他,那你就不怕我真走了?他说:怕。可追着跑,追回来的也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说以后再也不闹了。他把烤茄子推过来,说以后你需要什么,直接说。我说,那你忙的时候,也提前讲一声,别让我猜。
他说行。我们就这么把话说完了,串还剩半盘。出门时他把那串钥匙放回我包里,说:留着,方便拿东西。
之后两周,我把退稿的图改了两版,甲方还是没点头。周五晚上,我对着屏幕把那句“没事”打出来,又删掉。换成“今天被退稿,能听我骂十分钟吗?”
发送。发完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盯着它等。电话很快进来,背景音里有球赛解说,他把音量压下去,说:骂吧,十分钟够不够。我把退稿、甲方那句“感觉还是不对”、我妈电话里那句“别总拖着”,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没打断,只在我停下来喘气的时候问一句:还有吗。我说有,还有。他说,那接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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