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监狱怀古
谢台生
(一)洪洞怀古
孩提时代的记忆已然渐感陌生。
但一段悲愤而凄婉的西皮流水却总是难以忘怀:
苏三离了洪洞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这是一个脍炙人口、妇孺皆知的戏剧故事,《玉堂春》,《苏三起解》就是在这儿发生的。
苏三,原名周玉姐,明代山西大同府周家庄人。
据传,明正德年间(1506——1521),天下大旱。
刚刚六岁又值父母双亡的苏三投奔亲友未遇,被拐卖到北京苏淮妓院,遂改姓为苏,取名三儿,“玉堂春”是她的花名。
官宦子弟王景隆相遇苏三,一见钟情,过从甚密。
苏三要王景隆发奋上进并赠送银两,誓言不再从人。
王景隆奋志读书进京应试,考中进士。
在王景隆返家之际,苏三被鸨儿以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身价,卖给山西洪洞马贩子沈燕林为妾。
沈燕林长期经商在外,其妻皮氏与邻里赵昂私通。
沈燕林带苏三回到洪洞,皮氏顿生歹心,与赵昂合谋毒死沈燕林,诬陷苏三。
初审时洪洞县衙将皮氏与苏三收监。
赵昂从皮氏家中拿出一千余两银子行贿。
知县王氏贪赃枉法,对苏三严刑逼供,苏三受刑不过,只得忍屈画押,被判死刑,监于死牢中,皮氏却逍遥法外。
正当苏三在洪洞死牢含冤负屈之际,适值王景隆升任山西巡按。
王景隆在此前虽风闻苏三被卖到洪洞,但未知真情,故到任伊始先急巡平阳府。
得知苏三已犯死罪,便密访洪洞县,探知苏三冤狱案情,即令火速押解苏三案件全部人员至太原。
苏三奇冤得以昭雪,真正罪犯伏法,贪官王氏被撤职查办,苏三和王景隆有情人终成眷属。
明代小说家冯梦龙写了《玉堂春落难逢夫》,收入《警世通言》,流传后世。
京剧和许多地方戏曲又编为《苏三起解》《玉堂春》等。
著名的“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都把它当作看家剧来唱。
在山西的蒲剧、晋剧等剧种中也都保留这出颇受观众喜爱的剧目广为演出。
今天,为了完成一个中国监狱和看守所内容的剧本,我们特意访问了苏三当年的关押地——山西洪洞县的苏三监狱。
来到洪洞县政府大院西南,古槐南大街一隅,面对车水马龙的街市,那块“明代监狱”的匾额一下便进入眼帘。
真就是唱词里:“将身来在大街前”的画面。
但见敞开着一座垂花朱漆大门,两尊汉白玉狮子扼守两侧,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代监狱”。
可以说,这是我国目前保存得最完整的一座古代县级监狱,始建于明朝洪武二年(1369年),距今已600多年了。
苏三监狱总面积为610平方米,由过厅、普监和死囚牢三部分组成。
踏进院门,马上就看见一尊白色雕像婷婷玉立。
苏三挽着长长的发鬏,披一身白色披风,腰间还挂着玉佩,与冯梦龙《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难逢夫》的描写:
“鬓挽乌云,眉弯新月。肌凝瑞雪,脸衬朝霞。袖中玉笋尖尖,裙下金莲窄窄。
雅淡梳妆偏有韵,不施脂粉自多姿”还是有一定的想象空间的。
过厅正门上,悬着洪洞籍书画大师董寿平先生的题字匾额——“苏三监狱”。
(二)普监不普
穿过过厅便是普监了。
普监西边一排监房现辟为“明代刑律展览”,陈列有明朝的严刑酷律和部分刑具。
有实物有图解,尤其对明代的包括笞、杖、徒、流、死在内的五刑,凌迟之刑的图片、雕塑,令人不寒而栗。
明太祖朱元璋立国以来,下令制定的《大明律》就分30卷,7篇,460条,后又修《大明律》,作《大诰》,以例断案,法外用刑。
而到了苏三冤案的正德年间,明王朝第十任皇帝朱厚照所重用的大太监以及手下“八虎”更是对人民横行不法,随处设狱,残杀无辜,血腥无度。在这些展览物上就可管窥一斑。
再往里走,通道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长。
通道仅1.7米宽,两边分布着对称的12个小房间,都是4平方米大小,少时住四五人,多时住八九人,“蹲监坐牢”的说法由此得名。
尽管是普监,这些牢房仍然低矮得匪夷所思,窗户又高又小,我数了数,上边竖立5根粗壮结实的木棂,只留下几道小缝,用来透亮通气。
牢房中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森,墙上挂着水珠,小土炕距地不足一尺,囚犯只有蜷起身子,缩作一团,才能躺在炕上。
土炕占了三分之二,人立在炕上,头不能抬,躺下腿不能伸,惨状不可想象。
牢房外顶檐之间,通道之上,密布铁丝编织的大网,网上挂着铜铃,犹如天罗地网,囚犯根本逃不出去。
在牢房边上就有个狱神庙。
说是庙,其实不过是在高墙的半腰里,嵌着一个用砂石雕刻好的神龛,龛里有砖刻的三尊小小的神像。中间坐着的是位老者,表情还算和善,即所谓狱神了。
过去监狱里有一条规矩,允许犯人们每天去参拜狱神。
《女起解》中,解差崇公道要押送苏三去复审,苏三请求道:“请老的稍等,待我参拜了狱神再走。”
她的唱词有几句是:
低头出了虎头牢,
狱神庙前忙跪倒。
望求爷爷多保佑,
我三郎早日得荣耀。
狱中的犯人们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求告无门,只有可怜巴巴地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狱神身上。
这位狱神到底何许人也?
不少谈苏三监狱的文章,都说“不清楚”。
这位狱神,应是尧时的大臣皋陶。
有史书记载,皋陶是当时的最高法官,他制订了法典,用刑断决案件。
史籍载:“皋陶造狱,法律存也”。
就是说,他是牢狱的首创者,是远古声名最著的刑狱之神。
皋陶还是位清正的法官,史称其“决狱明白,察于人情”。
皋陶任大法官时,“天下无虐刑”,实属难得。
狱神旁边站着的是小鬼,凶神恶煞,面目狰狞,仿佛在威胁囚犯只能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不能在狱中有任何不轨。
当年舜帝时就画地为牢创立刑狱的狱神皋陶则正襟危坐。
他老人家万万没想到,在他创立牢狱制度数千年后,竟然在他的家乡,他的狱神庙前发生了如此的冤案。
也不知,当年蒙难的苏三在漫漫长夜中是否曾在此向他默默祷告。
(三)虎牢冤魂
转过普监通道,眼前突见一座高大的牢门,拱型石墙上方俨然挂着青面獠牙、面目狰狞的大虎头。
这便是死囚牢了。
死囚牢又称虎头牢,墙体虽高门洞却低矮,只有一米五高,上面还挂着“小心碰头”的牌子。
如此,所有进入虎头牢的犯人都要弯腰低头才能通过,以示对权威的敬畏和认罪服法。
进了门洞,里面还有一道门,而这两道门却是一扇从右开,一扇从左开,上包着铁皮,钉满了狼牙钉。
不明就里的囚犯如果越狱,紧张之际思维往往难以突破常规,因而出了第一道门却怎么也打不开第二道门。
又是一个类似风铃的巧思。
关于虎头牢的传说。相传门上方浮雕的怪兽——狴犴为龙之四子,形似虎,有威力,平生好讼,龙王派它镇守牢门,看管囚犯。
古人常把它刻于牢门之上,因长得像老虎,所以俗称“虎头牢”。
进入死牢,就是入了虎口,断无生还之理。不是活着别再想从这儿出去,而是死了也别想从这儿出去。
人死了,后墙扒一个洞,从那里扔到街上。那个洞就叫老虎屁股。
从老虎口里进去,再从老虎屁股里出来。衙门监狱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笼啊!
穿过牢门洞,眼前就是死囚牢房处了。
这有点像京城的四合院,但要比四合院阴森得多。
牢房在北,一窑三孔。西边的一孔,就是苏三牢房,房内阴湿潮霉。
在院子当中有一口小巧玲珑的水井,深不过六七尺,井口直径只有23厘米,这是统治者防止犯人投井自杀专门设计的。
狭小方正的青石井台上,有十几道绳痕清晰可辨,是历代犯人打水时用绳子拉磨出来的。
这深深的槽痕浸透着古代劳动人民的血泪,记载着残酷的封建刑律挥抹不掉的历史阴影。
两条长而宽的洗衣石槽横放井边。当年,传说苏三坐牢时常常在此提水搓衣。
无数个黄昏和清晨,苏三半跪在井边,泪水滴进了井水,井水掺和着泪水,故此井被称为“苏三井”。
苦难的苏三以她背负枷锁的柔弱的身躯,写下了一段传诵千年的故事,不但让我们追念与缅怀,更让我们惊羡、赞叹爱情的忠贞和人性的真善永存人间!
两孔枕头窑一隔为三,西侧那间就是关押苏三的。
同行的洪洞县友人为了让我更深切体会什么叫黑暗,让牢里的电灯暂时关灭,又关上了牢门。
我刹那间宛如掉在了一个无比深邃的隧道深洞里,伸出手掌心贴着眼睛看,硬是看不见一丝光亮来。
我这才知道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什么又叫漫漫长夜何所盼了。
粗略度量一下苏三牢房,墙体竟然厚达1.1米,真可谓固若金汤。
最厚的是牢院的南墙,墙高就有一丈八,厚度达1.7米。号称丈八墙。
令人叫绝的是,这么厚又这样高的围墙,其内部结构却不是石,也不是砖,而是灌注了沙子。
沙有流动性,用流沙灌墙,囚犯们打洞潜逃就再无可能。可见当年封建牢狱设计,处处都在防范囚犯脱逃,折射出封建时代狱制的严酷。
为此,上世纪我国著名文物专家王冶秋先生来此游览时,曾当场赋诗一首:
虎头牢里羁红妆,一曲搅乱臭水浆。
王三公子今何在,此地空余丈八墙。
(四)余音绕梁
从另一个出口走出死囚牢院,便进入苏三蜡像馆。
蜡像按“喜逢知音”、“槐乡落难”、“屈打成招”、“起解太原”、“花好月圆”五部分,形象而简明地讲述了苏三蒙冤落难的过程。
每个部分的解说词也是由生动凝炼而脍炙人口的七律组诗表现。
以至于为了保护这一珍贵的文物古迹,解放战争时,陈赓大将特嘱攻打洪洞的部队要注意保护明代监狱及有关苏三案件档案。
遗憾的是,这座具有历史意义驰名中外的古监,在十年动乱中曾毁于一旦,荡然无存。
1984年初,在省地文管部门的支持下,挖掘出原狱基址,搞清了原址的面积、布局、结构,绘成“明代监狱复修图”。
经省古建筑研究所审订,于1984年5月5日动工重建。
经过五个多月紧张施工,明代监狱又以原来的风貌呈现游客面前。
修复后的明代监狱,完全保持了原规模和布局,原体貌和面貌,原物体和结构。
中央文化部顾问林默涵、书法家卫俊秀、戏剧家马少波等同志专程来洪洞了解明代监狱复修情况,马少波同志即兴赋诗一首:
弱女哀哀诉冤情,
古槐俯首不忍听。
位高敢认缧绁女,
南北至今唱金龙。
说到“起解”,如果要简单的翻译成现代汉语,那就是:“提审”。
按照旧时的诉讼程序,是上级官员根据自己的意志,对下级审理的案件重新审理。
蒙冤的囚犯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一审衙门的上级——主要是监察机构“御史台”,申诉自己的冤屈。
御史们如果觉得确实冤屈,就可以将案卷连同人犯和证人一同提到自己的衙门审理,称为“审录”,而审录中人犯的上路,就是“起解”。
传说苏三当年起解时正值赤日炎炎,苏三身戴重枷边走边向路人打听王公子的情况,来到大槐树古驿道旁时已是汗流浃背了。
幸好长解崇公道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头儿,他带苏三来到大槐树下歇脚,并给她卸下重枷,自己斜背在肩上。
崇公道这一生在洪洞县衙混事,亲历了数不清的冤假错案,却没有力量和办法更改,戏文里“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就是他发自内心的声音。
当走到大槐树下,他见苏三行走艰难,就给苏三卸去刑枷。
苏三说:“老伯,这是朝廷的王法,如何去得?”他这样回称:“王法也罢,出了城就由不得这套规矩!”
卸去刑枷的苏三,回想自己到洪洞县四天头上就被投进监狱蒙冤受屈,不禁悲从中来,兴口唱了一句:“越思越想越伤情,洪洞县里没好人。”
激愤之言刚刚出口,苏三看见眼前慈眉善目的崇公道一脸尴尬的表情,自己也羞红了面颊,忙向老人认错,并拜崇公道为干爹。
悲愤之极中的苏三自己也没想到,一句 “洪洞县里没好人”,硬是把个洪洞县骂得出了名。
也有人认为,洪洞县的名气大,苏三的故事发生在洪洞,她也跟着洪洞县出了名,苏三监狱、苏三故事、苏三戏曲因洪洞县而扬名和走红。
名妓苏三和公子王景隆的爱情故事,因话本和戏剧而闻名,故事有一大半发生在山西洪洞县。
据说,直到民国九年(公元1920年),洪洞县司法科还保存着苏三的案卷。
王景隆这个人物的一些情节,也是从苏三的供词案卷里发现的。这一发现,无疑地要引起人们参观苏三监狱的极大兴趣。
在中国的戏曲艺术中,《玉堂春》,尤其是《苏三起解》那一折,是众多优秀传统剧目中十分耀眼的一颗明珠。
苏三故事之所以能够家喻户晓,戏曲的作用实在是功莫大矣。
《苏三起解》那折戏,各剧种,各流派,都有自己的理解和处理。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在哀怨缠绵之中显示着执著坚韧的阳刚之气,虽说是悲悲切切,实则在述说着真情大志,所以才耐得人们百年千年地看下去。
很多人在评说《苏三起解》时,常常注重于苏三的一怀愁绪,殊不知她的心灵深处,总是冒着抗争的火花和对理想的呼喊。
一个苏三,一个窦娥,相隔200年,都是弱女子,也都被人陷害要处死,并且都是在六月里处斩和判斩起解。
所不同的是,窦娥死后方得昭雪,天空枉飘六月雪。
而苏三则是王公子惊获急审昭雪,刀下留人,善恶各有报,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其惩恶扬善的机制仍然是人治而不是法治。
有道是:“沉舟侧畔千帆过”。这也正是我们今天要严肃保存苏三监狱遗迹的“万木春”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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