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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幽暗冰冷的深海是地球上最后的“世外桃源”,那里广阔无垠、远离人类,生物理应安然无恙。

然而,一项最新研究给这种想象泼了一盆冷水。在墨西哥湾海面以下数百米的深处,一些鱼类和虾类的基因里,已经出现了与灭绝风险相关的“预警信号”。

这项研究由美国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科研团队主导,于2026年11月12日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自然·通讯》上。

论文第一作者、该校布拉肯-格里索姆实验室的海洋科学家佩德罗·佩雷斯指出,深海物种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坚韧,全球生物多样性危机可能已经蔓延到海洋最偏远的角落。

12年流失8%的遗传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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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研究人员分析了486个海洋生物样本的基因信息,以了解某些灯笼鱼和深海虾的种群数量随时间推移发生的变化,以及它们在未来可能面临的环境压力。图片来源:佛罗里达国际大学

研究团队选取了五个深海物种作为研究对象,包括三种灯笼鱼和两种深海虾,样本采集时间跨度从2011年一直到2023年。

灯笼鱼是深海中数量最庞大的鱼类之一,身上长着能发光的器官,在海洋食物网中扮演着承上启下的重要角色。

研究人员共分析了486份样本的遗传信息,用来追踪这些种群在十多年间发生了哪些变化,以及它们能否承受未来的环境压力。

佩雷斯表示,这是为数不多的、长期追踪深海动物DNA变化的研究之一。

结果令人担忧:五个物种全都表现出与灭绝风险上升相关的遗传警示信号。没有一个物种能置身事外。

其中一种名为杜氏眶灯鱼的灯笼鱼,在短短12年里就流失了约8%的遗传多样性。

这个降幅,与一些受威胁和濒危动物在长得多的时间里记录到的损失相当,甚至更大。

研究还发现,五个物种的“有效种群规模”都相对较小。这是一个容易被误解、却十分关键的指标。

有效种群规模并不等于活着的个体数量,而是指真正把基因传给下一代的个体有多少。

换句话说,一个物种可能看上去数量庞大,但真正维系其遗传多样性的,或许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个体。

“这挑战了深海物种因为栖息环境广阔而天然更具韧性的观点。”佩雷斯说,“它表明,如果只看种群数量而忽视遗传多样性和长期生存能力,我们可能会错过很多东西。”

基因多样性:物种的“应急储备金”

为什么遗传多样性如此重要?答案藏在进化的基本逻辑里。

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物种的“应急储备金”。个体之间携带的基因差异越多,种群在环境变化时就越有可能找到适应的办法。

一旦这种差异流失,物种在面对疾病、环境扰动等威胁时,就会变得更加脆弱。就像一个只会一种技能的团队,环境一变就可能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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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瑟·布雷肯-格里索姆是一位海洋进化生物学家,她是第一个识别出未知“巨型”幼虫物种的人,也是首次在美国水域拍摄到巨型鱿鱼视频的国际团队成员之一。此外,还有一种螃蟹和一种虾以她的名字命名。图片来源:佛罗里达国际大学

论文合著者、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环境研究所海岸与海洋部门副主任希瑟·布拉肯-格里索姆一直致力于深海物种遗传多样性和韧性的研究。

“遗传多样性为种群提供了适应环境变化、抵御疾病和从环境扰动中恢复所需的变异。”她说,“当这种多样性消失时,物种也可能失去抵御未来威胁的能力。”

更让人担心的是对未来的预测。研究人员利用气候模型,估算了这些物种在2050年和2100年时适宜栖息地的变化。

预测显示,五个物种中有四个的适宜栖息地可能大幅缩减,最多可能减少70%。

对于本就遗传韧性不足的种群来说,栖息地的萎缩无异于雪上加霜。这也动摇了“深海动物有广阔栖息地保护”的传统假设。

漏油事故的影子与监测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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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们在研究船上检查和处理从墨西哥湾采集的海洋生物样本。图片来源:佛罗里达国际大学

这项研究还引出了一个敏感问题:2010年“深水地平线”漏油事故,究竟给深海生物留下了多深的伤痕?

此前的研究已经记录到,那次灾难发生后,深海动物种群数量出现了大幅下降。那场事故被视为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海洋石油泄漏之一。

不过,研究人员并没有证实漏油事故导致了他们观察到的遗传变化,两者之间的确切关系仍不明确。

佩雷斯说,研究结果提示,一些深海种群在漏油事故发生之前可能就已经在遗传上处于脆弱状态。

他指出,这对于理解环境扰动的后果具有重要意义,漏油这样的事件可能会冲击那些本就遗传韧性有限的种群。

这项研究也暴露出海洋生态评估中的一个盲区。只数“有多少”,不问“基因够不够多样”,很可能看漏真正的危机。

传统调查往往只统计种群数量的变化,却可能忽略那些决定种群能否长期生存的遗传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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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员从一艘科考船上投放科学采样设备,前往墨西哥湾研究深海海洋生物。图片来源:佛罗里达国际大学

研究团队还包括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基思·塞勒斯,以及诺瓦东南大学的特蕾西·萨顿。

佩雷斯认为,通过多年持续追踪DNA,科学家可以发现那些在常规数量统计中被掩盖的威胁。

“这项研究给科学界敲响了警钟。”佩雷斯说,他强调迫切需要把遗传监测纳入生物多样性评估,并开展长期监测,以便更好地发现海洋种群随时间发生的变化。

这项研究部分得到了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RESTORE科学计划、墨西哥湾研究计划等机构的资助。

深海离我们很远,但它与人类的命运并非毫不相干。灯笼鱼和深海虾是众多海洋生物的重要食物来源,它们的衰落可能沿着食物链层层传导。

当我们以为深海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避难所”时,那里的居民可能已经在悄悄地失去应对未来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