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真是脑子进水了,跟媳妇吵完架,把门一摔,揣着手机就出来了。

楼道里一股酸菜炖粉条的味道,楼上老赵家又涮酸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蹲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越想越烦。

媳妇骂得没错,儿子数学考了四十三,她怪我没管,说儿子随我,脑子不转个。我说那你当初咋不找个大学生?她气得把搪瓷盆摔得叮当响。

其实我心里明白,她不是嫌我脑子不好,是嫌我挣不着钱。

我在装修队干了十来年,手艺是有的,但今年活少,干三天歇两天,上月开了两千八。两千八在吉林这地方,也就够一大家子吃穿。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天站十个小时,回来还得做饭收拾。她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可这话我们俩谁也没说出来。

我寻思出去走走,散散心。城东有座秃顶子,小时候常去爬,后来采石场挖了半截山,又荒了,树长得乱七八糟,没人管。我顺着土路往上走,风呼呼的,吹得耳朵生疼。越往高处,心里那点堵好像被一点一点掏空了。

爬到半山腰,腿肚子发酸,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正要点烟,一抬头,差点没把我魂吓飞。

十来步远的一块大青石头上,躺着个人。

第一反应是出事了。这季节山上虽然有野枣,但一般人不会来,何况是个女的。我赶紧站起来走过去,近了才看清,她穿了件灰色冲锋衣,帽子扣在脸上,头发从帽檐底下散出来,搭在石头上,胸口一一起一伏,睡得正香。旁边立着个自拍杆,夹着手机,屏幕亮着,直播界面。

弹幕嗖嗖地滚,我扫了一眼:“主播真睡着了?”“这不扯呢吗,睡半小时了”“那男的是谁?”我这才明白,她是在直播睡觉。这年头,为博眼球真啥事都有。

我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叫醒她吧,怕吓着;不叫吧,这天气马上要变,山顶乌云一团一团的。

我咳嗽了一声,她没动。

我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哎,姑娘!”她猛地坐起来,帽子掉了,露出一张挺清秀的脸,眼睛又红又肿,估计刚才哭过。她愣愣地看了我几秒,又猛地抓起手机,对着镜头挤出个笑:“哎呀家人们,睡过头了,不好意思啊!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掉悬崖了哈哈哈。”她边说边把直播关了。

关完直播,她长出一口气,像卸了副重担子。我站在那儿,等着她开口。

她上下打量我,眼睛里有警惕:“你是干啥的?”我说爬山的,顺道看看有没有野人参。她噗嗤笑了:“这山要有人参,早让人挖绝了。”我说那你怎么也来这挖人参?她没接话,站起来拍身上的土,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栽了,扶住石头才站稳。

她说她叫小敏,住山下镇里,做户外主播。我寻思这地方荒得跟鬼似的,有什么好直播的。她看出我的疑惑,苦笑着说:“你不懂,这叫‘陪伴式睡眠直播’,就是让粉丝听人睡觉的呼吸声,解压。我试过别的,没人看,就睡觉的时候人多,刚才一百多号呢。”

我听完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百多号人看一个姑娘在山上睡觉,这不是闲得慌吗?可看她那样子,又不像是不务正业的人。

我问她:“你家里人不管你?一个姑娘跑这荒山野岭的。”她低下头,顿了一会儿:“我妈不知道我干这个。我爸没了,她肺不好,常年吃药。我现在一个人住,得自己养活自己。”

我叹了口气,没再往下问。谁心里没点苦水呢。

正说着,天刷地一下阴了,乌云跟锅盖似的压下来,风卷着落叶劈头盖脸地扑。我说坏了,要下大雨,咱赶紧下山。她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收自拍杆,手机差点掉地上。我们顺着来时的土路往下跑,没跑出二百米,雨点子就砸下来了,又大又密,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

土路很快变成泥浆,鞋踩上去直打滑。她跑在我前头,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往路边歪,我赶紧伸手去拽,没拽着,她膝盖磕在一棵老树根上,人坐在泥地上了。

我跑过去拉她,她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试了试脚,脸都白了:“不行,脚脖子疼得厉害。”我低头一看,她右脚脚踝已经肿得老高。我说你忍着点,我背你下去。她连连摆手:“大哥,不用,真不用,我自己能走。”我说你能走个屁,雨越下越大,天也快黑了,你搁这儿喂野猪?她这才没吭声。

我蹲下,她趴到我背上。她不算重,但下坡路滑,我背着她一步一蹭,走得很小心。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衣服贴肉,又冷又沉。她趴在我肩膀上,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肩头一阵发热,那热里带着抽动,我听见她在哭。

我没回头,装着不知道,问:“脚疼得厉害?”她吸了吸鼻子:“不是,大哥,我就是觉得……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我说这话说得,我都怕你死山上回头警察找我麻烦。她被我逗得笑了笑,手却把我肩膀抓得更紧了。

好不容易挪到山脚,路边有家小卖部,老板正往外搬纸箱准备收摊。我喊大哥等会儿,他回头看见我们俩泥像似的,赶紧拉开门让进屋。我把小敏放到塑料凳上,她脚不敢着地,我蹲下去把她鞋脱了。袜子一脱,脚踝肿得馒头似的。

老板倒了杯热水给她,又翻出一瓶红花油:“先搓搓,要是骨头没事,养两天就好。”我接过来,倒了点红花油在掌心搓热了,才轻轻包住她脚踝揉。她疼得嘶嘶地吸冷气,脚往回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喝了口热水,眼睛还红着,看着我:“大哥,你为啥一个人跑山上啊?”我手里没停,说:“跟媳妇吵了一架。儿子期中考试考砸了,我一个月挣那俩钱,心里憋得慌。”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在长春当幼师,带小班。后来幼儿园倒闭了,回老家照顾我妈。直播这行看着光鲜,其实低三下四的。可我没别的本事,总得活着吧。”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小卖部老板插了一句:“闺女,这伤得去卫生所看看,别落下毛病。”我说对,雨小点我去叫个三轮。

后来三轮车把我们送到镇上卫生所,大夫看了看,说没伤骨头,就是韧带拉伤,开了两盒膏药。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还露了点黄光。我扶着小敏站在卫生所门口,她问我,哥你加个微信吧,回头请你吃饭。我掏出手机扫了码。她微信名叫“敏敏冲鸭”,我的是“知足常乐”。她看了我的,笑着说:“哥,你这名起得好。”我说好啥呀,“知足常乐”都是骗自己的。

她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说:“哥,那你回家好好跟嫂子说话。她也是为了你们家好。”我点点头,看她一瘸一拐走进小区,心里不知怎么的,酸了一下。

到家已经七点多。我一身泥水,推开家门,媳妇正坐在沙发上陪儿子看动画片。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我这副德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咋整的?掉泥坑里了?”我说上山滑了一跤。她没再问,转身进厨房,说:“赶紧洗洗,锅里有饭。”

我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饭,一盘炒鸡蛋,还有一袋锅包肉。锅包肉是我爱吃的,早上出门时还没买。她下午去超市带回来的。我鼻子有点酸,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又夹了块锅包肉。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一道题磨蹭半天。我放下筷子坐过去,看着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说:“你这儿算错了,三加五等于八,不是六。”儿子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媳妇从厨房探出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小敏的话,又想想媳妇的锅包肉,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帮了一个陌生人,自己心里反倒踏实了。

后来我加了小敏微信,她朋友圈发得勤,有时候是直播预告,有时候是做的饭菜,有时候是她妈的照片。她妈瘦瘦的,头发白了大半,但笑得挺慈祥。我偶尔给她点个赞,她也不时给我回个笑脸表情。

那阵子装修队活稍微多了点,我忙起来,就没怎么关注她。

过了大概二十来天,有天晚上十点多,我正在工地旁边的小旅店躺着刷手机,突然收到小敏发来的一条消息:“哥,我是不是很丢人?”我莫名其妙,问她咋了。她没回,过了一会儿甩过来一个链接。我点开一看,是同城生活号发的视频,标题写着“现在的姑娘真敢躺”,配的正是那天她在山上直播睡觉的截图,还放了一小段录屏,弹幕里全是讽刺挖苦的话。

我心里一沉。底下评论更难听:“这算哪门子工作?”“脸皮真厚”“想红想疯了”。评论区有人认出了她,把她真名和住址都扒了出来。还有人私信她,发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赶紧给她打语音,她接了,没说话,但我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她说她妈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了这个事,气得一整天没吃饭,把她骂了一顿,说丢人现眼,不如去超市当收银员。她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连自己妈都照顾不好。

我听着她哭,心里不是滋味。我说:“你别犯傻,那视频是人家截的,又不是你求着人家拍的。你又不是靠骗人,你靠自己本事吃饭,丢什么人?”她说:“哥,你说得轻巧。现在认识我的人都在背后笑话我。”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说了句:“你明天出来一下吧,我请你吃面。就在镇上那个老四川饭店门口。”

第二天中午,我骑车到镇上,她已经在那儿了。她戴了顶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见我,勉强笑了笑。我说走,吃面去。进店坐下,两碗牛肉面,她低着头慢慢挑着面条,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说:“你不吃,你妈还要你照顾呢。”她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我有点慌,看看周围,小店里没别人,老板在后厨看手机。我压低声音说:“小敏,你听哥说。我那天认识你的时候,你虽然是在睡觉,但你不是偷懒,你是真的想靠自己的办法撑起这个家。这年头,想活下去的人,哪个不丢人?我装修的时候给人跪着擦地板,我也丢人。可咱不偷不抢,有啥可笑话的。”

她拿纸巾擦着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哥,我其实早就想不干了。我存了五千块钱,想考教师资格证,回学校当老师。可我妈这个月的药费就要三千,我要是停了直播,连药钱都没着落。”我问:“你教师资格证考到哪一步了?”她说:“笔试过了一科,还有一科没过。之前报名费都差点没凑够。”

我说你把五千块钱好好留着,报名费哥帮你想办法。她摇头说不能要你钱。我说不是给你,是借你,等你当上老师再还我,利息按银行算。她抬起头看我,总算笑了一下,说:“哥,你真不会安慰人。”

我也笑了。吃完那碗面,她看起来好多了。她说她想通了,就算被笑话,日子也得往前过。她准备白天去镇上超市打零工,晚上回来复习,直播暂时不做了。

我回家以后,翻出私房钱。我自己藏了点钱,平时买烟剩下的,攒了大概一万多,本来想给儿子报个补习班。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钱拿出来,用信封装好,第二天给她转了过去,让她给她妈买药,剩下的当报名费。

她不肯收,我骗她说这钱是装修老板借我的,不着急还。她这才收了。

可这事我媳妇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媳妇翻抽屉找东西,翻到了那个信封,里面空了。她问我钱去哪儿了。我心虚,支支吾吾说了实话。媳妇一听,脸就拉下来了,说:“好啊,你背着我去接济别的女的?还给人家一万?你是不是跟人家有啥事?”我急了,把前因后果讲了,从爬山说到直播,从背她下山说到她被人网暴。媳妇听完,好半天没吭声。

我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吧,心软。可咱们自己家也不宽裕,你借钱出去,好歹跟我说一声啊。”我说我这不是怕你多心吗。媳妇瞪了我一眼:“我多心?我是你媳妇,你帮别人我能不管吗?可钱要紧啊,万一你被骗了呢?”我说不会的,那姑娘我看着挺正的。媳妇说:“正不正的,下回她来,我看看。”

那天晚上,媳妇没再提这事,但我心里记着她的好。

过了两个多月,小敏发消息告诉我,她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考上了镇中心小学的代课老师。我高兴得差点在工地上蹦起来。她说她妈最近身体也好了些,自己能下床走动了。她月底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还我钱。

我说不急,你先给妈买点营养品。她执意要还,说欠着人情心里不踏实。

月底的时候,她果然转给我五千五,说本子加利息。我没点收款,她又发来一个“收下吧”的表情。我只好收了,心里热烘烘的。她又说:“哥,你说要带我嫂子来吃饭的,这周末有空吗?我请你们吃火锅。”

我回家跟媳妇一说,媳妇想了想:“行,正好我去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你可别把人家吓着。媳妇说:“我又不是母老虎。”

周末晚上,我带着媳妇去了镇上一家小火锅店。小敏比上次见面白了,也胖了点,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们进来,赶紧站起来招手。她先冲我喊了声哥,又把目光转向我媳妇,笑着叫嫂子。我媳妇上下打量她,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缓和,说:“听你哥说你在山上睡觉,我还当是个疯丫头,没想到还挺文静。”小敏脸红了:“嫂子,你别笑话我了,那时候真是没办法。”

点菜的时候,小敏问我们吃啥,我媳妇说来点毛肚,小敏说好,又点了一盘虾滑一盘黄喉,又让我媳妇挑点蔬菜。我媳妇说你别破费,我们吃不了多少。小敏说:“我发工资了,心里高兴。嫂子你不知道,要不是哥那天叫醒我,我可能真在那山上睡出事来。”

我媳妇撇了我一眼:“他呀,就是傻人有傻福。”我说这叫什么话,我傻?你找个聪明的去呗。媳妇笑了,小敏也笑了。

那顿饭吃得特别舒坦。小敏讲了这半年的事,说她在小学代课,教一年级语文,孩子们闹腾,但特别纯粹,她每天累得不想说话,心里却踏实。她妈搬来跟她一起住了,她妈现在逢人就夸女儿有本事。她说到这儿,眼眶有点红,但马上又笑了:“嫂子,你们可得给我帮衬着点,我头一回当老师,怕教不好。”我媳妇说:“看你这么认真,肯定没问题。”

吃完火锅出来,路灯亮着,我们站在街边,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小敏说她要回去备课,跟我们道了别。我媳妇看着她的背影,说:“这姑娘挺靠谱的,你那一万块没白花。”我说:“什么叫白花,那是人家还的。”

媳妇挽住我胳膊,说:“你以后别瞒我事了。”我说知道了。心里却暖得像锅里刚涮过的毛肚。

后来我又忙了起来,装修队接了个大活,干了整整一个秋天。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六十二,虽然不高,但比上次强多了。媳妇说看来你辅导还有用,我说那是儿子自己努力了。那天晚上,我心情好,给儿子削了个苹果,又想起秃顶子上那块青石板。

周末我带着儿子去爬了一次山。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挺干净。儿子蹦蹦跳跳跑在前面,走到半山腰那块青石板,他停下来:“爸,这石头好平,能躺人吧?”我说:“能躺。我跟你讲,去年有个姑娘就在这儿睡觉,手里还拿着手机直播,你爸我大喊一声,把她吓醒了。”儿子瞪大眼睛:“然后呢?”我说:“然后她就去当老师啦。”

儿子拍手:“那我也躺下,你也喊我。”说着他真躺到石板上,四仰八叉的,太阳照在他小脸上。我笑着喊了一声:“哎,起来啦!”儿子骨碌爬起来,冲我做个鬼脸:“爸,我睡醒了,我要当科学家!”我说行啊,那你可得好好学习。

我们爷儿俩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小镇的房子红红绿绿,炊烟升起来,连成一片。我也掏出手机,想给小敏发个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事,放在心里比说出去更好。

那天的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喊完自己也愣住了,这声音在山上打了几个滚,落进山谷里。儿子看着我笑,我也跟着笑。人生不容易,可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人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