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4月20日,夜,安乡城外

夜里的路看不清尽头,只能听见脚下的泥、草的悉索声,还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脚上带伤,步子一瘸一拐,这位苦主还以为这趟是去给他治伤。

这一夜之后,少管所里认识的那个同伴,再也没了踪影。

四月的安乡,天已经黑了。西堤河边的卫旅社里,曾桂枝和妹妹曾艳辉还没睡。姐妹俩做百货生意,白天收的货款、账册摊在桌上,屋里灯还亮着。曾艳辉拨着算盘对账,曾桂枝把零钱一叠叠理进手帕。街上铺子一家家上了门板,河边的风带着潮气钻了进来。

门外有脚步声,停在门口。

曾桂枝抬起头。外头站着两个人,影子压住了门缝的光。她还没来得及问,门就被推开了,两支自制短炝一前一后指进屋来。

妹妹手里正在收的东西掉在地上。

"不许出声!"

前头那个男人进门把住了门,后头那个往里走,灯光被人影罩住。

曾桂枝往后退,后腰抵到柜角。她喊出了声,妹妹跟着喊,救命的声音在小屋里撞,像个喇叭一样往外扩散。两个来人被喊声逼慌了,炝响了。

第一响在耳边炸开,耳膜嗡嗡地响。曾桂枝只觉得左肩一热,像被什么重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栽。她伸手去扶桌子,桌上的账册、货品扫了一地。第二响跟着响起,她看不清第二炝落在哪儿,只看见妹妹缩到墙角,抬起胳膊挡着头。

两个来人没来得及翻东西,转身往门口挤,慌里慌张下了楼。门外随即乱起来:隔壁有人推门,街上的狗叫成一片,窗上有邻居探出头往下看。曾桂枝扶着柜子站不住,左肩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妹妹靠在墙上,半天没缓过一口气。

而跑出台阶的两个人,钻进城外的暗处。

两人穿小巷,绕河堤,一口气跑出镇子,到了僻静处才停下来喘气。张君这才发现,刘保刚的脚掌受了伤 ,原来是刚才慌乱中射出的跳弹,反弹回来打进了脚背。刘保刚起先只觉得一麻,跑起来许久才觉出疼,血顺着鞋底往外渗,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一个淡红的印子。

张君把受伤的刘保刚背到自己一位亲戚家里躲藏。

亲戚那间屋子很偏,平日少有人来,窗户对着后园,门前只有一条窄路。刘保刚躺在床上,脚掌缠着布条,血透出来,把布条洇湿一圈。他疼得睡不着,翻身的时候吸凉气,屋里只有这一点动静。白天他尽量不动,靠在床头盯着屋顶;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他就咬住牙,不敢出声。后园的鸡时不时叫一声,街上偶尔有人路过,脚步声近了又远。

张君在屋里守着,端水、拿吃的,表面上照应得很周到。两人是早年在少管所里认识的,出来之后又凑到一处。眼下这局面,他比刘保刚更清楚轻重:一个带伤的人走不远,伤口、血迹、沿路碰见的人,哪一样都能把线索牵出来。他嘴上不说,心里在盘算。

刘保刚还抱着指望。他问过几回,什么时候能出去,炝打了人,能躲到哪儿去。张君没有把话说死,只让他先养着,别出声,外头有响动别露面。门口一有脚步声,两人都静下来听,等脚步远了,才敢重新开口。

亲戚家的门白天紧锁,院子里的鸡照常吃食。门外是 1993 年的乡下:没有沿街的摄像头,远没有后来遍布各处的监控;查案子靠民警骑自行车沿小路走访,靠摸关系人、找最后一个目击者、把有前科和刑满释放的人一个个排队筛。

乡里的事,一层包一层,局~长包全县,派出所包辖区,治保主任包村,村民小组长包到组。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作了案,又有一个挂了彩,落在这样一张网里,被排到是迟早的事。

张君在屋里琢磨的就是这一层。他自己明白,他和刘保刚都在那张重点排队的名单上。

第二天上午,乡里的高音喇叭响了。

广播通知各村卫生员到乡上开会。喇叭声从村头扯到村尾,田埂上、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张君在亲戚家屋里听着,一句一句琢磨。他把这通知和昨夜的案子对上了:他认定这事和自己有关,尤其和刘保刚脚上的伤有关:带伤的人瞒不住,谁要找了卫生院就医,这样的伤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到时候顺着伤口摸到人,马上就要出事。

白天他照旧照应刘保刚,端水、问话,神色看不出异样。屋里的人还在等着风声过去,屋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他没有看到开会的人散会。当天夜里,他就打定主意要灭口!

落网后在庭上,张君供述过当时的盘算。他说,不S死这个人,警方迟早会找到他头上;谁成为他的障碍,他就毫不犹豫地除~掉。另有供述他说得更细:那人身上流了血、有伤,很容易被发现抓获;两个人名声都不好,很快就会被排查到,迟早要被判~刑;两人事前还商量过,谁受了伤,对方就把受伤的打死,免得刑场上碰着难堪。

入夜之后,张君备好东西:铁锤、麻袋、绳子、刀子、胶袋,收拢在床头。他跟刘保刚说,安排好了,今晚连夜送他去湖北,找个地方藏起来治伤,先躲过这一阵风头。

刘保刚信了。脚上的伤不能再拖,他也想离开这个容易被认出来的地方。两个人趁着夜色出了门,往城外走。

出了城,路越来越偏。两侧田地黑成一片,远处偶尔一声狗叫,很快又静下去。脚下起先还有土路,后来连路痕都淡了,只剩下草和泥。

刘保刚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脚掌一着地就疼,每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他以为前面这个人是带他找活路。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他裹紧衣裳,没留意路边的草什么时候变密,也没留意脚下什么时候靠近了水。

张君走在前头,手里的东西一路没离身。天色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回头招呼跟紧些,脚步一直放走的很慢,等后面那个伤脚的人跟上来。

走了几公里路,越走越疼,越走越慢。刘保刚喘的越来越重,布条上的血渗出来滴到了草茎上。他问还有多远,前面的人说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坎就到。他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到了河边,张君的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身后。

刘保刚还没来得及回头,头上先挨了一下。紧接着胸口像被什么重东西砸中,整个人往后栽,膝盖磕进泥里。他想喊,脖颈被勒住,气一下子提不上来。他的手在草里无意识的胡乱抓,但什么也没抓住。眼前发黑,耳朵里只剩河水一声一声拍岸,越来越轻。

人不动了。张君把他用胶袋裹住,装进麻袋,袋口捆紧,压上石头。麻袋落进河里,水花一响,河水渐渐归于平静。他在岸上站了一阵,看着奔腾的河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转身沿来路往回走。

4月19日旅社那一起,曾桂枝左肩轻伤,姐妹俩受了惊吓,留在乡里。但案子当时没有马上落到张君头上。他在安乡藏过一阵,看看风声没有松下来。

但这个地方熟人太多,旧迹太密:开过的皮鞋店、做过的回收棉花、走动过的乡邻,哪儿都可能有人认出他。家里的牵绊也早散了,他待不下去,他要寻找更广阔的天地。临走前他把住过的屋子收拾,没留下什么物件和痕迹;天不亮他出了门,随身带一个包,往南去。

他没有把灭口同伙当回事。落网后他对审讯的人讲:谁妨碍了他,谁就得S。在他那套歪理里,同伙、伤者、知情的人,挡了他的路,都只有一个下场!

岸上的那个人,此后几年越走越远,案子越做越大,手上的人命一条接一条。安乡城外这一夜,他头一回把炝口和铁锤对准自己人。这道口子一开,人命一沾,往后再对任何人下手,他不再有任何顾忌!

【下章】 离了湖乡,他往南边走。广西的小城、云南的边地,成了他躲开熟人、也是弄炝的去处。一支真正的制式炝,正在边境那片地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