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刚被公司优化,房贷还剩一百多万,孩子十个月大,老婆的产假工资刚领完最后一个月。
我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他肩膀,拍了拍。就在这时候,餐厅门口的感应铃响了,陈浩拎着一杯杨枝甘露走进来,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周明远脸上,再移到我搭在周明远肩上的那只手。
脸色铁青。
那天晚上,我鞋还没换完,陈浩坐在沙发上开了口:“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他接受不了我搂着别的男人。我问他,周明远是我十六年的朋友,他被公司开了,我搂他肩膀拍了两下,这算出轨?陈浩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来,我余光扫到微信对话框,头像是个女的,没看清脸,他很快锁了屏。
从他说离婚到办完手续,不到十八个小时。存款一人一半,我分到八万七;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车他开走了。民政局门口,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头说房租帮我付三个月,我说不用。
搬进单身公寓那天,周明远提着水果和牛奶来了,蹲在地上帮我拆纸箱,闷头收拾了一下午。快干完的时候,他突然冒了一句:“陈浩这人不正常。”
他说,换了他,看到老婆搂别的男人,第一反应是冲上去问清楚,或者干脆打一架。陈浩倒好,看完,回家,提离婚,第二天就把手续办了。“这叫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这话翻来覆去往脑子里钻。快得不正常,连双方父母都没通知,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走。
离婚第三周,我在超市碰见陈浩的同事老吴。他压低声音告诉我,陈浩部门去年底来了个实习生,姓苏,叫苏晓,二十出头。那姑娘刚来啥都不会,陈浩手把手教,加班都是两个人一起加。
“有回下班我回去拿东西,看见他俩在茶水间,苏晓拿纸巾给陈浩擦嘴。我推门进去,两个人立马弹开了。”
老吴还说,我俩离婚的时候,公司都在传是我出轨。
从超市出来,我坐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风灌进领口,后背一阵阵发凉。我翻到陈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三个多月前,一张公司团建合影,角落里有个年轻女孩探出半张脸。我截图放大,女孩笑得甜,身体朝陈浩那边倾斜。
我把截图发给周明远,他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一条:“这人我认识,苏晓。我大学同学的表妹。”
周明远第二天约了那个大学同学吃饭,晚上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时间线不对。苏晓去年十二月初去陈浩他们公司实习。我同学说,十二月底苏晓就跟她提过,有个姓陈的主管在追她。那时候你俩还没离。”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忘了关,水漫了一池子。
他还问我,陈浩去年十月份是不是动过一笔钱,大概二十万。我翻开手机银行,离婚时我只查了联名账户,余额十七万三,一人一半。陈浩的工资卡他自己拿着,我从来没碰过。
周明远说,苏晓跟陈浩好了之后,陈浩答应给她换辆车,拖了两个月没兑现,苏晓还跟她抱怨过。“我怀疑那二十万变成了车。车挂在他名下,离婚协议根本没写。”
我还没来及找律师,陈浩先动了手。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第一个接起来就劈头问:“林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浩他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话,说我跟周明远不清不楚,说陈浩仁至义尽还帮我付房租。群里几十条语音,全是亲戚在骂。陈浩在群里冒了一句:“妈,别说了,都过去了。”
就这一句。没解释,没反驳。这不叫劝架,这叫坐实。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发出去:“阿姨,陈浩去年十二月就跟苏晓在一起了。离婚前转走二十万买了辆车。要我一条条发群里吗?”
过了十分钟,陈浩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晚,你在群里胡说八道什么?”
“你妈造谣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跟苏晓什么事都没有。我问他那二十万呢,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把日期和转账去向摆出来,他反问:“你查我?”我说我找了律师——这是诈他的,但效果立竿见影。
“林晚,你别给脸不要脸。”
“咱俩谁不要脸,你心里清楚。”
他挂了电话。第二天,老赵给我推了个名片,法律援助中心的方律师,专做婚姻财产纠纷。方律师听完情况,推了推眼镜:“你手里的东西够立案了。老吴的证言能证明婚内过错,老赵的聊天记录能证明隐匿财产意图。还差银行流水。”
三天后流水到手。去年十月八号,二十万转进汽车公司,备注“购车款”。同一天,一辆新车登记在陈浩名下,裸车价十九万八。
我还没想好怎么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接通,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你好,是林晚吗?我叫苏晓。”
她比照片上还瘦,坐在对面捧着一杯奶茶,指甲剪得秃秃的。“我跟陈浩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他结婚了。去年十一月,他说他单身,跟前女友分了半年了。”
她说,直到上个月,她在陈浩手机里看到家族群的消息,有人发了我的照片,配字“就是这个女人出轨”。她问陈浩怎么回事,他一会儿说我出轨男闺蜜,一会儿说性格不合,前后对不上。然后她开始翻他手机,有个文件夹叫工作资料,里面全是跟女人的聊天记录,最早的能翻到三年前。
她从包里摸出个优盘:“我备份了。里面有他跟至少五个女的聊天,还有个表格,写了每个女人的名字、职业、联系方式,后面还有备注。他用数字编的。1号写的好骗,2号有钱,3号有背景。我是4号,写的是年轻、听话、父母有房。”
我捏着优盘,塑料壳硌得手心生疼。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气不过。你告他转移财产的时候,把我也算上。那辆车用的是你的钱,我认。但他骗了我半年多,我也得出口气。”
她还掏出一张签了名按了手印的说明,写的是她跟陈浩交往的时间、他隐瞒婚姻的事,还有他跟她提过怎么把存款变成车的原话。
方律师看完所有材料,连夜发来语音:“证据链全了。苏晓的说明加优盘里的聊天记录,婚内过错和隐匿财产都坐实了。可以谈。”
谈判定在周四下午。陈浩来了,带了个律师,眼下一片青黑。方律师把银行流水、老赵的聊天记录、苏晓的书面说明一份份摆出来。陈浩的律师翻了翻,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他脸一阵红一阵白。
谈了四十分钟。陈浩补偿我四十万,车归他,律师费他出。签完协议,他先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钱到账那天,我请周明远吃火锅。他涮着毛肚,嘿嘿乐:“四十万,够你把信用卡还完还剩不少。”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陈浩前两天找我了,让我劝劝你,别把事闹大。还说离婚是一时冲动,都怪他看见你搂我,气昏了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去你妈的。”
但三天后,陈浩在朋友圈发了一篇两千多字的长文,标题叫《我为什么净身出户》。大意是他如何忍辱负重,如何供我吃供我穿,如何撞见我搂男闺蜜还被倒打一耙。配图就是我搂周明远肩膀那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发出去两个小时,我手机就没停过。亲戚、同事、老同学,轮番来问。我妈打电话过来,嗓子都哑了:“你表姑把陈浩那篇文章转到家族群了。你爷爷奶奶问我,我扛不住了。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攥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怎么解释?把陈浩跟五个女人的聊天记录发家族群里?我做不出来。但陈浩做得出来。
周明远憋不住了,在自己朋友圈发了一条:“我是照片里那个男的。我跟林晚认识十六年,要有什么早有了。陈浩去年十月开始转移财产,十二月跟实习生搞在一起。离婚第二天就去约会了。谁出轨,谁心里有数。”配图是苏晓的书面说明,关键信息打了码。
发出去十分钟,陈浩把长文删了。但转发已经传开了。陈浩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解释婚内出轨的事。
他跑来我楼下堵我:“林晚,你是不是要把我搞死?”
“你自己把自己搞死的。”
“你把周明远那条朋友圈删了,我把四十万再加十万。”
“你当我卖证据呢?”
他瞪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晚,你够狠。”
“陈浩,是你先狠的。”
他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找过我。
过了大概半年,我听说陈浩跟苏晓领了证。苏晓来找过我一次,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
“我跟他结婚了。”
“嗯。恭喜。”
“别恭喜。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他对我还行。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比如他从来不让我看他手机。比如他每个月有一笔钱不知道花哪儿了。比如他跟你离婚那套说辞,现在换了个版本,说你冷暴力他。”
她看了我一眼:“你说我是不是傻?你都把证据摆我面前了,我还是跳进去了。”
“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掂量。”
她把瓶盖拧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摆:“林晚,谢谢你做他铁哥们。”
我愣了一下:“你说周明远?”
“嗯。周明远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哥。我去陈浩公司实习,就是他介绍的。后来他提醒过我,说陈浩这人不地道。我没听。现在想想,有个铁哥们肯这么提醒你,挺难得的。”
后来周明远请我吃饭,说他升职了,工资涨了三千。他问我,苏晓前两天找他了,说陈浩不让她跟异性来往,连同事聚餐都跟着。
“你说陈浩这人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他图控制。所有人都得按他的规矩来。我搂一下朋友他就炸了,不是因为他多介意,是因为我不受他管了。”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挺好。想搂谁搂谁。”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店里闹哄哄的。我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忽然想起离婚那天,我鞋都没换好,光着一只脚站在玄关,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那是最后一次因为陈浩脚底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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