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河南信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豫南小城。淮河穿城而过,把这座城市分成了南北两半。城南是老城区,青砖灰瓦的胡同里藏着几代人的烟火气;城北是新区,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苏就住在城南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错车都得小心翼翼。巷口有棵几百年的银杏树,秋天落叶的时候,金黄一片,能铺满整条巷子。老苏家的院子就在银杏树往东走三十步的地方,院墙斑驳,墙头上的瓦片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青砖。
老苏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淮河里的波纹,一道压着一道。他年轻的时候在县里的农机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靠着修农机、打零工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儿子苏景明今年二十九,女儿苏景瑶二十四,儿女双全,在旁人眼里,老苏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可这几天,老苏的烟抽得越来越凶。一天两包红金龙,抽得屋里烟雾缭绕,连隔壁王婶路过他家门口都得捂着鼻子绕道走。
老苏的老伴走得早,十五年前一场急病,人就没了。从那以后,老苏既当爹又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儿子景明性子闷,不爱说话,但踏实肯干,在本地一家汽修厂当师傅,手艺不错,就是到了二十九岁还没找着对象。女儿景瑶倒是活泼,嘴甜会来事儿,在新区一家商场做导购,谈过两个男朋友,都没成。
在外人看来,老苏家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可只有老苏自己知道,最近这几个月,他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第一章 电话
三月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老苏刚从外面修完一台拖拉机回来,满手油污,正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洗手。冰凉的井水冲在手上,冻得他直缩脖子。
手机响了。是一部老年机,屏幕上的塑料膜已经磨得发白,按键上的数字都快看不清了。老苏甩了甩手上的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眯着眼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景明的号码。
"明儿啊,咋了?"老苏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刚干完活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老苏能听到儿子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爸,"苏景明的声音低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晚上有空没?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老苏愣了一下。景明平时话少,但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故作轻松:"有啥事儿不能电话里说?非得晚上见面?"
"电话里说不清楚。"景明的声音更沉了,"我下班就回去,你别做饭了,咱爷俩出去吃。"
老苏挂了电话,站在水龙头前愣了好一会儿。他隐约觉得,儿子要说的这件事,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晚饭是在巷口一家小饭馆吃的。饭馆叫"老周家",老板周师傅跟老苏是发小,炒几个家常菜味道地道,价格也实惠。老苏和景明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木桌旁,桌上摆着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景明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动筷子。老苏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嘎吱响。
"爸,"景明终于开口了,抬起头看着老苏,"我谈了个女朋友。"
老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好事儿啊!多大年纪?哪儿的人?在哪儿工作?"
景明没有顺着老苏的话往下说,反而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她……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
老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饭馆里嘈杂的人声、锅铲碰撞的声响,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老苏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只苍蝇在里面飞。
"你说啥?"老苏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发抖。
景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老苏从未见过的坚定:"爸,她叫温冉,今年二十七,离过婚,带个女儿,三岁。我们处了半年了,我是认真的。"
老苏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儿子,二十九岁的苏景明,瘦削的脸庞,眼窝深陷,那是常年在汽修厂里熬夜落下的。这个他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咋不早说?"老苏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怕你接受不了。"景明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你肯定觉得配不上咱家。可爸,你不知道她有多难。她前夫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还要还前夫留下的债。她……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老苏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年轻的时候娶了老伴,本本分分过日子,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给两个孩子攒点家底。他原本想着,等景明成了家,娶个本本分分的姑娘,生个胖孙子,他这辈子就算功德圆满了。可现在……
"爸,我不是非要你马上同意。"景明看着老苏铁青的脸色,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想让你见见她。你要是见了,觉得不行,我听你的。"
老苏猛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苦到了心里。
"行。"老苏放下茶杯,声音沙哑,"我见见。"
第二章 见面
三天后的周末,老苏在"老周家"饭馆见到了温冉。
温冉比老苏想象中要瘦小一些。一米五八的个子,皮肤偏黄,眼睛倒是大大的,只是眼圈有些发黑,像是常年睡眠不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躲在妈妈怀里,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苏叔,您好。"温冉站起来,微微欠身,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紧张。
老苏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打量着这个女人,心里五味杂陈。温冉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上面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那是常年干活的痕迹。老苏注意到,她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拢了拢怀里的孩子,像是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女孩叫朵朵,今年三岁半。她一开始很怕生,躲在妈妈怀里不肯出来。后来老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朵朵盯着那颗糖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妈妈,见妈妈点了头,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去。
"谢谢爷爷。"朵朵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老苏的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他这辈子没带过小孩,儿子景明和女儿景瑶小的时候,他整天忙着挣钱养家,哪有时间哄孩子。此刻看着朵朵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他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饭桌上,温冉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她说自己老家在信阳下面的一个县里,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学。前夫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不到两年,发现对方赌博,欠了十几万的外债,人跑了,留下她和刚满一岁的朵朵。
"苏叔,我知道我的情况配不上景明。"温冉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可景明是真心对我好。他从来不嫌弃朵朵,每次来都给她带零食、带玩具。我……我真的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老苏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看着景明,儿子正夹了一块肉放到温冉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老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情,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可老苏还是没法接受。他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院子里,抽了一整晚的烟。烟灰掉了一地,他也没注意。
第二天一早,他把景明叫到跟前。
"明儿,"老苏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爸不是嫌弃她。爸是怕你吃亏。你二十九了,正经八百的小伙子,找个没结过婚的姑娘,怎么着都能成个家。你非要找个带着孩子的,以后日子怎么过?那孩子不是你的,你养大了,她管你叫什么?你图啥?"
景明的眼圈红了:"爸,我图啥?我图她这个人。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那么难都撑过来了,这样的女人,我上哪儿找第二个?至于朵朵,我既然认了她,就会当亲生女儿对待。爸,我知道您辛苦了一辈子,想让我过得好。可过得好不好,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是我自己心里知道。"
老苏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进了屋,把门一关,一整天没出来。
第三章 女儿的态度
景瑶是第二天从商场回来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刚下班,拎着超市的购物袋走进院子,就看见哥哥景明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景瑶今年二十四,长得像她妈,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平时爱说爱笑,是家里的开心果。
"哥,你咋了?跟爸吵架了?"景瑶在景明旁边坐下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景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事情的原委跟妹妹说了。
景瑶听完,愣了好半天。她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她问了一句:"哥,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景瑶站起来,拍了拍景明的肩膀,"我支持你。"
景明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妹妹:"你……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景瑶撇了撇嘴,"再说了,哥,你都二十九了,你自己有分寸。那个温冉,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说的那些,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得还债,换我我早就撑不住了。你能真心对她好,那是她的福气。"
景明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在这个家里,他一直觉得最理解自己的就是妹妹。
"不过,"景瑶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哥,我得提醒你一句。爸那边,你别逼太紧。他不是反对你找对象,他是怕你受委屈。你从小到大,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得给他时间。"
景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景瑶敲开了老苏的房门。
"爸,我哥睡了。"景瑶走进屋,在床边坐下。
老苏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翻了个身,看着女儿。
"瑶瑶,你哥跟你说了?"
"说了。"景瑶点点头,"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觉得,哥这次是认真的。他以前也处过对象,处了没两个月就黄了,可这次不一样。他跟温冉好了半年,从来没有跟我抱怨过一句。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说明他是真的动了心。"
老苏沉默了。
"爸,我知道你一辈子要强,怕别人说闲话。可咱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谁还能笑话谁?再说了,温冉虽然带着个孩子,但她是那种能过日子的人。你昨天也见了,她那双手,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这样的媳妇进了门,不会亏待咱家的。"
老苏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瑶瑶,你不懂。你哥要是跟她结了婚,那就是一辈子的事。万一以后过不好,离了,那孩子怎么办?你哥的心又怎么办?"
"爸,哪有还没过就想着离的?"景瑶笑了笑,"再说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他们同心,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老苏没再说话。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第四章 风波
事情传到巷子里,是在一个赶集的日子。
城南的集市逢三逢六开市,那天人山人海,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老苏去集市上买菜,刚走到巷口,就听见几个邻居在银杏树下闲聊。
"听说了没?老苏家景明找了个对象,离婚了,还带个孩子!"
"真的假的?景明那孩子多老实啊,咋找了这么个?"
"谁说不是呢!那女人听说前夫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不就是个累赘嘛!"
"老苏这下可愁坏了,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给别人养孩子……"
老苏的脚步顿住了。他拎着菜篮子,站在原地,耳朵里灌满了那些刺耳的闲话。他感觉自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他转身就走,菜也不买了。回到家,他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景明下班回来,看见父亲脸色不对,问了几句,老苏把集市上的事说了。景明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谁说的?我去问问!"
"你给我站住!"老苏猛地站起来,指着景明的鼻子,"你还要闹?还不够丢人的?"
"爸,是他们嘴碎,不是我的错!"景明的声音也高了。
"不是你的错?你非要找个这样的,人家能不说闲话?你要是找个正经姑娘,谁嚼这舌根子?"老苏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正经姑娘?什么才是正经姑娘?离过婚带个孩子的就不是人了?"景明的眼圈红了,"爸,你就是死要面子!你根本不在乎我开不开心,你只在乎别人怎么说!"
"啪!"
老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叮当响:"我是你爹!我不在乎你谁在乎你?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的!"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景瑶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赶紧拉住哥哥,又劝父亲。院子里闹哄哄的,邻居们趴在墙头上往里看,指指点点。
那天晚上,景明搬出了家,住到了汽修厂的宿舍里。
老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
第五章 温冉的难处
景明搬走以后,老苏表面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该干的活儿照干,只是话更少了。
景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偷偷给哥哥打了电话,问情况。景明在电话那头闷闷地说:"我没事,就是不想回去惹爸生气。"
景瑶说:"哥,要不我帮你约温冉姐出来,咱们见一面?"
景明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周末的下午,景瑶约温冉在新区的一家奶茶店见面。温冉抱着朵朵来了,穿着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朵朵比上次见面活泼了一些,看见景瑶就奶声奶气地叫"姐姐"。
景瑶点了三杯奶茶,又给朵朵买了一块小蛋糕。
"温冉姐,"景瑶开门见山,"我爸那边,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温冉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景明跟我说了。其实……其实我也能理解。换了我,我可能也接受不了。"
"你前夫那边,后来有消息吗?"景瑶问。
温冉的脸色暗了一下:"没有。欠的钱,法院判了,但他人找不到,执行不了。那些债主隔三差五就来找我,虽然法律上我不用还他的赌债,但他们堵门、打电话,烦得很。"
景瑶皱起眉头:"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
"倒也不能怎么样,就是闹心。"温冉苦笑了一下,"朵朵有时候被吓得直哭。景明知道以后,每次都过来帮我赶人。有一次,一个债主喝多了,在楼下骂脏话,景明跟人家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景瑶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她看着温冉怀里乖巧的朵朵,又看看温冉那双粗糙的手,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扛的东西,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温冉姐,"景瑶轻声说,"我哥是真心对你好。你别因为他爸的态度就退缩。我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他现在不接受,不代表以后不接受。"
温冉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景瑶,我知道。可我不想让景明为难。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他愿意。"景瑶笑了笑,"我哥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眼底都有些湿润。
第六章 生病
四月初,信阳下了一场倒春寒。气温一下子降了十几度,冷风嗖嗖地刮,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脸。
老苏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流鼻涕、咳嗽,他没当回事,以为扛两天就过去了。结果越扛越重,到了第三天,发起高烧来,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
景瑶急了,给哥哥打电话。景明二话没说,从汽修厂赶了回来。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景瑶正蹲在院子里哭。
"爸不让去医院,说浪费钱。"景瑶抹着眼泪说。
景明皱起眉头,径直走进父亲的房间。老苏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看见景明进来,他别过脸去,不看他。
"爸,走,去医院。"景明走到床边,声音低沉却不容拒绝。
"不去。"老苏闷声说。
"你烧成这样,不去医院行吗?"
"死不了。"
景明不再说话,弯腰把老苏从床上扶起来,半搂半抱着往外走。老苏挣扎了两下,没挣动。他看着儿子瘦削却有力的胳膊,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肺炎,需要住院输液。景明跑前跑后地办手续、拿药,景瑶在旁边帮忙。老苏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女忙碌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涩。
住院的第三天晚上,景瑶回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景明陪着。老苏输着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他醒过来,看见景明趴在床边,头埋在胳膊里,睡得正沉。景明的头发长了,有些凌乱,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丝。
老苏看着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了景明小时候,三四岁的样子,胖乎乎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爸爸"。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觉得天塌下来自己也能扛。可一转眼,儿子都二十九了,鬓角都有了白发。
他这辈子,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他没再娶,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后妈亏待孩子,怕他们受委屈。他一个人咬着牙撑了十五年,以为自己撑得住,可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老了,没那么硬气了。
第二天一早,老苏开口了:"明儿,那个……温冉,她知道我住院了吗?"
景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我告诉她了。她想来看你,我没让。"
老苏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她来吧。"
第七章 转变
温冉来的时候,拎了一兜水果,还有一保温桶的鸡汤。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苏叔,您好点了吗?"温冉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轻轻的。
老苏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多了。你坐。"
温冉坐下,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鸡汤,递给老苏:"我自己炖的,放了点枸杞和红枣,您补补身子。"
老苏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炖得很浓,鸡肉的鲜味里带着一丝甜味,暖暖的,一直暖到了胃里。他注意到,温冉的手上又多了几道新的伤口,应该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朵朵呢?"老苏问。
"在家。我妈过来帮着带两天。"温冉说,"她知道您病了,非要让我带她来看您,我说了下次。"
老苏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温冉,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麻烦"。她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做的事都是实在的。那一碗鸡汤,比他吃过的任何补品都管用。
温冉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不打扰他们休息。景明送她到电梯口,回来的时候,老苏开口了:"她那个前夫的债,后来怎么样了?"
景明在床边坐下:"法院判了,属于个人赌债,温冉没有偿还义务。但那些债主不讲理,经常去她住的地方闹。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只要走法律程序,可以申请禁止令。"
老苏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一个月挣多少钱?"
"两千多。超市收银员。"
"够花吗?"
"紧巴巴的。房租八百,朵朵的幼儿园费用一个月一千二,再加上生活费,基本月光。有时候还得给我省钱。"
老苏听到这里,心里一阵刺痛。他这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挣得少,花得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太知道那种捉襟见肘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明儿,"老苏看着儿子,"爸不是非要拦你。爸是怕你扛不动。"
景明的眼圈红了:"爸,我不怕。两个人一起扛,总比她一个人扛强。"
老苏看着儿子,终于点了点头:"行。爸不拦你了。"
第八章 筹备
老苏松口以后,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景明脸上的愁云散了,每天下班回来都乐呵呵的。景瑶更是高兴,张罗着要帮哥哥筹备婚礼。
温冉那边却犯了难。她拉着景明说:"咱俩先领证就行了,不用办酒席。我这个情况,办酒席太招摇了,我怕你爸脸上挂不住。"
景明不答应:"该办的还得办。我爸说了,不能委屈了你。"
老苏知道后,把景明叫过去:"你温冉姐说得对。咱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办酒席花那个冤枉钱干啥?简单办几桌,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了。"
景瑶在旁边插嘴:"爸,那总得买点东西吧?房子怎么办?"
老苏沉吟了一下。他这辈子攒了二十多万,原本是给景明娶媳妇用的。他咬了咬牙,说:"我出十五万,加上景明这几年攒的八万,凑二十三万,付个首付,买套小户型。月供他们自己还。"
景明一听,急了:"爸,那你的养老钱怎么办?"
"我还能干几年,饿不死。"老苏摆了摆手,"你爸我身体硬朗着呢。"
温冉知道这件事后,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找到老苏,说:"苏叔,那十五万我不能要。您攒了一辈子的钱,我不能……"
老苏打断了她:"丫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攒钱不就是为了孩子吗?景明认了朵朵,朵朵就是我的孙女。这钱,就算是我给孙女的。"
温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蹲下身,给老苏鞠了一躬。
老苏赶紧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别哭,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九月初,景明和温冉领了证。没有盛大的婚礼,就在家里摆了六桌酒席,请了亲戚和要好的朋友。老苏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夹克,虽然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脸上带着笑。
有人私下里还是说闲话,但老苏这次没当回事。他端着酒杯走到那些人面前,笑着说:"我儿子娶的儿媳妇,我乐意。谁有意见,憋着。"
那人说不出话来,讪讪地笑了。
第九章 过日子
婚后,景明和温冉搬进了新买的小户型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朵朵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床单,像一个小小的童话世界。
老苏隔三差五就过去帮忙。他闲不住,今天帮着修个水龙头,明天帮着换个灯泡。周末的时候,他还会买菜过去,给孩子们做顿饭。
朵朵一开始还叫他"苏爷爷",后来景明说:"朵朵,叫爷爷。"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爷爷。"
老苏当时正在择菜,听见这一声,手里的菜叶子掉到了地上。他转过身,蹲下来,把朵朵抱在怀里,眼眶红红的。
"哎,爷爷在。"
温冉在厨房里看着这一幕,偷偷抹了眼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冉辞了超市的工作,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利店当店员,时间相对灵活,能照顾朵朵。景明在汽修厂升了师傅,工资涨了一些。老苏还是打零工,但活儿比以前少了,毕竟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
一家人虽然不算富裕,但过得踏实。
十月的一个周末,老苏在景明家帮忙做午饭。温冉在厨房里忙活,景明在客厅陪朵朵搭积木。老苏择着菜,听见朵朵喊:"爸爸,你看我搭的城堡!"
景明笑着说:"真棒!朵朵真厉害!"
老苏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一幕——景明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朵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温冉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父女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老苏低下头,继续择菜。他的手有些抖,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傍晚,景明在电话里说"我谈了个女朋友"。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觉得儿子这辈子完了。可现在他才明白,天没塌。天要是真塌了,还有人一起扛。
他这辈子,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难,中年丧妻觉得日子更难,可现在他才发现,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第十章 尾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苏家的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银杏树的枝桠上也缠了几串彩灯。景明和温冉带着朵朵回来了,景瑶也带着男朋友回来了——她谈了个对象,在新区当老师,小伙子斯斯文文的,老苏看了很满意。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子,老周家饭馆的周师傅亲自上门来做菜。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朵朵在桌子底下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个糖葫芦,咯咯地笑。
老苏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的人。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爸,"景瑶凑过来,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你笑啥呢?"
老苏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笑啥?笑我命好。"
景瑶笑了:"那当然,儿女双全,儿孙满堂,你还不满足啊?"
老苏又喝了一口酒,看着温冉给朵朵擦嘴角的糖渍,看着景明和女朋友聊得热火朝天,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枯枝上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阴沉沉的傍晚,景明打来的那个电话。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可现在他才明白——
天塌不下来。只要人还在,心还齐,什么坎儿过不去?
他举起酒杯,对着满屋子的人喊了一声:"来,干杯!"
"干杯!"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在信阳的冬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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