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坐在教务处那台老式电脑前,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屏幕上是一张名单,标题写着“2024年度职称评审资格审查结果公示”,他的那行字后面,孤零零地打了一个红色的“未通过”。
他愣住了,往前翻了翻,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刷新了一次网页,还是那个结果。
他端着那只十年没换的茶缸子,从一开始的窗外愣到了“未通过”三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他拍了一下旁边的桌子,问教务处的刘霞:“这是什么时候公布的?”
“昨天下午下班前呀,你今儿才看?”刘霞抬起头,嘴里的瓜子壳还没咽完,“张老师,你今年不评了?”
“评啊,怎么不评了?”他声音已经有点变了。刘霞没搭话,转身去拿自己的茶杯。张建国别过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公示上也没写原因,就三个字,未通过。
他打电话给市教体局负责审核的一个远房表弟,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表弟听他说完,口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哥,你继续教育学时不够啊。”
“不够?我不年年学来着?”
“你今年学了没?前年补学那年的也没学吧?系统里显示你有一年还是零学时,核验卡住了,我这边帮你勾都勾不上去。”
张建国挂了电话,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登进那个继续教育的系统。他眯着眼看屏幕,发现登录密码他都想不起来了。他又试了三次密码,最后点了“忘记密码”,手机收到验证码,才终于是进去。
一看终于明白了——每年学的那六十个学时,他以为是挂上就够了,其实那一年的学时分“公需科目”和“专业科目”两栏,他每年都只把公需科目的视频刷完了,专业科目那边,挂着一个灰色的“待学”图标。
他盯着那个“待学”看了两分钟,觉得自己像被人按进水缸里,头都抬不起来。
他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学校门口那排打印店,才看见打印店老板已经在门口挂了一块大纸板,上面写着“职称评审材料打印装订,一本五十,继续教育学时代补”。停了车,他问了一句:“这个学时,现在还能补?”
“补毛线,”老板叼着烟头,头都没抬,“五月底系统就关了,现在补出来人社部门也不认了。你要不,等明年吧。”
“明年”这两个字,像一块砖头拍在他后脑勺上。
他是山东一个县城中学的数学老师,今年四十二岁。十年前评上中学一级,等着晋副高,等了整整十年。按规定教龄满十年就能申报,可单位一年只有一个名额,他以前总是“让”给别人——头一年让给快退休的老周,第二年让给新调来的年轻主任,第三年那个名额,他倒是没让,可材料送上去,被区里退了回来,说是课时不足。
那时候他老婆还说,没关系,来年再冲一回。
结果这一冲,就冲了三年。
他教两个班数学,当班主任,每天五点多起,晚自习九点半下。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能办的事都办到位了。论文呢,是他前年就托大学同学找了一个“核心期刊”,对方开价四千五,他嫌贵,说回去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就考虑到了今年。
上周他在教研组长办公室门口碰到同组的小宋,小宋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刚印好的论文抽印本,小宋今年二十八岁,工作第四年,直接报的是中级职称,两人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张老师,今年你也要报吧?”小宋笑笑。
“嗯,报。”他点点头,心里想着,这个年轻人,真是初生牛犊,哪知道评职称的门道深着呢。
现在他坐在家里的小客厅里,一只脚踩在茶几腿上,翻着手机里的群消息。他们县里有个三百人的教师群,今天有人转发了一个文件截图,标题写着“山东省专业技术人员继续教育学时认定办法”。
他没点开,往下一刷,看见一条语音,是个哥们儿的语音,三十多秒。他点开听。
语音里说:老张我跟你讲,四月你必须要搞几件事。第一,你的继续教育抓紧学,之前落下的还得补,别到时候认证不了。他听到这儿,一只手把手机音量加大。
第二——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一下——你要是想走人情世故,别等着评审之前再去递烟,现在就得开始打招呼了,要不然名额轮不到你。
第三,你今年要是还没发论文,那就甭想了,钱不够买版面的话,等27年吧。第四——课题,课题现在全省都在抢,你赶紧去市教育局问一下,看你们学校有没有名额……
他又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冬天的茶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个水圈。他老婆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问:“报名报上了?”
他没回答。
“问你话呢。”她放下汤,伸手碰了他一下,“今年能报上了吧?”
“嗯。”他说,“能报。”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字是怎么说出口的。他抬头看见厨房那边的窗台上,贴着一张那年写的高考倒计时纸,风一吹,纸角卷起来。
他儿子今年高二,明年也要高考了,他老婆去年还提过,说等他评上副高,工资能涨一千多,正好把那套房子的装修钱攒出来。
他在这座小县城里教书教了快二十年。讲台上站了二十年,粉笔灰吃了二十年,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这张印错了时间的纸,比什么都金贵。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照常六点半到了学校,在办公室改了两摞作业,第一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看见教室后门的小宋抱着一沓材料,朝教务处的方向跑过去了。他把粉笔握在手心里,捏了一会儿,又放下,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下午下班,他还是没忍住,又拨了个电话给自己高中母校的副校长。那是他几十年来关系最近的一个管事儿的熟人。他尽力用轻松的口气讲了这件事,对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没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
“你报的名——你今年报副高,那几个评委,你哪一个去敬过酒了?别说到评委了,你们学校那个人头名额,校长那边你说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不是说先报材料,材料过了再说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声。“老张,你说你也在公立单位待了小二十年了,”对方欲言又止,最后丢下一句,“你要是真还没动,那今年就真算了。别到时候材料递上去,再让人家打回来,面子上挂不住。”
张建国晚上没有回家吃饭,一个人坐在校门口那一排快餐桌前,点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他挑了两筷子,觉得吃不下去。他又拿手机翻出那条语音,听到“你要是想用人情世故的话,从这个月过完就得开始打招呼”那句,又按了暂停。
他想到自己下个月要交的房贷,想到儿子明年高考,想到老婆上个月逛商场看中一件大衣,吊牌价八百多,她看了两遍,又放下了。
他想起自己那篇写到一半、改了七稿的论文,word文档还搁在老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标注着“最终版-再改-别动”几个字。他本来打算这个月底发出去。
月底。四月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半年以后,学校公布了第二年的申报公示。张建国今年只有一个名额。他看见教务处门口的铁皮墙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他的名字。他终于报上了,资格审核过了,材料也过了。但学校推荐,只推一个人。
推的是一个去年调来的年轻人,三十出头,学历高,课题多,还有一篇SCI。
张建国站在那张公示纸前面,站了很长时间。刘霞从后面经过,探头看了一眼,说:“张老师,没事,明年还有机会。”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转过身,沿着走廊走回办公室。阳光从走廊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件洗得泛白的蓝衬衫上。走了一半,他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把去年发出去的那篇论文的稿费单截图看了一眼,又锁屏了手机。
到今年,自己评职称那年,他一个人把“继续教育”“人情世故”“论文”“课题”这几件事全都记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书桌前,翻着他从别人那儿打印来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每年四月必须办的四件事。他把那张纸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像一张处方。
后来有年轻老师在他办公室聊天,问起他评职称的经验,他伸手敲了敲那块玻璃板,说:“别怪我没告诉你,每年四月,先把这四件事干了。别的,都是假的。”
但前提是,你得先知道自己在四月之前,已经错过了一整个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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