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王秀珍,在云栖路惠民超市做理货员,晚上跑代驾。

干了四年。拉过四百二十多个喝醉的女人回家。里头有十八个在后座对我做了越界的事。

什么叫越界?一个穿西装的女人,上车就把高跟鞋脱了,脚架到副驾头枕上,说她脚不臭。还有一个,从包里掏出一根黄瓜啃,说“师傅你别笑我,我晚饭没吃”。最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非要我绕路去河边,说她要看看水。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了十分钟。她自己哭了,说“回家回家,我闺女在家等我”。

酒劲儿一上来,她们像换了个人。

第二天有些人打电话来道歉,有些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一般就说“没事儿,应该的”。

心里其实有本账。谁吐在车上了,谁拽我胳膊了,谁把我保温杯顺走了。我的保温杯是不锈钢的,底上磕了一个坑,一个女的在后座非要喝水,我递给她,没接住,砸在脚垫上弹了一下。那个坑就那么留着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接到一单,定位在静安里北门。老小区,没电梯。我到门口打电话,没人接。等了两分钟,一个女人从门洞里出来,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身上一件深色西装外套,头发有点散。

她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眼。过了十几秒又睁开,说:“师傅,麻烦您开稳点。”

我听这声音耳熟。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是小雅的班主任钟老师。家长会上见过一回,她站在讲台上讲期中成绩,穿白衬衫黑裤子,特别板正。今天白衬衫还在,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她没认出我。

我嗯了一声,把车开出去。开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开口:“师傅,您有孩子吗?”

“有个闺女。”

“多大了?”

“十四。”

她没接话,过了半分钟,说:“我班上有个女生,最近老走神,成绩往下掉。我想管,又不知道怎么管。她妈好像特别忙,家长会从来没来过。”

我没接话。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钟老师又说:“那孩子挺乖的,不是那种不学习的孩子。我觉得家里可能有点什么事。”

她到家了,下车的时候站不太稳,扶着车门跟我说了声谢。光着脚进了小区。

我把车开出五十米,靠边停了。掏出手机翻到小雅的班级群,最后一条消息是钟老师三天前发的,说天气转凉请家长提醒孩子添衣。我又翻了翻和老公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五天前,他问我“小雅最近咋样”,我回“还行”。

回到家快十一点。婆婆给我留了饭,在电饭锅里温着。小雅房间灯灭了,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台灯的光。我敲了两下,她说“妈我睡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

我走到厨房,把饭盛出来,就着咸菜吃了。洗碗的时候,婆婆从房间出来,披着外套,小声说:“今天小雅回来挺晚,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哪个同学?”

“我没问。”

我点点头,把碗放进沥水架。

婆婆站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代驾,夜里别跑太远。上回你回来都快两点了。”

“嗯。”

她叹了口气,回屋了。

我擦了灶台,关灯,站在黑着灯的客厅里听见冰箱嗡嗡响。

02

第二天晚上,我接到一单,从望江小区出发。上车的女人一身酒气,头发乱七八糟地挽着,一坐进来就开始打电话,跟电话那头吐槽她婆婆给孩子吃了三天剩菜。

“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她挂了电话突然问我。

我说:“剩菜热透了应该没事。”

“我不是说剩菜。我是说我婆婆带孩子,我嫌她带得不好;她不带,我又带不了。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三十出头,没化妆,嘴角往下耷拉。

“我婆婆也帮我带孩子,”我说,“她做的饭我不爱吃,但她做了我就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挺通透。”

我心里想,我哪里通透了。自己的事儿还理不清。

到了望江小区,她下车跟我说“姐你路上慢点”。我应了一声,调头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调了早班,骑车去学校门口等小雅。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

“接你。”

一路上我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跟同学处得好不好,她说还行。问她钟老师最近有没有找她谈过话,她脚步慢了一拍。

“钟老师?没啊。”

我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刘海挡着眼睛。

“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女生最近遇到点事?”

小雅走了十几步没说话。然后她说:“妈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钟老师晚上坐了我一回车。”

小雅脸色变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没说你。她不知道我是你妈。”

小雅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快了,快到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别管了,没什么事。”

“那你说说,什么事。”

她停下来,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我们班有个女生,被几个外班的堵在厕所里要东西。我看见了,我就站过去了。”

“要什么?”

“钱呗。”

“你给了?”

“我没给。我让她也别给。我跟那几个人说,再堵人我就告老师。”

“后来呢?”

“散了呗。她们也不敢真干什么。”

我看着她。十四岁的小姑娘,个子快赶上我了,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不闪。

“那个被堵的女生呢?”

“她现在没事了。就是她胆子小,不敢跟家里说。她妈上晚班,回去得晚。”

我在路边站了半天,说:“回家。”

03

载过那么多喝醉的女人,我总结出一个规律:越是白天端着的,晚上喝多了越容易出格。

有个女的,上车先整了整衣领,把包端端正正放在腿上,跟我聊了一路她管着多少号人、开多大的会。说到一半,从包里掏出一根黄瓜啃。黄瓜啃完了,尾巴往车窗外一扔,没扔出去,掉在车门夹缝里。我到家拿牙签抠出来的。

还有一个,看着文文静静,一上车就哭了,说她老公三年没跟她一起逛过街。我问她想去哪儿,她说“随便开,开到哪儿算哪儿”。最后我还是把她送回了家,她下车的时候说:“师傅你比我老公强,你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我心想,我这是挣这份钱。

我自己呢,也端着。

在超市,我管两个货架,理货、上架、查保质期。同事叫我“珍姐”,小年轻想调班先来找我商量,我再帮他们去跟主管说。我好像什么都能摆平。在家里,我说话是算数的。婆婆做饭咸了淡了,我说“没事,吃吧”。老公打电话说工地上忙这个月回不来,我说“行,你忙你的”。

可小雅那句“你天天管别人,回来就管我”让我连着两天没睡好。

我开始注意小雅放学后的去向。有一回我四点下班,骑车去学校门口蹲着。小雅出来没直接回家,往西走了。我隔着五十米跟着,看她进了学校旁边那条巷子,文具店门口蹲着跟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瘦瘦小小的,校服袖口磨得发白。两个人说了大概十分钟,小雅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给那个女生,女生接过来揣进兜里。

小雅往家走,我抄另一条路先到家。

晚上我代驾,接了一个从烧烤店出来的女人。四十来岁,穿饭店那种黑围裙,头发用皮筋胡乱一绑。她往座椅上一瘫:“师傅,先去趟便利店。”

到便利店她下车买了一瓶水、一包湿纸巾、一盒创可贴。手机扫了半天没扫上,我帮她付了。她非要加我好友还钱,我说不用。

她坐回车上,把创可贴揣进围裙兜里:“我是给人烤串的,手老被签子扎。”

车开出去,她给她闺女打电话:“作业写了没?……英语卷子签字找你爸……你爸不在家你放桌上,我回去签……我没喝酒,我打车呢……行了行了别磨叽。”

挂了电话她跟我念叨:“我闺女初一,学习不上不下的。我在烧烤店干到十二点,回去她都睡了。她爸跑长途,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这孩子谁管?没人管。”

“我闺女也十四。”

“那你管得住吗?”

我想了想:“也管不住。”

她乐了:“我还以为就我这样。”

到了她家小区门口,她下车,从兜里掏出那盒创可贴,撕了一片贴自己手指头上,又撕了一片递给我:“姐,我看你手也糙。”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她摆摆手,进去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搬货搬的,虎口裂了个口子。我把创可贴放在仪表盘上,没贴。后来那张创可贴一直搁在那儿,落了灰,忘了扔。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快十二点了。小雅屋里灯还亮着。我敲门,她说“等一下”。等了一会儿她开门,穿着校服没换,手里捏着手机。

“怎么还不睡?”

“马上睡。”

我往她屋里看了一眼。桌上摊着作业本,台灯旁边放着文具店的袋子——袋子上印着卡通猫,我认得。床脚放着她明天要穿的衣服,校服叠好放在那儿,旁边放着一小包饼干。

我走进去,把袋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一支中性笔、一块橡皮、一小卷透明胶带。

“买这些干什么?”

“笔没水了。”

“橡皮呢?”

“原来的丢了。”

“胶带呢?”

小雅看了我一眼:“我们班那个女生,她书皮破了,我帮她粘一下。”

我没说话,把袋子放回去。

她坐回椅子上,转过来看着我,两只手绞在一起:“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天天盯着我?”

我愣了一下。

“你前天在学校门口蹲着,上周五在文具店那条巷子里跟着我。我都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雅说:“妈,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谁需要帮忙,我知道怎么帮。你天天在外面拉那些喝多了的阿姨回家,回来就看我屋里灯亮没亮、我几点睡的、我跟谁玩了。你管得过来吗?”

她声音不大,但一句接一句,跟连珠炮似的。

我手里攥着那个文具店袋子,手心里全是汗。

“我就问问。”

“你问完了吗?问完了我要睡觉了。”

她钻进被窝,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

我把袋子放回桌上,关了台灯,带上门出来。

走到厨房,水槽里泡着晚上的碗,婆婆洗碗从来不用洗洁精,说冲一冲就行。我把碗捞出来,重新放了洗洁精,一个一个刷。刷完碗刷锅,刷完锅擦灶台。灶台上有块地方沾了油,抹布擦不掉,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抠干净了才安心。

水池下面的垃圾桶满了,我换了个袋子,把旧的系好放在门口。回头又把沥水架上的碗重新码了一遍,大碗放下面,小碗放上面。

干完这些,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没开灯。楼下一辆车路过,车灯在客厅墙上划了一道弧线,没了。

老公下午发了条消息:“这个月工资打你卡上了,小雅生活费够不够?”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我回了一个字:“够。”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代驾注意安全。”我回:“嗯。”他没再发。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盒创可贴,烧烤店大姐给的,我后来一直放在外套兜里。抽出一片贴在虎口上。贴上去看了一会儿,又揭下来扔了。

05

又过了几天,我夜班代驾,在静安里附近接了个女乘客。上车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菜,一个装衣服。坐后座,菜放脚底下,衣服抱怀里。

“师傅,去柳叶巷。”

开出去没多远,她打电话:“作业写完了没?……写完早点睡,别等你妈了……你爸又出去喝酒了?行,别管他。”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跟我说:“我闺女十三,初一。”

“我闺女十四。”

她来劲了:“那你闺女听话不?”

“还行。”

她说:“我闺女学习一般,就是胆小。上学期被几个女生堵了,要她把零花钱交出来。她不敢跟我说,攒了三个礼拜早饭钱,天天饿着。后来她们班有个女生站出来替她说话,才没再挨欺负。”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头紧了紧。

她接着说:“我闺女说那个女生可厉害了,个子高,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把那几个人说得没话了。我一直想谢谢人家孩子,我闺女说不用,说人家说了‘不兴这个’。”

她笑了一声:“不兴这个。我闺女学给我听的时候,我听着想哭。你说人家孩子怎么教的,我们家是怎么教的。”

我把车开过柳叶巷口,没拐进去,又往前开了一截。

“你到巷子哪头?”

“就这儿就这儿,拐进去第二栋。”

我把车拐进去,停在她说的楼下面。她拎着袋子下车:“师傅,你说我闺女以后胆子能大点不?”

“会的。”

她笑了:“借你吉言。”

她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我坐在车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小雅的班级群,翻到上个月的聊天记录。钟老师发过一条:感谢某位同学主动帮助班里同学,具体名字不点名了,这种行为值得大家学习。下面二十多个家长点赞。我也点了,当时没多想。

回到家小雅已经睡了。我推开她房门,书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那个文具店袋子的一角。我轻轻抽出来,里面那卷透明胶带用了一半。还有一张小纸条,折了两折。

上面写着:明天中午厕所门口等我,我陪你去。

是小雅的字。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去,拉上书包拉链。

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捧着杯子没喝,就是捂手。

我想起钟老师那天晚上说的话——“那孩子挺乖的,家里可能有点什么事”。她说的不是我闺女,她说的是别人家孩子。可我听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小雅。

我又想起那十八个在我后座上做过出格事的女人。她们哭的哭、闹的闹,有的抱着我的胳膊叫大姐,有的把脸贴在车窗上说“师傅你开慢点,我不想回家”。第二天全跟没事人一样。我拉了四百多个喝醉的女人,她们的事我都听过。我自己闺女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06

第二天早上我煎了鸡蛋。小雅坐下吃,吃了两口说:“妈,昨天那个粘书皮的女生,她妈今天来学校找钟老师了。”

“哦。”

“她妈说要谢谢帮闺女的人。钟老师没说是谁。”

小雅低头喝粥:“其实也没啥,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就管,挺好。”

小雅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鸡蛋:“妈你不骂我?”

“骂你什么?”

“多管闲事。”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放她盘子里:“你班主任那天坐我车,说班上有个女生最近特别难过。我还以为是说你呢。”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妈!钟老师坐过你车?”

“她喝多了,没认出我。”

小雅笑得直拍桌子。婆婆从房间探出头:“大清早的怎么了?”

“奶奶你猜我妈干啥了——她拉活儿拉到了我们班主任!”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听懂,回去穿衣服了。

吃完早饭小雅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下次拉我们老师,跟她说我作业都写了。”

“行,快走吧。”

她走了。我收拾碗筷,婆婆在客厅叠衣服,说:“小雅今天高兴。”

“嗯。”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们俩说话了。”

我手里顿了一下。

婆婆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没看我:“你那个代驾,夜里少跑一会儿。小雅大了,心里有数。你老盯着,她反倒觉得你不放心她。”

我没说话。

婆婆又说:“你老公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回来待几天。”

“嗯。”

她站起来往小雅屋里送衣服,路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你那个保温杯底下磕了个坑,扔了吧。我给你买了个新的,在柜子里放着呢。”

“不用。”

“买了都买了。”

她进屋了。

我把碗洗完,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新保温杯。比我旧的矮一点,杯盖上没花纹。我把旧杯子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那个坑,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有昨天的茶味。放进垃圾桶里。新杯子洗了洗,装上水,放进代驾包里。

晚上出门前小雅从屋里跑出来,往我包里塞了个东西。我掏出来一看,一片创可贴。

“你手上那个口子还没好。”

我把创可贴贴在虎口上:“行了,睡吧。”

她回屋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下楼骑上电动车。手机响了一声,来单了。我把车靠边停下,看了一眼屏幕。

还没点进去,先摸了摸左手虎口的创可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