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刚过,电话铃就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住对门的陈姐,声音抖得厉害:“红姐,我昨晚……怕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
我披上外套就过去了。
陈姐家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坐在床沿上,脸发白,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一杯水,早已凉透也没喝。她女儿小敏站在床边,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指着墙角,声音发虚:“红姐,我妈说天快亮的时候,看见那儿站着个人影……”
“别胡说!”陈姐截断她的话,又压低声音冲我说,“红姐,我年轻时听老人讲过这个,叫鬼压床。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偏让我碰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杯凉水从她手里换下来,递了一杯温水过去。
“你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陈姐想了想:“梦见了。梦见我在小区那条路上走,脚底下跟灌了铅一样,越走越沉,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那就对了。做这种梦的时候,梦里你在走路,大脑就当了真,要真给手脚发指令。它怕你半夜爬起来,磕着碰着,再伤到身边人,就先关了四肢的肌肉,让你动不了。”
陈姐听得一愣:“还有这种说法?”
“鬼压床,说穿了就是大脑先醒了,手脚的开关还没来得及打开。脑子醒了,身子还是麻的,你越想使劲越使不上,越使不上越慌,一慌,可不就觉得有东西压着你。”
“那要是再碰上呢?”
“别挣,先转你的眼珠子,使劲转,不停眨。眼睛是给大脑报信最快的通道。它收到信号,几十秒,开关一开,人就缓过来了。”
陈姐试着转了转眼珠,又眨了几下,像是不太敢信:“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记住,下回再碰上,别慌,一慌就坏了。”
她长出一口气,脸色这才慢慢缓过来。小敏站在一边,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红姐,我妈最近记性也不太好。前天说孩子上学的事,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了三遍,她自己一点都不觉得。”
陈姐摆摆手:“老了嘛,哪有不记性的。”
我没接话,先问了一句:“陈姐,你夜里睡得好吗?”
“不太好。这些年都是三四点钟就醒,醒了睡不着,躺着等天亮。一晚上睡不满五个钟头。”
“那你有没有觉得,睡不好的这阵子,记性比以前更差?”
陈姐愣了愣,算是默认了。
“这就不能光拿‘老了’两个字糊弄过去了。”我说,“人睡着以后,大脑并不是停下来歇着,它是在打扫卫生。”
“打扫卫生?”小敏皱起眉。
“白天我们操心家里、操心孩子、操心钱,脑子一刻不停地转,脑细胞也会产生垃圾。人身上的大小便会正常往外排,可脑袋是严严实实的,里面没有下水道。人醒着的时候,脑细胞胀得满满的,挤在一起,那些垃圾就卡在缝里,排不出去。”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等到睡熟了——大概睡到70分钟,进入深睡眠——脑子里的血慢慢退回去,脑细胞缩小一大半,中间让出一条条通道。脑脊液就像高压水枪一样冲进去,把白天攒下的垃圾洗个干净。”
小敏追问:“洗的是什么垃圾?”
“有一种叫贝塔淀粉样蛋白。长期睡不好,它排不出去,一年一年堆在脑子里,慢慢损伤脑神经。往小了说,记性越来越差;往大了说,就是大家最怕的那个病,老年痴呆。”
陈姐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是吓唬你。”我说,“你现在凌晨三四点醒,觉少,不是觉变少了,是年纪上来,身体这套冲洗的动力不够,扫不干净了。越扫不干净,垃圾越堆越多。越是这种情况,越要想法子睡够,别一睁眼就躺着硬熬。”
陈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子放下:“那这一晚上,光打扫卫生去了,还有空干别的吗?”
“打扫完,大脑就切到整理记忆这一段了,那就是我们做梦的时候。这时候看着你睡得沉,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转得飞快。白天你的眼睛就是一台摄像头,看见的、听到的、大大小小的事,全被存进脑子里,跟手机似的,什么零碎都收。到了做梦那二十分钟,大脑把这些东西翻出来过一遍:有用的经验,留下;没用的琐事,比如哪天吃的什么饭、盘子什么颜色,直接清掉。”
小敏想了想:“难怪我总记不住十天前吃了什么。”
“可你十年前的一件大事,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对吧?”
她点头。
“那就对了。大脑不是记性差,它是替你挑着记。重要的留下,不重要的扔掉。要是连每顿吃的什么饭、盘子什么颜色都记得,脑子早就让这些垃圾塞满了。”
小敏又问:“那我为什么老做乱七八糟的梦?前两天梦见自己站在会议室里,PPT全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那不是大脑编故事给你看。是它在清理碎片的时候,你刚好看见了碎片拼在一起的画面。杂七杂八的东西撞到一块,可不就是怪梦。”
“那我怎么老记不住自己做了梦?”
“谁说你没做梦了?一晚上睡8个小时,70分钟清扫,20分钟做梦,这个流程要循环四五轮,算下来每天差不多要做两个小时的梦。只是醒来之前,大脑怕你分不清梦里和现实,悄悄把梦的记录擦掉了。只有半夜起床上厕所,刚好卡在做梦的那段醒过来,才记得梦里的内容。”
陈姐缓过来神,忽然想起一桩事:“红姐,我那孙子六个月大,一天睡十七八个小时。他爸还嘀咕,说孩子是不是睡得太多。”
“不多。孩子的脑子在发育,就像一台新机器在装零件,全靠睡觉的时候搭神经。你让他睡,他长大了才聪明。”
我在陈姐家坐到快八点。走的时候,她拉住我,声音压得低低的:“红姐,那我脑子里堆的那些垃圾,现在开始清,还来得及吧?”
“你今晚十点睡觉,别再想这些。明天起来跟我说。”
当天晚上十点半,我下楼倒垃圾回来,看见陈姐家客厅的灯已经灭了。
到了第四天,陈姐来敲我家的门,脸色好了很多,带着点笑:“跟你说个事。头两天半夜又醒了,三点多,我照你说的转眼睛、眨眼,没一会儿手脚就松了,这回一点没怕。”她顿了顿,“以前真是自己吓自己。”
小敏也在微信上跟我讲,她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了,十点半躺到床上,之后不看屏幕,这几天的头昏轻了不少。我回她:“别急,慢慢来。”
人这一辈子,活到80岁,差不多有27年是在睡觉里过的。以前很多人觉得睡觉是耽误功夫,为了干活、为了追剧、为了操心孩子,硬撑着不睡。
其实睡觉从来没耽误过事。人光喝水不吃饭,能撑差不多一个月;可三天不睡,人就迷迷糊糊出幻觉,再熬下去,器官扛不住,是要出大危险的。
过了几天我又在楼下碰见陈姐。她说现在晚上十点准时躺下,夜里偶尔也醒,但再没有以前那种心慌。以前醒了就躺着等天亮,现在翻个身,迷迷糊糊又能接上觉。
“我想通了。”她说,“别的事我管不了,觉总能睡好吧。”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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