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成都下了场小雨,不大,就是密密地飘着,把酒店门口的红色迎宾牌打湿了边角。我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客,裙摆下面已经蹭了一圈灰。何建军在我旁边,西装扣子系得端端正正,见人来了就递烟,笑得脸都僵了。

晚上九点多,最后一拨亲戚走了。我蹲在酒店更衣间里脱掉高跟鞋,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裙撑卡在腰上扯了半天才松开。何建军敲了敲门,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想吃,就想回家躺着。

他开着那辆买来跑网约车的白色轿车,我坐在副驾,婚纱的后摆塞在后座,像一摊泡发的银耳。车里空调开着暖风,玻璃上起了雾。他伸手擦了擦前挡风玻璃,说:“明天把车洗了,今天跑了好几趟接人,坐垫上全是瓜子壳。”

我“嗯”了一声。

车往三环外走,路两边的小区名字一个接一个往后撤,到了我们那个楼盘楼下,他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位。这房子是去年买的,二手小套三,首付把他跑车攒的钱和我教书的积蓄全掏空了,还问他姐借了八万。装修没怎么搞,墙重新刷了白,灶台换了新的,主卧那面墙我们俩自己调的奶咖色,刷了两遍才匀。

进门后他把西装脱了扔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温水,自己坐旁边刷手机。我看他拇指划来划去,其实一条都没看进去。屋里静得很,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我起身去洗澡。热水浇在肩膀上,我闭着眼算了算日子。其实不用算,我记得很清楚,上个月十三号来的例假,可这个月到今天还没动静。我站在花洒下面,手撑在瓷砖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听见的那句话。

从卫生间出来,何建军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点笑意:“咋了,今天还不习惯啊?”

我说:“建军,今天太累了,早点睡吧。”

他的脸一下就沉了。他没吵也没嚷,掀开被子下床,拉开衣柜翻出行李包,把叠好的两件衬衫往里头扔,又去卫生间拿牙刷。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拉拉链,后脖梗子上的筋绷得直直的,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赌气,他是真要走。

我冲过去拉住他胳膊:“何建军你干啥子?”

“你不愿意就算了。”他没回头,声音闷着,“我回跑车那边住,你啥时候想清楚了啥时候说。”

我手拽着他的袖口不松。他回过头看我,眼眶有点红,说:“李婷,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跟我好好过?相亲的时候就说慢热,碰都不让碰,我想着结了婚总归好好的了,结果你——”

我打断他:“大夫说我有病。”

他停住了。

“上个月我去做婚检,大夫说我HPV有一项阳性,让我去复查。”我松开他的袖子,从床头柜里翻出那张折了两道的化验单,递过去,“我没瞒你,我是不知道该咋开口。领证前一天我妈还说,这种话先别讲,等结了婚慢慢再讲,人家男方家里晓得了,彩礼退了事小,你以后咋个办?”

他没接单子,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问:“啥子病?”

“不是大病,就是有个感染,大夫说要做个阴道镜看看,严重不严重现在还不晓得。”我声音越来越小,“她让我这几天就去,我拖着没去。”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行李包倒在地上,衬衫露出来半截。

“李婷,”他叫了我全名,声音有点抖,“你要是在相亲的时候就跟我讲,我会不跟你结婚?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没说话。说实话,我心里确实没底。他比我大三岁,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他姐在电话里跟我妈谈彩礼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八万八,一分不少,我弟年纪不小了,耽误不起。”我妈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人家出了钱,你拖拖拉拉的不跟人同房,哪个男人受得了。”

第二天一早何建军没出车,给他姐打了个电话,说今天有事歇一天。他姐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我在旁边都听得见:“新婚第二天就不跑车?你们俩搞啥子名堂?”

何建军看了我一眼,说:“李婷身体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他姐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啥子不舒服?严重不?”

“没啥大事,就是有点炎症。”他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挂了电话,他从厨房端出一碗面,煎了个荷包蛋搁在上面,推到我面前。他自己坐在对面,也没吃,就看着我。我挑了一筷子面,咽不下去。

“你说的大夫是哪个医院的?”他问。

“市妇幼,陈大夫。”

“走,我陪你去。”

我说我自己去就行。他站起来拿车钥匙,说:“你一个人去,回来又不说,我今天啥子都不干了,就在医院陪你。”

成都市妇幼保健院在日月大道那边,周六上午人挤人。挂号、排队、等叫号,何建军一直站在我旁边,手里帮我拎着包。他跑车的时候嗓门大,在候诊区却压着声音说话,怕影响到别人。

陈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说话很快,头也不抬地在电脑上敲字。她翻了翻我的化验单,说:“上次叫你来的嘛,咋个拖这么久?今天把阴道镜做了,下周看结果。”

何建军在旁边插了一句:“医生,这个病咋个回事?严重不?”

陈大夫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大概明白了什么,语气缓了一点:“HPV感染很常见,大多数人一两年自己就转阴了。做阴道镜是看宫颈有没有病变,有的话早处理,没的话就定期复查。不是啥子绝症,你们不要紧张。”

何建军又问:“那平时生活上要注意啥子?”

“治疗期间不同房,其他正常。”陈大夫低头开单子,“今天做完阴道镜可能有点出血,正常现象。结果出来再说。”

从诊室出来,何建军去缴费,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着。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什么“活检结果不好”。何建军回来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把单子递给我,说:“你去里面等,我在这儿坐着。”

做阴道镜的时候我疼得直吸气,陈大夫说放松放松,你太紧张了。我攥着床边的扶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万一结果不好怎么办,想着我妈说的“人家出了钱”,想着何建军昨晚收拾行李那个架势。

出来的时候何建军迎上来,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疼。他“哦”了一声,走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说:“我刚才在外面查了,这个病好多人都有,免疫力上来就转阴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你还查这个?”

“你查不查手机嘛。”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网页。

回去的路上他拐进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两根莲藕,又买了半只土鸡。我说买这么多干啥子,他说炖汤给你喝,医生说要增强免疫力。

那天下午他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把排骨焯了水,莲藕切成滚刀块,放进砂锅里慢慢煨。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他袖子挽到手肘上,手上戴着我的碎花隔热手套端砂锅,样子有点滑稽。

“你看啥子嘛?”他头也不回。

“何建军,你不怪我了?”

他把砂锅放到灶上,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怪你啥子?怪你有病?还是怪你没跟我说?”

我想了想,说:“都怪。我不该拖,也不该瞒。”

“你是该早点跟我说。”他叹了口气,“你想想,你一个人扛着这事,怀揣个化验单跟我结婚,你心里能踏实?我昨天要是真走了,你今晚咋个过?”

我没说话,鼻子有点酸。

“李婷,我昨天回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想一件事。”他靠着灶台站着,“你妈跟我姐谈彩礼谈三金的时候,话都说得敞亮。你心里揣了这么大的事,硬是扛到新婚夜,是怕我退婚?”

“嗯。”

“我是那种人?”

“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你连我都信不过,那这婚结得有啥子意思?”

这句话比昨晚他收拾行李还让我难受。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出车,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但变化是有的——他收车后不再跟车队的人去喝酒,直接回家。晚饭后拉着我在小区里走三圈,说医生讲了增强免疫力不能光靠吃。我不想去他就拽我胳膊,说“走嘛走嘛,又不远”。

周三我回学校上课,课间在办公室碰到教语文的王老师,她问我新婚咋样。我说还行。她压低声音笑:“你们这个年纪结婚,最要紧就是身体好,赶紧要个娃娃。”我笑了笑没接话,手里捏着红笔改作业,把一道病句题的答案改了三遍。

周五何建军中午没跑车,回来接我去医院拿结果。陈大夫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说:“低级别病变,不严重,但要做个小手术,叫宫颈LEEP刀,把病变那块切掉,做病理看看切没切干净。”

何建军马上问:“做了就好了?”

“大部分做了就没事了,以后每半年复查一次。”陈大夫看了我一眼,“你们要是打算要娃娃,得等术后恢复好,听复查结果再说。”

何建军点头:“行,听医生的。”

手术约在下周三。回去的车上我给他算账:“这个手术加之前的检查,大概要花三四千,能报一部分。你姐那八万还没还,我这边工资卡上还有一万二。”

他握着方向盘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说:“钱的事你想都不要想,该花就花。我多跑几个夜班就回来了。”

“你跑夜班身体扛得住?”

“你操心你自己嘛。”他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背,“我跑车总比你生病强。”

手术那天何建军把他姐叫来了。他姐何建蓉在荷花池做服装批发生意,接到电话骑电瓶车赶过来,风风火火的,一进病房就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炖的鸽子汤,你等会儿手术完了喝。我跟你讲,这个补气血好得很。”又转头骂何建军:“你也是心大,老婆生病你拖到现在才说。早晓得我上个月就从广州给你寄阿胶了。”

何建军嘿嘿笑,说姐你莫骂了,我在改了。

手术时间不长,不到半小时。麻药过了以后小腹坠坠的,像痛经。何建军去办出院手续,他姐坐在床边给我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李婷,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们家就建军一个男娃,我爸妈走得早,他跟我吃了不少苦。他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是心不坏。你生病他照顾你,那是他该做的。你以后有啥事莫闷在心里,你们两个是两口子,有事摊开说。”

我接过橘子,说知道了姐。

回家后何建军做了三天饭,每天变着花样炖汤。排骨藕汤、鸡汤、鲫鱼豆腐汤,最后一天实在想不出新花样,跑去楼下卤菜店买了半只甜皮鸭。我说你莫买了,我都好了。他夹了个鸭腿放我碗里,说:“你多吃点,你那个病就是免疫力低。”

“陈大夫说了,这个跟免疫力有关系,但不是全部。”

“我管它全部不全部,多吃总没得错。”

两周后病理结果出来,切缘干净,没有更严重的病变。陈大夫说术后三个月复查一次,以后半年一次,没问题的话一年一次就行。何建军问能不能打疫苗,陈大夫说可以,等恢复好了去社区医院约。

从医院出来那天是个周五,天放晴了,太阳照在日月大道上,明晃晃的。何建军把车停在路边,说去吃顿好的。我说吃啥子,他说随便你挑。

我想了想,说:“人民公园旁边那家老妈蹄花。”

他笑了:“你早说嘛,我都饿了一上午了。”

蹄花店中午人多,我们拼桌坐的。对面一个太婆看我俩一眼,问何建军:“小伙子,你们是不是刚结婚哦?”何建军说对啊。太婆说:“看嘛,新崭崭的。”

何建军给我舀了碗汤,自己啃蹄花。啃了两口突然说:“李婷,以后有啥事你直接跟我说。莫再像这回一样,我都把包背起了你才开腔。”

“那你以后吵架莫动辄就收拾东西走。”

“我那是气的嘛。”

“我也吓得够呛。”

他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那说好了,以后你莫瞒我,我莫跑。行不行?”

我说:“行。”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那个还搁在衣柜底下的行李包翻出来,把里面的衬衫和牙刷掏出来放回原位,包扔到储物间最上面一层。他爬上凳子塞包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李婷,这下子它不出来了哈。”我在客厅应了一声:“它要再出来,我就把你关门外头。”

他在里头笑,笑得凳子都晃了两下。

过了几天他姐打电话来问复查的事,顺便提了一嘴:“那八万块钱你们不着急还,今年跑车淡季到了先把日子过起走。等明年娃娃的事落实了再说。”

何建军握着手机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对着电话说:“姐,谢了哈。”

挂了电话他说:“等开了春,我多跑些长途单,你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去看下中医院那个调理的号。陈大夫不是说了嘛,复查好了就可以考虑要娃娃。”

我说:“那得等复查结果,你急啥子。”

“我不急,我就先把计划排起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玄关给我那几双平底鞋换鞋垫,头也没抬。客厅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播新闻,说成都下周要降温。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娃儿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我坐在沙发上,把腿上那本备课笔记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提醒自己,以后有事当天说。

想了想又划掉了,觉得这句话写给自己都显得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