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雄心 亭亭如盖
——江苏大剧院原创舞剧三部曲速写
□ 王晓映
连续看到江苏大剧院的第三部原创舞剧,这一路看来,便有了观察的意味。同一个主创团队,仅仅历时6年,以往深处的掘进,形成向上的强劲攀升,恍如一棵树,落籽、发苗、伸长、壮大,阳光雨露,亭亭如盖,充满强烈的生命感,又烙刻出极致完整的审美样式。如此优秀,如此幸运,这成长的风华是迷人的,目击与观察也是享受的。
舞剧《红楼梦》
三部曲从2021年的《红楼梦》起步,一炮而红,市场上永远一票难求。也许在市场反应上,很难做到一部超过一部,但难得的是,连续三部都是顶尖之作,年轻舞人创作团队的思想深度、美学力度,部部予人震撼,似有超出年龄的成熟,但细想那不过是创作最好年华的模样。
《红楼梦》最令人激赏的点,首先是作为这个时代的男性创作家,却将男性去中心化了,奉献了一部致敬女性命运的作品,给女性颂歌般的光亮,这是非常现代进行时的解读。因而,主创的男性虽隐在舞台背后,却格外令人相信时代,相信青年。其次是,因为女性为中心,舞蹈在呈现女性多元的美与力方面,兼工带写甚而泼墨恣肆,贡献了大量舞蹈名场面,繁花次第开,覆盖了幅员辽阔的观众面,人人为之痴狂。
舞剧《春之祭》
《春之祭》跳转至另一个创作维度。与其说是聚焦林风眠、徐悲鸿等一批留法艺术家的所谓“主题作品”,毋宁说是以斯特拉文斯基音乐为流打通了青春的艺术祭奠。世界各国艺术家奉献了各种版本的舞蹈作品《春之祭》,李超版的《春之祭》外观上对原作着墨不多,他扣的是《春之祭》打开现代主义艺术大门的世纪节点,从这扇门看世界艺术史中的中国青年艺术家群体,看向他们的东西上下之求索。
作品设置了男女两版,真是神来之笔,几乎创造出了两个作品。男版干净有力,聚焦于历史风云与艺术求索的交织。当传统与现代冲击,舞者的表达呈现出了抽象、虚无、迷离但随着不同焦距变化越发清晰的精神形象。女版似乎成了另外一个故事,主创团队解释,那个年代也有很多女性艺术家,但是她们很难被看到,甚至没有署名权,近百年过去,“我们不能再让她们不被看到”。先看男版,有了先入为主的接受,也锁定了既定主题,原本对女版是略有排斥的,因为在张扬女性主义的《红楼梦》之后,并不想再看到一个重复的视角。但叙事渐入深处,来到最后一幕,如山的纸张,是手稿,也是艺术的峰峦,女舞者独坐其中,是孤独的献祭,也是遥远的抵达,那一刻,一颗排斥重复的心,也被这历经世间所有破碎的伟大深深折服。
舞剧《楚河汉界》
接着来到江苏大剧院和宿迁联合制作的2026最新舞剧《楚河汉界》。同一个主创团队可以一而再地打开自我,如此辽阔,再而三地启航疾驰,一骑绝尘,实在是体现了惊人的创造力。我去看的是2026第一轮巡演的最后一场,子落南京主场。
舞台的主要载体就是一方棋枰,审美非常高级,基本色调为黑金灰白银,倾斜旋转的各种角度块面,和故事、场景、身体的表达无痕贴合。而多媒体和光电影像的设计,成为空间中极具看点的一大主体。在光影的复合加持下,那方棋盘肃穆坚硬时是无情的战场,空灵诗意时又可如一道飘渺的飞白,舞美为所有的叙事表意实用功能都赋予了格调和意境,境界很高。
无可否认,这是一部舞蹈的史诗。作品的副标题为“历史的棋局”,时局、观局、迷局、困局、残局、破局、终局、出局,用八局棋,建构了当下青年一代对历史的认知宫殿。如果说《红楼梦》是一部女性群像的悲歌,《春之祭》是艺术群星闪耀时的一部弦歌,都已经抵达了不同风格题材的极致,难以想象,李超团队还能有更强的爆炸当量,《楚河汉界》必须是一部史诗,他们做到了。
尤其惊人的是,舞剧表现了宏大的战争。李超说,这是所有舞剧都不敢碰的,太复杂了,难以呈现,但是这台剧,用舞蹈把巨鹿之战和垓下之战都打出来了。“十面埋伏”的旋律伴以戏曲鼓点,战争场面让整个剧来到极其强劲的最高潮。
演出结束,我和导演李超在后台遇到,他说:“你上次提醒我们,塑造项羽,不要矮化刘邦,我们做到了吧?”他还记得我上次说他们的三部曲是“青春野心三部曲”,唯其青春,唯有野心,才有了第三部舞剧的阳刚、丰沛与激情。
这是一部雄心之作。新剧如新刃,处处锋利。舞美的语言虽然十分华美,但还可以减一点点。舞台空间里的元素非常多,也影响到了彼此之间的对位,有待慢慢磨合。人物个性,还有些模糊,常常让观众处于辨认中。由于信息量巨大,一遍几乎无法看尽,拟等它多巡演一阵更趋成熟后,再去刷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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