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刷高考相关的内容,刷得我哭笑不得。考点门口家长们攥着矿泉水站到大太阳底下,比候考的孩子还紧张半分,转头就能刷到博主发劝大家别给孩子压力,要顺其自然快乐成长。大家嘴上喊着要松弛要佛系,私底下辅导作业熬到后半夜的人,也没见少几个。
“释放天性”这四个字,放在不愁家底的中产家庭里,是挺有格调的生活选择。孩子不想上补习班就去学画画滑雪,这条路走不通家里随时能给托底,试再多错也有回头路走。可这话放到大山里的苦孩子身上,几乎等于直接把人家唯一能往上爬的梯子给抽走。张桂梅扎根云南华坪山区大半辈子,早就把这里头的门道摸得透透的。
没来过深山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这里的女孩以前活得到底有多身不由己。很多姑娘生下来剧本就写死了,小小年纪帮家里干农活,十来岁要么外出打工,要么收几万块彩礼早早嫁人,重复上一辈的日子。读书对她们来说根本不是理所当然的权利,是随时可能被收走的奢侈品。张桂梅教书那会,教室里经常凭空多出来空座位,前一天还在认真听课的小姑娘,转天就被家人硬喊回了家。有的要回去带弟弟妹妹,有的父母觉得女孩子读书纯属浪费钱,不如早点换彩礼实在。她以前碰到过一户人家,硬要逼十几岁的女儿辍学嫁人,她掏腰包包下孩子所有学费都没劝动对方,这事堵在她心里好多年,一直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同样是“顺其自然”四个字,放在不同人身上分量完全天差地别。有退路的孩子不想学了可以去发展兴趣,走偏了家里随时能拉一把,可山里的女孩顺着命运往下滑,根本没任何翻盘的机会。她们半分试错的资本都没有,你跟她们空谈释放天性快乐成长,转头她们就要被安排好的人生困死,连说不的资格都捞不着。在张桂梅眼里,读书根本不是这些孩子的唯一出路,却是所有能选的路里最公平最可控的那一条。放任孩子顺着天性瞎长,看着像是开明,实则是亲手把她们仅有的上升通道给焊死。
2008年全国第一所全免费公办女子高中华坪女高正式成立,学费住宿费全免,只要是想读书的山区女孩,都能在这里拿到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张桂梅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把那些差点被命运扔在半路的姑娘,挨个拉回正常的人生赛道。这些姑娘入学的时候基础差得离谱,不少人连完整的初中教育都没读完,和城里从小上各种补习班、有家长全程辅导的孩子比,起跑线直接落后了一大截。没人能替她们托底,她们只能自己拼尽全力往前赶。
学校的作息排得满满当当,从清晨的晨读到深夜的自习,每一分钟都被攥得扎扎实实。张桂梅永远是全校起得最早的人,天还没亮就挨个打开教学楼的灯,她知道山里的姑娘走惯了夜路怕黑,灯亮起来,孩子们的心就稳了。她身上早就被常年的劳累拖垮了,二十多种疾病缠在身上,骨瘤风湿肺纤维化轮番找上门,止疼药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手上背上常年贴满膏药。风湿严重的时候脚背肿得穿不进鞋,她就坐着轮椅去查课去开会,哪怕这样也没停下过家访的脚步。
建校十几年来她走了超过十一万公里家访路,足迹踏遍华坪周边的所有深山村寨,很多地方汽车根本开不进去,她就靠双脚一步步往里挪。她要亲眼看看每个学生家里的情况,有没有难处,会不会被家里的事耽误学业。碰上实在揭不开锅的家庭,她就悄悄给孩子塞生活费,帮着解决家里的难题,就为了让孩子能安安心心坐在教室里读书。这些没日没夜的付出最后都换来了实打实的结果。
从2011年第一届毕业生参加高考开始,华坪女高的成绩常年排在丽江市前列,十几年来已经有两千多名山区女孩从这里考上大学,走出了困住她们祖祖辈辈的大山。那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很多女孩人生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选择人生的权利。不少人吐槽说这样的教育太苦,完全压抑了孩子的天性,这话站在赛道边上看热闹说当然轻松,起点落后别人一大截的人,想要追上前面的队伍,本来就要付出多好几倍的力气。千军万马挤高考独木桥的时候,空谈什么释放天性,本质上就像劝饿了好几天的人吃饭要讲究仪态,看着体面,实则半毛钱都不接地气。这些山里的姑娘不是不想轻松,是轻松的代价,她们根本付不起。
网上总有人贩卖鸡汤,说人生很长不用在意一时的输赢,大不了从头再来。这话听听也就算了,普通家庭的孩子人生关键的岔路口就那么几个,读书高考择业,每一步都直接影响后面几十年的路,走错一步要花好几年才能补回来,有的路口错过了,这辈子都没绕回去的机会。山里的女孩更是完全输不起,当年那些早早辍学嫁人的姑娘,大半辈子困在方寸天地里,围着农活和家庭打转,连走出县城看看的机会都没有。不是她们不想选别的路,是最该读书的年纪,她们就已经彻底失去了选择权。
从华坪女高走出去的姑娘,人生完全换了个活法。首届毕业生周云丽,大学毕业之后本来已经考上了县城中学的正式编制,听说母校缺数学老师,她直接放弃了更舒服的工作条件,回华坪女高当代课老师,后来靠自己的能力转正成了学校的教学骨干。有的毕业生选择回到乡镇卫生院当基层医生,当年她们亲身经历过大山里看病难的日子,学成之后就回到最缺医生的地方,寒夜里翻山越岭出诊的路,一走就是好几年。还有人考上警官学院成了人民警察,领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她全捐回了女高,用来资助家境困难的学妹,自己淋过雨的人,总想着给后面的人撑一把伞。十几年来从华坪女高走出去的女孩,大半都选择扎根云南的基层岗位,当老师当医生当警察当基层公务员,活成了自己当年想成为的样子。
张桂梅从来没反对过快乐成长,更不是要刻意压抑孩子的天性。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底层孩子的自由和选择权从来不是天生就有的,先靠读书跨过命运那道坎,走出原本的困境,才有资格去谈诗和远方。这两年高考季总能冒出两种完全相反的声音,一种劝你松弛,说快乐比成绩重要,一种催你赶路,说多一分就能压过上千人,两种说法其实都没说错,只是适用的人群完全不一样。有退路的人当然可以从容释放天性,没伞的孩子在大雨里拼命往前跑,才是最实在的出路。盲目的推崇释放天性,之所以是教育里最大的骗局,本质上就是它把少数人的生活方式,包装成了所有人都适用的标准答案。它故意忽略了人和人之间起点的巨大差距,把小概率的幸运当成了普遍常态,最后坑害的全是那些本可以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普通孩子。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 大山女孩的“校长妈妈”张桂梅,新华社 华坪女高建校十余载送出两千余名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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