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林森浩:核准死刑是偿债…》《焦点访谈》《“复旦大学医学院学生投毒案”罪犯林森浩被执行死刑》等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5 年 12 月 11 日,上海。

看守所会见室隔着一堵反光玻璃,话筒很短,墙上没有时钟。

林尊耀夫妇从汕头赶来,怀里抱着一包新衣,心知几个小时后冷暖再无意义。

玻璃对面,瘦得脱形的儿子坐定。

两年七个月零十天,他攥着最后一丝希望发问:你到底有没有被冤枉。

通风机嗡鸣几秒,话筒里飘出一句平淡的答复。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当日下午,林森浩被执行死刑。距离黄洋离世,两年七个月零二十五天。

要读懂这句轻飘飘的话如何碾碎一个父亲全部的执念,时间要倒回 2013 年 3 月 31 日傍晚。

复旦 421 寝室门口的饮水机旁,一只黄色医疗废弃物袋,装下了两只玻璃器皿,也埋下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两个从远处来的年轻人

黄洋1985年出生在四川自贡荣县。

自贡以盐设市,地下的卤水抽了一千多年。黄洋是家里的独子。

父母双双下岗,父亲后来到一所中学做宿舍管理员,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做过大手术。

这样的家庭供一个孩子读到上海的医学院,是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换换出来的。

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2004年,他参加四川高考,考出590多分,满分750分。

他想读北大的金融,于是选择了复读。第二年他考出690分,家人在填志愿时觉得报北大有风险,最终改报了复旦。

他进的是公共卫生学院预防医学专业,后来转到临床医学。

本科五年里,他参加过两次支教。

大一暑假去安徽颍上,毕业那年参加青年公益组织“圆梦墨脱”,去了西藏墨脱。

他在校内辩论赛上拿过最佳辩手,也做过复旦大学枫林校区赛扶团队的领队。同学对他的印象很统一:话多,爱笑,说话直,谁有事招呼一声他就来。

2010年,他获得直研资格,进入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耳鼻喉科读硕士。

也是那一年,学校的一次奖助仪式上,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过一段话。

他说自己来自四川一个小县城,父母双双下岗,母亲体弱多病,家里欠下了大笔钱;学医这条路很长,他挣扎过,动过放弃直研、出去工作的念头,最后是老师、家人、朋友的鼓励,让他决定继续走下去。

2012年,他放弃过直博的机会去找工作,没有结果。2013年春天,他参加博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初试成绩在耳鼻喉科专业排第一。

按正常的时间线,那年夏天他要么继续读博,要么进医院穿上白大褂。他给家里打过电话,说等这阵子忙完,接父母来上海看看。

他留在微博上的最后一段话是一句歌词:别问我恶类或善类,我只是渴望飞的哺乳类;善恶的分界,不是对立面,而是每个人那最后纯洁的防线,都逃不过考验。

林森浩1986年9月14日出生在广东汕头和平镇。

汕头靠海,那边的人讲一个“撑”字,日子再紧也要把门面撑住。

家里孩子多,早先全家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祖屋里,屋外墙角另外砌出五平米的地方当厨房。

父亲林尊耀在当地工厂做技术工,母亲收废品,两口子靠一双手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林森浩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一个。

从小成绩拔尖,奖状贴满堂屋的墙,在弟妹眼里一直是榜样。他从中山大学本科毕业后,被保送进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读影像医学与核医学专业。

大学那几年,他手头一直紧。为减轻家里负担,他课余打过两份家教,到第二年基本不再跟家里要钱,研究生期间还时常给家里带钱回去。

2012年,他拿到研究生国家奖学金,奖金两万元。同年7月,母亲突然病倒,家里起初瞒着他,后来转院到汕头才通知。

他连夜赶回,直接去了医院,跟医生谈过之后,只判断母亲可能一辈子都要吃药,然后就站在病床前,半天没有说话。在姐姐看来,他不是冷,只是喜怒不形于色。

硕士期间,他向实习所在科室的一位博士生导师提过报考的愿望,被婉言谢绝。

之后他联系了另一位导师,对方答应他可以报考,但他考虑跨专业的难处,也考虑家里的经济状况,最终放弃了考博。

2013年2月,他签了广东一家三甲医院的就业协议。

两个人都来自普通人家,都在同一所学校读医,都在2013年春天走到了一个节点上:一个考完了博,等着结果;一个签了约,等着毕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二】421室

2010年8月,林森浩入住复旦大学枫林校区西20号楼421室。

2011年8月,黄洋调入这间寝室。屋里三个人:林森浩、黄洋,还有一位姓葛的同学。

葛某家在上海,经常回家住,多数时候宿舍里就是林、黄两个人相处。

这栋楼建得早,房间不大,热水要自己去打,饮用水是三个人分摊水费。这种地方最容易生出两种东西:一种是交情,一种是账。

交情要靠人经营,账只要有人算就行。

在周围同学和室友的描述里,三个人表面上相处得还算平和,至少在外人看来,寝室里没有撕破脸的冲突。

性格上的错位却早就埋在那里:黄洋外向,有主见,爱干净,也比较强势,说话不太顾及旁人感受;林森浩内向,话不多,遇到事情习惯放在心里,同学说他记仇,也说他顾家。

他的导师觉得他很自我,跟同学说话太直接。

琐碎的事情一件一件叠起来,没有一件大到值得写进日记。

421室的饮用水一直分摊水费。

从2013年2月起,林森浩不肯再出自己那一份,同学推测是经济上的原因,他没有解释过。

他拿到国家奖学金之后,大家起哄让他请客,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掏钱,黄洋当场表达了不满,嫌他小气。

后来黄洋提议毕业旅行去东南亚,他不积极。还有一次,黄洋用林森浩的名字批评葛某乱扔东西,林森浩知道了,很不满,事后向另一个同学说过。

这些事情在2013年3月31日之前,都只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冷淡和不对付。

2013年3月底,黄洋拍着一位同学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愚人节要整他一下。

林森浩当时在一旁玩电脑。他后来在法庭上说,自己心里想的是:那我也来整你一下吧。

公诉机关不接受这个说法。

起诉书指控,林森浩因琐事与黄洋不和,逐渐怀恨在心,2013年3月底决意采取投毒的方法杀害黄洋。

理由之一是他此前已经在网上查询过二甲基亚硝胺的毒性;而他倒进饮水机里的量,按公诉人在庭上的计算,至少三十毫升,超过致人死亡剂量十倍以上。

那种试剂叫二甲基亚硝胺,是他在课题里用来在实验鼠身上造肝损伤模型的。

他做过这个实验,见过实验鼠是怎么死的。

他在庭上后来说,以前做实验时大部分老鼠都没死,熬过去就好,而且越到后面越“生龙活虎”。

2013年3月31日下午,他以取物为借口,从别人那里借到钥匙,进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11号楼204影像医学实验室。

取出自己在2011年参与医学动物实验后存放于此的、装有剩余二甲基亚硝胺原液的试剂瓶和注射器,装进一个黄色医疗废弃物袋,带出了那间实验室。

17时50分许,他带着这些东西回到421室。趁屋里没人,他把试剂瓶和注射器里的原液倒进了饮水机。

之后,他把瓶子和注射器等物重新装回黄色袋子,丢到宿舍楼外的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他一切如常。吃饭,洗澡,睡觉。室友们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二甲基亚硝胺在实验室里不算稀罕物。

它溶于水,无色,有一点气味,但倒进一桶饮用水里,靠鼻子分辨不出来。

它的靶器官是肝,进入体内之后造成的损伤有一个延迟的过程,人不会当场倒下,会先恶心、呕吐、腹痛,看上去像急性肠胃炎,然后才是黄疸、凝血功能异常、肝功能衰竭。

421室那台饮水机是桶装水,放在门口,谁渴了就去接一杯。

三个人用了两年多,没有谁想过这东西会出问题。

桶装水是送上门的,谁看见空了谁换,也没有人会去核对水桶中间有没有人碰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从四月一日到四月十六日

4月1日是愚人节,也是一个普通的周一。

9时许,黄洋在421室从那台饮水机上接了水,喝了。

上午他开始不舒服。恶心,呕吐。中午他去了中山医院就诊,医生按肠胃方面的问题作了处理。年轻人对身体总是有信心的,他自己也没太当回事。

4月2日下午,他再次到中山医院就诊。这次验血,发现肝功能受损,医院把他留院观察。

消息在同学中间传开,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吃坏了东西,或者准备考博那阵子熬得太狠。有人去医院看他,他还能说话,还开玩笑。

4月3日下午,病情趋重,他转进了中山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从那天起,事情的形状完全变了。

他出现严重的肝功能损害,黄疸,凝血功能异常,各项指标往下掉,原因却找不到——没有肝炎病史,没有明确的用药史,没有任何能解释这种恶化速度的线索。

医院组织了多次会诊,同学开始轮流守夜,班里的人在凑钱,老师和辅导员在到处联系专家、联系转院。有人在网络上发出求助,寻找血源。

他的父母从四川赶到上海,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隔着一道门。

而那个答案,就在同一栋宿舍楼里。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实验室,照常回来。

从4月1日黄洋发病,到4月11日,这十一天里,林森浩没有向任何人说出实情。这其中包括公安机关最初找他调查询问的时候。

他后来在供述中承认,那几天他心里清楚那是什么病,也清楚只要说一句话,救治的方向就会完全不同。

4月11日,警方在检验和走访的基础上,把视线落到了421室,落到了那台饮水机,落到了那个能接触到特定试剂的人身上。

4月12日零时许,公安机关确定林森浩有作案嫌疑,对他进行传唤。到案之后,他才如实供述了自己向421室饮水机投放二甲基亚硝胺的事实。

4月16日15时23分,黄洋经抢救无效,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去世。

当天下午,复旦大学通过官方微博发出通报,说学校为挽救自己的学生尽了最大的努力,并把微博头像调成黑白。

他死的时候二十八岁。

法医鉴定结论是:黄洋系因二甲基亚硝胺中毒致急性肝坏死引起急性肝功能衰竭,继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从喝下那杯水到去世,十六天。

他考博初试第一的成绩还挂在网上,他的白大褂还挂在421室的柜子里,他给家里许下的那句“接你们来上海看看”还没有兑现。

4月19日下午,上海警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向检察机关提请逮捕林森浩。

4月25日,黄浦区检察院依法批准逮捕。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复旦很多人是懵的。不是“竟然是他”,而是“怎么可能是他”。

一个成绩优秀、从不惹事、眼看就要毕业的医学生,杀死了自己的室友——这件事在证据上说得通,在人心里说不通。

2013年5月5日,黄洋的父母给复旦大学校长写了一封亲笔信,质疑学校在化学品管理和事后处置上推诿避责。

6月26日,上海市公安局文化保卫分局出具鉴定意见通知书,认定林森浩无精神异常。

10月30日,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披露,市检察院第二分院对林森浩的公诉已被该院正式受理。

从4月16日到10月30日,中间隔了半年多。

这半年里,421室被清空,同楼的学生陆续搬走,学校开始清查实验室的剧毒化学品,一份份登记表被重新翻出来核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一审,二审,然后等待

2013年11月27日上午9时30分,案件在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C101法庭公开开庭审理。

林森浩被两名法警带进法庭。

起诉书指控,他因琐事与黄洋不和,采用投毒方法故意杀害黄洋并致其死亡,手段残忍,社会危害极大。

他当庭供认了起诉书指控的投毒事实,但对动机和故意作了辩解。

他说,自己和黄洋没有严重冲突,只是一个愚人节整人的巧合。

他说,当时愚人节要到了,黄洋拍着他同学的肩膀说他要整人,他在一旁玩电脑,心里想着那我也来整你一下吧;他只想让黄洋难受一下,以为只是一个病理过程,没想到会死亡。

关于两个人的关系,他说,不是很铁,黄洋觉得他没有生活情调,他觉得黄洋自以为是,两个人的价值观不太相近,但黄洋很聪明,勤奋好学,很优秀。

对同学证言里的那些事,他说,每个人的看法不同,那是他们的看法,他没有意见。

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不持异议,但提出他属于间接故意杀人,到案后能如实供述,有认罪表现,建议从轻处罚。

庭审最后,他说,自己的行为导致了黄洋的死亡,对黄洋的家庭造成了打击,他罪孽深重,向黄洋的家人道歉,也对不起家人近三十年的养育,愿意接受法庭的任何处罚。

27日下午6时15分,庭审结束。

2014年2月18日上午,一审宣判:被告人林森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决下来的那天,法院外面挤满了人。

黄洋的父亲从四川赶来,站在人群里,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着。

林尊耀从汕头赶来,站在另一群人里。两个父亲之间隔着几米远和一条过道,谁也没有说话。

2014年2月25日,二审代理律师受林森浩委托,正式向法院提起上诉。

2014年5月,一百七十七名复旦大学的学生联名写了一封信,递交法院,请求在量刑时给林森浩留一条生路。

这封信公开以后,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2014年12月8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庭上争的已经不是“是不是他做的”——这一点他自己承认了。

争的是另外一些东西:主观上到底是伤害还是杀人,事后的隐瞒该怎么评价,到案后的供述算不算坦白,一条命是不是一定要用另一条命来抵。

辩方在这一审提出了最引人关注的新证据:黄洋可能死于爆发性乙型肝炎。

他们请了一位有三十多年法医经验的人作为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意见提出意见。

这是2013年1月1日新修订的刑事诉讼法实施之后,法庭上出现的一个新变化。

检方则坚持原有的鉴定结论,并指出林森浩明知那是剧毒化学品,仍然大剂量投放,且在对方转入重症监护室之后,仍然刻意隐瞒真相,编造谎言。

2015年1月8日,二审宣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法院认为,上诉人林森浩为泄愤采用投放毒物的方法故意杀人,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社会危害极大;到案后虽能如实供述,但所犯罪行极其严重,不足以从轻处罚。

从这一天起,时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核准是一道闸门,什么时候开,外面的人不知道。

日子照常过,可对两家人来说,每一天都是悬着的。黄洋的父母在等一份执行的通知,林森浩的父母在等一份不执行的通知。

同一份文书,对两家人是相反的答案。

林尊耀每隔一段时间就从汕头来一次,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隔着玻璃看他,回去,过些日子再来。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不会讲道理,也不会说软话,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来。来了就说明人还在,人还在就还有可能。

他始终相信儿子是被冤枉的,或者事情被说重了,或者“本来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这个信念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它撑着他跑完了这两年多的路。

2015年12月上旬,最高人民法院经复核,依法作出核准林森浩死刑的裁定。

裁定书从北京送到上海,归入卷宗,摞在一叠文书的最上面,等着在某一个上午被翻开、被宣读、被执行。

而与此同时,汕头那边的人刚刚买好了北上的车票,把一件厚冬衣叠好,装进塑料袋,他们还不知道,几天之后隔着那块玻璃问出的那句话,会换来一个怎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