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陈建明把手机摆到饭桌上,屏幕朝上,是南昌铁路局的招聘公告截屏。

“1900多个人,”他说,“分了两个公告,本科580多,大专高职1300多。我们家陈默能报。”

刘桂芬从厨房端着汤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他学的那个,叫什么,动车组检修。铁路局要这个?”

“上面写了,大专高职要专业为铁路方向的,课程里含铁路专业课。他整个课表都是铁路的课,怎么不对口?”

“你问过他自己没有?”

陈建明没吭声。他拿起手机拨给陈默,响到第四声才接起来。

“喂。”

“你是不是明年六月毕业?”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是啊。”

“南昌铁路局招人。赶紧看,专科的报名11月20号就截止了。”

陈默嗯了一声:“上周就有人说了,我们班好几个都在看。”

“那你看了没有?”

“……在看。”那头停顿了一下,“爸,这种没笔试的,我同学说,弄不好就是个过场,人早就定好了。”

“哪个同学跟你说的?”

“都这么传。”

陈建明沉默了几秒:“那你要是信这个,你这辈子就只配听别人说。”

电话里没声了。

“你先看公告,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他把电话挂了,手机扣在桌上。

刘桂芬说:“你跟他凶什么。”

“我没凶。”陈建明低头扒了口饭,“他嘴上说在看,心里没当回事。这小孩,外地公司随便抛个橄榄枝就心动。”

“这工作真的行?”

“国铁集团的下属,大型国企。”陈建明停了停,“他一个大专生,咱们县里能碰上几回这种机会?你想想,大部分国企最低都要本科,人家一个大专批次专门放1300多个名额出来,这是真缺人。不提笔试,是因为报名的人够多,简历就能筛掉一大半。真当谁都能进去?”

他声音有点哑了。刘桂芬没接话,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陈建明回屋戴上老花镜,把手机里的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遍是看条件。本科的岗位要求专业匹配,交通运输、土木、电气工程、自动化、机械、车辆工程、轨道交通信号,清一色工科。大专高职的写得简单,却也堵死了大半人:所学专业为铁路方向,课程含铁路专业课程。陈默学的动车组检修技术,但看课表确实在目录里。

第二遍是看时间。本科批次报名期很长,一直开到明年4月30号,可以慢慢挑。专科批次不一样,11月16号开始,11月20号截止。不是一个月,也不是半个月,就三天。

他又看了一遍“报考规则”那一栏,几行字底下还标了红:只招当年应届毕业生。社会考生不能报考,两年择业期也不行。每人限报一个岗位,选好后不得更改。

三天。一个窗口,只能进一次。

第二天中午,陈建明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这次是叮嘱材料。就业推荐表、成绩单、学信网学籍验证报告,还有二甲以上医院的体检报告,半年以内的。一个都不能少。

陈默在电话里说:“推荐表要去学院盖章,我下午问问老师。”

“多久能下来?”

“看老师在不在。周四应该能好。”

陈建明掐指算了算。今天17号,后天19号,报名的最后一天是20号。

“你先把能弄的弄了。学信网那个自己手机上就可以下载,别等。”他说,“对了,公告里还有一条,江西户籍优先。你户口本上还是咱们赣州的吧?”

“是啊。”

“这就多一条优势。”陈建明说,“报江西的岗位,同等条件下,人家先要本地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学籍验证报告弄下来之后发我,我帮你看一遍,别到时候漏了哪页。”

“知道了。”

电话快挂的时候,陈默忽然说了句:“爸,我同学小赵要签深圳一家公司了,做设计的,税后四千多,他说那边的设备维修也招人,问我去不去。”

陈建明捏着手机,想起陈默刚上高中那会儿,墙上贴过一张深圳夜景的照片。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多问。

“小赵学的是室内设计,你学的是动车组检修。你去深圳,做什么设备维修?”陈建明尽量把声音放平,“四千多,深圳房租多少,你问过他吗?”

电话那头没说话。

“铁路局的岗位都是一线,机务、乘务、车务、工务、电务、客运,传出去都说辛苦。可国企这个东西,好处不在工资数字上。你错过这一次,明年就是社会考生。深圳那家公司,明年还招人吗?”

“我晓得。”

“晓得就先把推荐表的事办了。”

挂了电话,陈建明坐在厂房的休息间里,把手机屏按灭了又按亮。

他在这家做机械配件的厂子上了十二年班。今年上半年开始,厂里订单少了,工资常常拖到月底才发,两个月前还传过一阵要裁人。

陈默这书读到第三年,学费加生活费,大钱小钱花进去不少。这些话他从没跟儿子说过。他觉得儿子这个年纪还不用知道这些,但得有个人替他知道。

陈默是在11月19号下午把材料备齐的。

那天下着小雨,他从学院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攥着盖好章的就业推荐表。成绩单是在教务处自助打印机上打的,机器的纸有点卷,他压了半本书在底下才弄平。

学信网的学籍验证报告是前一天晚上下载的,调成PDF转存到了手机里。

唯一让陈建明不放心的,是体检报告。陈默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车间里收拾工位。

“爸,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医院是二甲,我上个月刚在那里体检过,报告还没扔,能用不?”

陈建明想了想:“几月的?”

“国庆前。”

“六个月内,能用。”

“行,那我拍了照传上去。”

晚上八点多,陈默又打来电话,声音听着有些急:“爸,系统里有一栏是选岗位的,我点进去看,那些岗位名字我都认识,可我不知道自己该报哪个。里面有要求交通运输专业的,有要求车辆工程的,有只写‘铁路相关专业’的。我学的动车组检修,算不算啊?”

陈建明戴着老花镜,手机屏幕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公告上的字:“大专高职要求所学专业为铁路方向,课程含铁路专业课程。”

“你的课表,是不是大部分都是铁路的专业课?”

“是。”

“那你就是铁路方向。”他说,“别的别想那么多,看到合适自己的,选了就定,不要来回改。公告上写了,每人只能报一个岗位,选了不能改。”

“万一报错了呢?”

“报错了就没机会了。”陈建明说。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你先别急着提交。”陈建明放低了声音,“把岗位那一栏截图发给我,我帮你看看。”

一分钟后,微信里进来一张截图。陈建明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凑近了看。岗位列表密密麻麻的,写着段别、岗位名称、招聘人数、专业要求。

他来回看了三四遍,找到一个专业要求写得比较宽、又跟动车组检修沾边的,把手机举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陈默听:“这个,你看,专业要求那栏,说是铁路相关专业均可,人数也最多。”

“爸,你确定?”

“我没法替你百分之百确定。”陈建明说,“但总比自己瞎猜强。你明天上午再找一找你班主任,问问他往年咱们学校的毕业生报哪个段多。问完再报。”

“那要是明天下午还定不下来呢?”

“20号晚上12点截止。你有一整天。”

那晚陈建明没怎么睡踏实。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他在车间里干活,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微信:“爸,问过班主任了,他说跟咱专业对口的是那几类,稳妥起见报机务就行,招的人多。”

陈建明盯着“机务”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那就报。”

“好。”

到了傍晚六点多,第二条微信进来,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报名系统已经提交成功,姓名、学校、专业、报考岗位,一行一行的。岗位那栏里,白底黑字写着“机务”。

门口又弹出一条文字消息:“爸,报了。”

陈建明看了很久,回了个“嗯”,把手机熄了屏,装进口袋里。

他走出厂房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天已经黑了,厂区路灯昏黄,工友老周锁好自行车,问他:“老陈,走啊?”

“走。”

“你家陈默今年毕业啊?工作定了没?”

陈建明说:“报了南昌铁路局,刚交上去。后面还有面试。”

“铁路局?那可是好单位。”老周拍拍他肩膀,“让他们好好准备。”

“嗯。面试过了才算数,现在说不准。”

两个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外走,脚步声一深一浅。

陈建明没有告诉陈默的是,那个截图上他其实点了放大,把根本不属于岗位栏的几行信息也看了好几遍——“本公告仅限2027届应届毕业生报考”“社会考生及两年择业期人员不符合报名条件”“每人限报一个岗位”。

他想,这扇门他儿子算是赶上了。门后面的人怎么面,面什么,心里没底。

但总归是先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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