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堪称千禧一代“顽童”特质的化身,甚至在“Know Your Meme”(网络迷因百科)网站上都有属于他自己的页面。无论银幕内外,他的个人形象都显得难以捉摸、戏谑反讽,既有一种优雅风度,又透着一股让人敬而远之的古怪感。他曾对威廉·达福(Willem Dafoe)透露(见于《Interview》杂志),每当向媒体抛出“惊人言论”时,他内心总会涌起一种“变态的快感”。那是2018年的事,当时他正努力摆脱“偶像派”标签,转型为一名专注于独立电影的严肃演员。如今,他已年届四十,并被选中出演“詹姆斯·邦德”——一个极其成熟、厚重的角色。
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一选角感到兴奋。互联网——大概是觉得在做决定前没能充分征求它的意见——对此作出了既充满某种“荷尔蒙躁动”又感到困惑的反应。《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担忧他“缺乏该角色所应具备的男性沉稳气度”;《泰晤士报》(The Times)则以“怪人”的视角欢迎他的加入;而《The Cut》杂志则发问:“你准备好迎接一个‘古怪’的詹姆斯·邦德了吗?”
然而,这些反应都未能触及新版007所应有(或可能具有)的真正内涵。自2005年丹尼尔·克雷格(Daniel Craig)接演该角色以来,邦德一角便再未易主。那是在英国脱欧公投、唐纳德·特朗普首次胜选,以及战后秩序——即赋予007使命感的那套体系——彻底崩塌之前的十年。
伊恩·弗莱明(Ian Fleming)于1953年将詹姆斯·邦德这一角色带到了读者面前。巧合的是,那一年,英国与美国联手推翻了伊朗总理穆罕默德·摩萨台(Mohammad Mossadegh)——此前,摩萨台从英国手中夺回了伊朗石油工业的控制权。
作为英国情报机构“军情六处”(MI6)的一名无畏特工,邦德堪称国家尊严的捍卫者;彼时,英国延续数世纪的帝国霸权正接连遭遇重创,走向崩塌。邦德首次登场于小说《皇家赌场》,他以潇洒英勇的形象,化身为英国“软实力”的使者——正如他那句经典的“摇匀,不要搅拌”——向世界彰显着英国的价值观及其在全球舞台上的重要地位。
在弗莱明(Fleming)创作的系列小说及其广受欢迎的电影改编作品中,英国殖民统治长期以来极力宣扬的等级秩序,被好莱坞式的华丽手法演绎得淋漓尽致:善战胜恶,男性征服女性,西方则征服了世界其他各地。近些年来,邦德已成为英国的一种幻想符号——正如那些支持“脱欧”的人所愿,他们希望英国在国际地缘政治中能发挥出超越其自身实际体量的影响力。
1962年,首部邦德电影《007之诺博士》(Dr. No)上映时,我父亲16岁。他出生于印度独立的前一年,在长达近两百年深受英国影响的社会环境中长大,一直以来都是007的忠实拥趸。父母移民美国后,每逢圣诞节,我们全家便会聚在一起,观看我们送给父亲的那套DVD合集。后来我意识到,邦德拥有绝大多数殖民地民众在历史上被剥夺的一切:国家赋予的权力、奢华的物质享受,以及那种“拥有杀人执照”所带来的、满不在乎的特权感。
长期以来,邦德一直是英国权威的化身——这种权威虽已式微且带有致命色彩,却始终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风度。肖恩·康纳利(Sean Connery)早期塑造的邦德,展现出一种坚毅而精巧的特质;随后,罗杰·摩尔(Roger Moore)在迪斯科时代演绎的邦德,则透着一股圆滑而傲慢的气息。此后,皮尔斯·布鲁斯南(Pierce Brosnan)以一种考究、优雅的形象将这一角色带入了21世纪;紧接着,丹尼尔·克雷格(Daniel Craig)接棒,呈现出一个更加强壮、粗犷的邦德。在克雷格的演绎下,这一角色开始逐渐显露出“英雄”光环背后的局限性——他展现出一个更具深思、内心充满矛盾的邦德,在自身所背负的罪孽重压之下,无论身体还是情感,都已不堪重负。在2021年上映的最新一部邦德电影《007:无暇赴死》(No Time to Die)——即英国正式完成“脱欧”后的次年——中,007最终选择了自我牺牲,走向了终结。
他的“复活”要归功于亚马逊:该公司在以85亿美元收购米高梅(Metro-Goldwyn-Mayer)时,获得了该系列电影的重要所有权;去年,亚马逊又从长期担任制片人的芭芭拉·布洛柯里(Barbara Broccoli)和迈克尔·G·威尔逊(Michael G. Wilson)手中,取得了该系列的全面创作主导权。(亚马逊执行董事长杰夫·贝索斯表示,他曾“深度参与”了选择帕丁森担任主演的决策过程。)在这一由科技巨头转型而来的好莱坞“新玩家”掌控下,邦德的此次回归,与其说是为了塑造英国文化符号的未来,倒不如说更像是对资产的商业运作。他甚至可能——天哪!——最终出现在电视荧屏上。
可以预见,由执导过《沙丘》(Dune)系列的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掌镜、定于2028年上映的帕丁森版邦德首秀,恐怕不会带有多少戏谑或反讽色彩。《沙丘》讲述的是一个太空时代的殖民解放故事,其起因是极端的资源掠夺,但故事的核心却依然是一位来自外星球、皮肤白皙且有着(非常)湛蓝双眼的英雄。而在地球上,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King Charles III)正小心翼翼地开启了一场“非道歉之旅”,试图应对英国过去所犯下的罪孽——包括在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在殖民地独立斗争期间所施加的残酷暴力。英联邦成员国正愈发强烈地要求脱离该组织,并呼吁英国做出更明确的道歉及实质性的赔偿。
不过,别指望帕丁森饰演的邦德会说“对不起”。维伦纽瓦在接受《GQ》杂志采访时表示,在选角时,“首要条件是我必须相信这个人是个杀手,因为邦德不仅仅是个间谍,他本质上是个刺客。”他进一步强调说:“我需要那种深藏于眼底的愤怒。并非每个人都有这种特质。”
帕丁森完全有能力重塑邦德这一已有60多年历史的角色,将其打造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反英雄”——这与他此前饰演的那个充满复仇心理的“蝙蝠侠”形象颇为相似。如果正如传闻所言,由女性或有色人种来出演这一角色,那么“007”(以及他效忠王室的使命)在某种程度上就需要经历一番“救赎”。如今已无需如此,他可以彻底完成蜕变,成为一个狡诈的施虐者。
新一代“邦德”完全有能力、也应该能够展现出与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那种“古怪特质”相媲美的风采。不妨请蒂娜谢来创作下一首007主题曲,风格可以参考她那首爆红单曲《Nasty》。至于所谓的“邦女郎”,也应挑选那些比主角本人更古怪、更具张力的新面孔。(拜托,千万别找悉妮·斯威尼)最重要的是,故事应深入探讨英国那段棘手的帝国遗产——当一个极其古怪(却依然魅力十足!)的特工自认为能为世界做点好事时,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到最后,我们甚至会怀疑:他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反派?
一个自命不凡、怀揣“救世主情结”的英国人,如今已很难再让观众买账,这很可能会直接反映在票房上。在过去这一年里,年轻观众将电影票房推向了接近疫情前的水平,但他们对那些主打怀旧情怀的IP(如最新的《星球大战》电影或真人版《希曼》)却往往反应冷淡。对于那些长期以来坐享数十年积攒的人气、却忽视了市场变化的“大制作”而言,如今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虽然“衣着考究、手持精致手枪的绅士”所带来的那种“软实力”依然奏效,但要推动故事继续向前发展,我们需要一个更阴郁、更复杂的英雄形象。由一位因饰演“内心矛盾的吸血鬼少年”而成名的演员,去扮演一名来自“二流国家”的冷血杀手——这个国家曾像吸血鬼一样榨取全球资源——这种设定本身就颇具讽刺意味,也十分有趣。毕竟,英国曾经的霸权地位,如今恐怕也只剩下“商业IP”这一层空壳了。
本文出处:https://www.nytimes.com/2026/11/18/opinion/robert-pattinson-james-bond.html?smid=nytcore-ios-share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