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催第三遍登机。
我低头刷手机,屏幕里是谢金山临终录像,嘴唇翕动,喊“晓雪”。
人群里,谢晓雪挽着个高个男人走过来,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喊我名字。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耳膜上。
那男人脸色刷地白了。
我把手机举高些,假装看视频,脚步没停。
擦肩时孩子伸手抓我袖子,我偏了偏身子。
走出十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垃圾桶旁边。
01
三年前春天,我和谢晓雪订婚。
她在外贸公司做跟单员,我在机械厂画图纸。
工资都不高,日子有盼头。
她爱吃城南卤猪蹄,我下了班骑电瓶车绕道去买,冬天到家凉了,她用微波炉热一下,照样啃得满嘴油。
“公司有个外派名额,三年,东南亚。”那天晚上她刷着手机,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正在修水龙头,扳手一滑磕在指头上,疼得直甩手。
“三年?婚期都定了。”
“所以我犹豫嘛。”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工资翻三倍,还有补贴。你不是一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没吭声。首付攒了十八万,看中一套六十平二手房,够住。她说得也对,三年多挣三十万,日子确实不一样。
“你去吧。”我说,“三年我等得起。”
她眼睛亮起来,扑过来挂我脖子上,嘴里喊“君浩你太好了”。头发蹭得脖子痒,我搂住她腰,心想三年嘛,眨眼的事。
报名要交保证金,八万块。她手头紧,我把首付钱取出来给了她。
“这钱算我借的。”她认真地说。
“两口子说什么借。”我弹了她脑门一下。
走之前我妈魏淑芬来了趟城里,非要给谢晓雪编红绳。老太太手巧,两根红绳编得密实,一根系她手腕,一根塞她包里。
“妈,不兴这个。”谢晓雪不好意思。
“拿着,保平安。”我妈不管那套,“编了两根,将来给我孙子留一根。”
谢晓雪脸红了,低头把绳塞进随身包。
送她去机场那天,办完托运她抱着我哭了一鼻子,鼻涕蹭了我衬衫一片。
“到了那边稳定下来,我天天跟你视频。”她攥着我手,指头攥得发白。
“行,家里有我。”
她走到安检口拐角回了下头,冲我挥挥手。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
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人送走了。
“那就好好等着。”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她爹那头你多盯着。”
谢晓雪她妈走得早,就剩她爹谢金山在县里住。老爷子六十六,身子骨还算硬朗,我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回去看看。
她走了还没俩月,出事了。
半夜我接到县医院电话,谢金山脑梗,人昏迷着送来的。我开着那辆二手捷达往县里赶,高速上大货车灯晃得眼疼,心里慌得直按喇叭。
到医院人已经推进ICU。医生说是后脑大面积梗,救回来大概率瘫痪。
我掏手机给谢晓雪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君浩,出什么事了?”那边声音迷迷糊糊。
“你爸脑梗,在ICU。”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严重吗?”
“医生说就算救过来也得瘫。”
她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我这刚过试用期,现在请假……”
“你别回来了。”我打断她,“我在这看着,你那边稳住了再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君浩,辛苦你了”。
我盯着ICU门上那个红色警示灯,说不出不辛苦。
谢金山在里面躺着,身上插一堆管子。
护工一天两百八,ICU一天大几千。
我把信用卡翻出来,额度刷得只剩三位数。
一周后谢金山醒了。左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话说不利索。看见我就流眼泪,含含糊糊喊“晓雪”。
“她那边走不开。”我给他擦口水,“我替她伺候您。”
老爷子闭着眼点头,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渗。
从那以后,我每天厂里做完八小时,骑车二十分钟到县里,给谢金山翻身、擦洗、喂饭。
护工夜里看着,我凌晨再回市里。
有回困得睁不开眼,连人带车栽路沟里,把膝盖磕烂一大块,愣是扛着没跟谢晓雪说。
她在那边慢慢忙起来了。
最开始天天视频,后来隔天,再后来一周一次。每次画面里都穿得板板正正,背景有时候是办公室,有时候是酒店大堂。
“项目保密,不能多说。”她每次都这么解释。
“行,你注意身体。”
有一回正给谢金山喂粥,她视频打过来。看见她爹歪着嘴流口水的样子,她在屏幕那头眼圈红了。
“君浩,要不我回来吧。”
“别。”我把镜头移开,“刚干出点样子就回来,前面的不白费了?你爸这有我。”
她嗯了一声,匆匆挂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视频里看见她掉眼泪。
02
到第二年开春,谢晓雪的电话少了。
以前每周还固定一次,后来变成十天半月。有时候我打过去她直接按掉,过几个小时回条微信:在开会。
我把微信存着,没事翻出来看看,寻思她可能真忙。
厂里同事老郑吃饭说起这事,叼着烟笑:“君浩,你那个外派的媳妇,可得看紧点。”
“看紧啥,正经人。”我没当回事。
“正经人跑那么远?”老郑弹弹烟灰,“我表弟媳妇也外派,出去半年就跟人跑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有点堵。
谢金山的医药费越滚越多。
护工费、康复费、药费,每个月小一万。
我工资到手七千二,除了租房吃饭全填进去。
信用卡倒来倒去,最低还款都吃力。
有回医院催缴,实在凑不齐,给谢晓雪发了条微信说爸这边周转不开。
她隔一天回过来,说想办法。
又过三天,我卡上多了两万块。
我盯着手机银行到账记录,觉得不对劲。汇款人一栏写着:蔡俊楠。
我打她电话,这次通了。
“蔡俊楠是谁?”
她顿了一下:“我们项目负责人,跟他预支的工资。”
“预支工资走他私人账户?”
“公司财务流程乱,先这样转的,回头补手续。”她语气有点急,“你别多想。”
我没再多问,但把这事记下了。
谢金山状态时好时坏。
清醒时候能含糊说几句话,糊涂了就盯着天花板流口水,喊晓雪的小名。
我给他翻身擦背,他一把攥住我手腕,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爸,您放心,晓雪好好的。”
老爷子松开手,叹口气。
邻居王婶来串门,见我给谢金山剪指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压着嗓子说:“君浩,你跟婶说实话,晓雪是不是不回来了?”
“没有的事,她忙。”
“忙?”王婶撇嘴,“忙得连她亲爹瘫了都不回?楼下老刘闺女也在外头,人家过年还回来一趟呢。”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项目特殊,回不来。”
王婶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出门时我听见她跟隔壁嘀咕:“可怜君浩,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蹲在谢金山床前,把指甲刀收进抽屉,手有点抖。老爷子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没事,爸。”我冲他笑笑,“晓雪说了,项目结束就回来结婚。”
这话我说了快两年,自己都有点不信了。
十月份,刘慧怡加了我微信。她是谢晓雪从小学到高中的闺蜜,以前见过几次。头像是个胖猫,说话大大咧咧。
发来一条:君浩哥,晓雪最近联系你没?
我回:上周视频过。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发来一个哦。
我觉得话里有话,追问了一句:咋了?
她没回。
过了两天,半夜十一点多,刘慧怡又发消息:君浩哥,你最近看她朋友圈没?
我说她把我屏蔽了,说项目保密。
那边又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发来一句:那可能真是保密吧,你别多想。
我把手机搁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起来,点开刘慧怡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她爱发照片,吃饭旅游逛街什么都有。
翻到两个月前一条,定位在泰国曼谷。
配图九宫格,有吃的有街景。
我放大第三张,是几个姐妹在商场拍的。
角落里能看到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半个人影。
人影穿件浅蓝连衣裙,头发披着,挽着个男人的胳膊。
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清晰度不够,但那条连衣裙我认识。去年过年给谢晓雪买的,她走的时候装行李箱里了。
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03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最早一班长途车去刘慧怡上班的药店。
她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我愣了一下。
“君浩哥,你咋来了?”
“慧怡,你跟我说实话。”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这是晓雪吧?”
她脸唰地白了,左右看看,把我拉到库房后面。
“你别怪我多嘴。”她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我前两个月去曼谷玩,在商场碰见她了。”
“跟谁?”
“一个男的,看着比她大几岁,穿得挺讲究。”刘慧怡低头抠手指,“她看见我特别紧张,把那个男的支开了才跟我说话。”
“她说什么?”
“她说那是他们领导,来出差考察。”刘慧怡抬起头看我,“可君浩哥,出差考察逛母婴店?”
我脑子嗡了一声。
“母婴店?”
“嗯,我出门时候在母婴店那层看见他俩一起进去的,那男的手里拿着购物袋,店员迎出来喊‘蔡先生又来啦’。”刘慧怡越说越快,“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可晓雪后来专门打电话让我别跟你说……”
她说不下去了。
我扶住货架,铝制架子冰得手疼。蔡先生,蔡俊楠。一张购物小票就能拼出全貌的事,我硬是装聋作哑了快一年。
“君浩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松开货架冲她扯了个笑,“慧怡,谢谢你。”
“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我知道。”
回去的车上,我想起那张孕检单。
那是更早之前,给谢金山收拾旧衣物,在饼干盒子里翻出来的。
当时没细看,一堆医院单据里夹了张不一样的。
老太太住院单缴费凭证摞在一起,最底下压着张复印纸,上边印着英文,底下一行中文翻译:妊娠七周。
当时没往深里想。谢晓雪偶尔提过陪同事看妇科,顺手拿回来放包里也正常。
现在想起来,那饼干盒子在谢金山屋里搁了得有大半年。老爷子瘫在床上动不了,谁放进去的?
我回县里就翻那个饼干盒。
里头乱七八糟一堆单据,每张摊在床上看了一遍。
除了那张孕检复印单,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回执,金额十二万,收款方是个英文公司名,备注栏写着“项目保证金追加”。
日期是谢晓雪走后第五个月。
十二万。我首付给她八万,她走时候自己攒了不到两万。这十二万从哪来的?蔡俊楠?
我把回执拍了照发给谢晓雪。
这次她回得快:你翻我爸东西干什么?
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没解释那十二万,也没问谢金山身体怎么样,第一句是质问我。
我回:那张孕检单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又发:你爸瘫了快两年,你回来过一趟没有?
没回。
再发:蔡俊楠到底是谁?
对话框上面“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回,最后跳出来一行:冯君浩你别逼我,等我忙完这阵回去当面说。
忙完这阵。这话从第一年听到第三年,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那天晚上给谢金山喂饭,老爷子吃了一半忽然不张嘴了。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直勾勾盯着我,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爸,咋了?”
他右手哆哆嗦嗦抬起来,指了指床头柜最下面抽屉,又指指我。
我拉开抽屉,里头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粘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给晓雪。
“给我的?”我问他。
老爷子摇头,又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往外蹦字:“给……你……俩。”
他把信封推到我手里,攥紧我手指头,指甲掐进肉里。
“等……她回……”
我听明白了。这封信留给我和谢晓雪,得等她回来才能拆。
我当着他面把信封锁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拍了拍他手背:“行,等她回来。”
他松开手,叹了口气,闭上眼。
04
谢金山是那年腊月里走的。
头天晚上给他擦完身子,精神头忽然好起来,话比平时多。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几遍“辛苦你了”,又说“晓雪这孩子不懂事”。
我当时没往坏处想,还说明年开春带他去县里新修的公园转转。
半夜两点护工打电话说老爷子不行了。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就剩眼珠子能动。看见我,慢慢眨了两下,嘴角扯了扯,像想笑。
我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感觉到指头一点点松下去。
走的时候他没闭眼。
给谢晓雪打电话,打了四遍才接。那头声音清醒得很,不像半夜被叫醒的。
“你爸走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回不去。”她声音哑着,“签证卡住了,项目正在验收,走不了。”
“你爸没了。”我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君浩,你帮我料理一下,钱我打给你。”她吸了吸鼻子,“等这边结束,我马上回去。”
挂电话之前我说了一句:“谢晓雪,你爸走的时候没闭眼。”
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没再听,直接按了挂断。
丧事是我操办的。
谢金山没别的亲人,老家来了几个远房亲戚,吃了顿豆腐饭就走了。
墓地我挑的,向阳,能晒着太阳。
下葬那天飘着细雪,我跪在泥地里烧纸钱,火苗窜得老高,烤得脸疼。
我妈从老家赶过来帮我张罗了三天。临走塞给我一张存折,里面五万块,她攒的养老钱。
“拿着,把账还一还。”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我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忽然掉了泪,“儿啊,咱不等了行不行?”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三年没回来,她爹死了都不回来,你还等啥?”我妈越说越气,“隔壁村老赵家闺女也在国外打工,人家年年回来。她这是打工还是当娘娘去了?”
“妈,你别说了。”
“我不说谁跟你说?”她拍着大腿,“你三十五了,房子没有,存款没有,连个孩子影都没有。你图啥?”
我图啥。
这三个字压在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谢晓雪走之前那天晚上,我送她去机场,她抱着我说“等我回来”。就这五个字,我硬撑了三年。
丧事办完,谢晓雪打过来三万块钱。我没收,退回去了。她又打,我又退。第三回我没退,直接转到我妈卡上,还了医药费。
她发消息问:你什么意思?
我回:你爸的医药费我记着账,回头把单子发你。
她没再提钱的事。
过了一个月,她发来一条:节哀。
就俩字。
她亲爹死了,她给我发“节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宿,把这三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最后发现,我其实一直站在她画的那个圈外面。
过年回老家,我妈安排了好几场相亲。
见了三个,一个比一个没话说。
有个在镇上开超市的女的挺实在,直接问我:“听说你有个跑国外的未婚妻?啥时候撇清了我再考虑。”
我说快了。
回城里之后去派出所问了办护照的事。窗口小姑娘说加急七个工作日能下来。我填了表交了钱,盘算着过去找她当面问清楚。
机票看了好几回,往返四千多。卡里还剩八千,够去一趟。签证材料递上去等了半个月,被退了回来,说邀请函不合格。
又找谢晓雪要材料,她推说项目忙,让我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两个月。
三月中旬,厂里接了批外贸单子,客户从海外飞过来验厂。领导把接机的事派给我,说客户公司代表姓蔡,让我醒目点,别出岔子。
我拿着接机牌提前到了机场。
05
那天天气不错,T3航站楼里亮堂堂的,广播一遍一遍报航班信息。我举着接机牌站在国际到达口,牌子上写着客户公司名和“蔡先生”。
航班显示准点到达。我低头看手机,客户资料里有张合影,蔡俊楠站中间,四十来岁,梳背头,戴块大表。我多看了两眼,觉得这名字在哪见过。
想起来,谢晓雪说的项目负责人也姓蔡。
正琢磨着,出口人多了起来。我举高牌子往人群里张望,找那个背头。
然后我看见谢晓雪了。
她穿件米色风衣,还是三年前那件,头发剪短了,到肩膀,推着个婴儿车。旁边走着的男人,背头,手表,就是照片上那张脸。
她脖子上挂着条浅蓝丝巾,歪着头跟那男的说什么。男的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不像头一回。
婴儿车里坐着个孩子,戴顶小黄帽,手里攥着磨牙棒。谢晓雪弯腰从包里掏湿巾,把孩子嘴边的口水擦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接机牌慢慢往下掉。
她直起腰,目光扫过来,跟我对上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嘴唇动了动,忽然喊了一声:“君浩?”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接机的人都扭头看。
我低下头,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划了一下屏幕。谢金山临终的录像还在相册里躺着,我点开,老爷子含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
“晓……雪……”
我盯着屏幕,脚步没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孩子伸手抓我袖子,小胖手热乎乎的,我偏了偏身子让开了。
那男的站住了。
我余光扫过去,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白得跟纸似的,连嘴唇都泛了青。
他盯着谢晓雪,又盯着我背影,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航站楼外面的柱子后面才停下。
腿软了,顺着柱子往下出溜,蹲在地上。手机还亮着,谢金山的脸糊成一片。
蹲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找了个垃圾桶点了根烟。手抖,打火机摁了三回才着。
烟抽到一半,客户电话来了。
“冯工,我到B出口了,看见你车了。”
我把烟掐灭搓了把脸,走过去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普通话带福建口音,握着我手摇了好几下,说辛苦辛苦。
帮他把行李搬上车,开出厂区上了高速才想起来,接机牌落机场了。
客户在后座打电话,跟那头说“蔡经理临时改了行程,不跟我一趟航班”。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送完客户回公司,领导问人接到没有,我说接到了。
“蔡经理没来?”
“说改航班了。”
领导没再多问,让我早点回去歇着。
我骑着电瓶车在路上晃,不知道该往哪走。
出租屋在城东,谢金山的老屋在县里,两处我都回不去。
最后停在城南那家卤猪蹄店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买。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消息。
谢晓雪:刚才在机场你怎么不吭声就走了?
我没回。
她又发:那男人是我同事,一起出差的。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跳出来:冯君浩,你哑巴了?
我把她拉黑了。
拉黑之前点进她朋友圈看了一眼,这次她没屏蔽我。
最近一条三天前发的,九宫格照片,婴儿车、奶瓶、小衣服,最后一张是全家福,她跟蔡俊楠抱着孩子,背景是个大房子,门口插着面小旗。
配文写着:宝宝一岁三个月快乐,谢谢爸爸。
爸爸。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出两条街停在工农桥上,趴在栏杆上看了会儿黑乎乎的河水。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孩子抓我袖子那只小胖手,还有手腕上那一截红绳。
红得扎眼,编法跟我妈的手艺一模一样。
06
在桥上站了得半个钟头,最后被电话吵醒的。
谢晓雪换了个号码打过来。
“冯君浩,你一个大男人拉黑我有意思吗?”
我没说话。
“你现在在哪?我们见面说清楚。”
“跟你老公说去。”我把电话挂了。
又响,又挂。第三次响我接了,那头换了个男声。
“是冯先生吗?我蔡俊楠。”
声音挺沉,听着不慌不忙。
“机场的事晓雪说了。有些话还是当面讲清楚好,你看方不方便?”
我想了想,说了个时间地点。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约好的茶馆。
谢晓雪先到的,坐在角落卡座里,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蔡俊楠坐她旁边,穿了件深灰polo衫,手表摘了,看样子想低调。
我拖了把椅子坐对面。
“君浩,你听我解释。”谢晓雪先开口。
“你说。”
“蔡俊楠是我上司,这几年对我挺照顾。”她看了旁边一眼,“孩子是他的,我们去年结的婚。”
我端起茶杯喝一口,烫得舌头疼。
“你爸瘫了三年,你回不了一趟。”我放下杯子,“结婚倒有空。”
她眼圈红了:“我本来想跟你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三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笑了一声,“谢晓雪,你觉得我傻是不是?”
蔡俊楠把手搭在她肩上,冲我点了下头:“冯先生,这件事晓雪确实处理得不好。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你跟她的事她跟我说过,你们只是订婚,没领证。”
“订了婚的未婚妻,三年没解除婚约就跟别人领证生孩子。”我看着他,“蔡总,换了你,你咽得下这口气?”
他不说话了。
“孩子多大了?”我问。
谢晓雪擦了下眼角:“一岁多点。”
一岁多点。往前推,她出去不到一年就怀上了。那会儿她还在视频里跟我说项目保密,说想我。
“爸走的时候你跟我说签证卡住了。”
“是卡住了……”
“卡住你还能结婚生孩子?”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蔡俊楠坐直了身子:“冯先生,你有什么诉求可以提。这些年你照顾她父亲,辛苦了,我们愿意补偿。”
“补偿?”我盯着他,“你掏的十二万保证金,还有那两万医药费,也是补偿?”
他脸色变了。
“十二万是我借给晓雪的,走公司账。”
“借钱不写借条?钱直接打医院账户?蔡总,你当我是干财务的?”
我在厂里画了十年图纸,后来兼着管技术合同,什么东西该有什么手续,门清。
蔡俊楠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谢晓雪忽然拽他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他回头看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君浩。”谢晓雪转向我,声音放软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承认对不起你。可你也不能全怪我。这三年你给过我什么?你连飞机票都买不起,你让我怎么回来?”
这话说得我愣了一下。
“我每个月挣七千二,给你爸掏护工费医药费,你给我算算还剩多少。”
“你可以不掏啊!我又没让你管我爸!”她声音拔高了。
茶馆里几桌客人都往这边看。蔡俊楠拉她胳膊,让她小声点。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开相册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爸走那天晚上,我给他擦身子拍的。你看看他瘦成什么样了。”
屏幕上谢金山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肩膀处有块褥疮,紫红紫红的。
谢晓雪别开脸,眼泪下来了。
“你要看孩子照片,我这也有。”蔡俊楠掏出手机递过来。
我扫了一眼,没接。戴小黄帽的孩子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手腕上红绳换了根新的。
“红绳谁给戴的?”
谢晓雪抽了抽鼻子:“俊楠他妈编的。”
“你婆婆。”
“俊楠他妈。”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念想灭得干干净净。我妈编的那两根,一根在她包里,一根说好留给孩子的。原来那根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行。”我把手机揣回去,“那我问你最后一句,孩子是不是我的?”
谢晓雪猛地抬头。
蔡俊楠脸色铁青,噌地站起来。
“冯君浩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盯着谢晓雪眼睛,“你怀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07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谢晓雪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棍子似的定住。蔡俊楠站旁边,拳头攥得骨节响。
“你放屁。”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蔡总,”我扭头看他,“你跟她结婚之前,知不知道她有个订婚三年的未婚夫?”
他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她爸瘫了三年是谁在照顾?”
他喉结动了动。
“你知不知道她走之前从我手里拿走了八万块首付款?”
“那是她跟我借的。”谢晓雪终于出声了,声音尖得刺耳。
“八万跟我借,十二万跟你借。”我点点头,“你这账算得真明白。”
蔡俊楠忽然拉开椅子坐下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抬手抹了把脸,半天才开口:“我跟你说实话。”
谢晓雪伸手拽他:“俊楠!”
他把她手拨开。
“我查过,你俩确实没领证。我问过她,她说早分了,家里老人瘫着走不开,拖了两年才断干净。”他盯着桌面,“我信了。”
“孩子是不是我的?”我又问了一遍。
蔡俊楠抬起头,表情比哭还难看:“我去年查出来没有生育能力。”
这句话砸下来,谢晓雪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晓雪跟我在一起之前就怀孕了。”他声音闷闷的,“她说孩子是前男友的,前男友死了。我看她可怜,孩子生下来我也当自己的一样养。”
前男友死了。我站在这听别人说我死了,活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说我死了?”
蔡俊楠看了谢晓雪一眼。她缩在卡座角落,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说你出车祸没了。”他声音低下去,“我寻思孩子没爹,我这情况也要不了孩子,凑一块过日子算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全家福,指着孩子:“这孩子像谁?”
蔡俊楠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像你。”
“你早就看出来了?”
“照片里看不出来,今天在机场看见你本人,我就知道了。”他苦笑了一声,“孩子那个眉眼,跟你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谢晓雪忽然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够了!”
她脸涨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手指头指着我,又指着蔡俊楠,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抓起包就往外跑。
蔡俊楠没追。
他坐着没动,两眼发直。过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想起来问我抽不抽。
我摆了摆手。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
“亲子鉴定。”
他点点头:“应该的。”
把烟摁灭在茶杯托里,站起来从钱包抽了张名片搁桌上。
“你最好请个律师。”他看着我,“她要是不认,打官司你用得着。”
我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就名字和电话。抬头再看,蔡俊楠已经走到门口了,背有点驼,跟机场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差出十万八千里。
回家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编那两根红绳,一根红线几股?”
“六股啊,怎么了?”
“没事,问问。”
“问这干啥?”我妈警觉起来,“你是不是找着人了?”
“没有,就问问。”
“你少糊弄我。”她嗓门高起来,“我跟你说,这两天有个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上个月有人来咱家打听你。”
“谁?”
“一个女的,说姓谢,管你叫君浩。”我妈顿了顿,“我没给她开门。”
我站在路灯底下,风吹得眼睛发酸。
“她还来吗?”
“不知道。君浩,到底出啥事了?”
“回头跟你说。”
挂了电话蹲马路牙子上,把蔡俊楠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平时不抽烟,这盒还是上回客户落车上的。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08
律师姓萧,四十来岁女的,专做婚姻家事案子。我把前后经过讲完,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几个事确认一下。”她推了推眼镜,“第一,你跟谢晓雪订婚有没有书面凭证?”
“有,订婚宴收的礼金账本在我妈那,亲戚朋友能作证。”
“第二,她走之后有没有跟你明确解除婚约?”
“没有。我要找她要说法,她一直拖着。”
“第三,她爸的遗嘱怎么说?”
我把谢金山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
老爷子走后第三天我拆的,里头有三样东西:一张谢晓雪签了字的声明,中英各一份,大意是解除婚约、自愿放弃和冯君浩的一切权利义务;一张孕检单复印件;还有一张保险单变更回执,受益人从我改成了谢金山。
签字日期是她走后第十三个月。
萧律师看完复印件,把原件还给我。
“这份声明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的,没有送达给你,法律上不一定有效。但她拿去跟别人结婚用了,这就涉及欺诈。”她用笔尖点了点孕检单,“孩子的事你确定要做亲子鉴定?”
“做。”
“好。鉴定结果如果是你的,你可以主张抚养权。她隐瞒婚史、虚构你的死亡事实与第三人结婚,这在抚养权官司里对你很有利。”
我问她胜算多大。
她没打包票,说要看证据链。让我把三年的转账记录、医药费单据、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按时间线排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就去银行打了流水。四页纸,密密匝匝全是支出。谢金山三个字出现上百次,医院、药店、护工公司。收入栏里孤零零几笔工资。
回出租屋把这些单据铺在床上,跟当年摊饼干盒里那些单子一样,一张一张捋。
捋到凌晨两点,拍了两张照片发给萧律师。
第二天去找谢晓雪。她新换的手机号是问刘慧怡要的,拨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见面谈。”
这次没带蔡俊楠。约在城西社区公园,傍晚时候,跳广场舞的还没出来。
她比机场那天憔悴了不少,头发随便扎着,羽绒服拉链都没拉正。
“孩子呢?”
“家里。”
“蔡俊楠呢?”
她咬了咬嘴唇:“搬出去了。”
我没接话。
“君浩,”她忽然拉住我袖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孩子不能没有妈,你要是把他抢走,我活不下去。”
“你跟蔡俊楠结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活不活得下去?”
她手缩回去了。
“我承认那时候糊涂。”她声音发颤,“俊楠答应养孩子,给我爸出医药费,我实在撑不住了。我爸那边月月要钱,我一个月工资不够花,不能眼看着我爸断药。”
“所以你把我八万块首付拿走,转头跟别人借钱?”
“那八万我本来想还……”
“谢晓雪。”我打断她,“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哪?”
她低下头。
“你给他发‘节哀’的时候,他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
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我没心软。
“亲子鉴定我去做,你配合不配合?”
“你非要这样?”
“那我问你最后一个事。”我盯着她,“你妈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走的?”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愕。
这事是我在谢金山老屋翻出来的。
饼干盒最底下压了几张旧信纸,是谢金山早年写给谢晓雪她妈的,字迹潦草,字里行间全是哀求。
最后一张纸上是十多年前的离婚协议复印件,女方签名栏空着,旁边用圆珠笔写了行字:孩子归我,你走吧。
谢晓雪的表情告诉我,她知道。
“你爸年轻时候也被扔下过。”我说,“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临了临了,闺女走他的老路。”
她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站旁边看着,没去扶。广场舞的大喇叭响了,一群老太太扭着腰从我们身边过去,有人好奇地回头瞅了一眼。
“鉴定做完,该打官司打官司。”我转身走了,“该给的探视权我不会拦着。”
09
亲子鉴定是司法鉴定所做的,双方到场,采样封存,按流程走。蔡俊楠没来,谢晓雪一个人去的,戴着口罩和帽子,见了我没说话。
等结果那半个月,我把客户那单子跟完了。领导看我状态不对,问了两回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没事,都处理完了。
蔡俊楠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他原本给谢晓雪在海外找好了律师办离婚,现在用不上了,让我“好自为之”。我没回。
鉴定报告出来那天,萧律师直接给我打了电话。
“支持生物学父亲。”
我在车间接的电话,旁边机床轰隆隆响。
攥着手机嗯了一声,让她把电子版发我。
挂了电话对着工位站了一会儿,师傅过来拍我肩膀:“小冯,手头那批活儿干完没有?”
“干完了。”
“那你发什么呆?”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折好塞进包里。
报告上白纸黑字:亲权概率99.99%。
孩子是我的。
魏淑芬知道以后连夜坐大巴进城,拎了一兜子鸡蛋和一包小孩衣裳。
那些衣裳是她这三年攒的,每年赶集看见好看的就买一件,尺码从六个月攒到三四岁。
“孙子呢?让我看看。”
“还没接回来。”
“那你快去接啊!”她急得直搓手,“我孙子在外头人家养着,这叫什么事?”
“妈,打官司有程序,急不得。”
“什么程序不程序!”她嗓门高起来,“你给那个蔡俊楠打电话,说咱家孩子咱自己养,用不着他费心!”
我费了半天劲才给她解释清楚,孩子户口在谢晓雪名下,抚养权得法院判。
老太太不闹了,坐在我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抹眼泪。那张床一米二,铺着蓝格子床单,她坐上去吱呀响了一声。
“儿啊,妈当初说你别等别等,你非不听。”她抹着泪说,“现在好了,媳妇跑了,孙子还得打官司抢。”
“妈,不是抢。是我的我就要回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忽然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那个蔡俊楠,你跟他通过电话没有?”
“没有。”
“你给他打个电话。”她抹了把脸,语气忽然稳下来,“我听你说的这些,那男的也是个冤大头。你问问他,孩子他到底疼不疼?”
我愣了下。
“他要不疼孩子,咱把孩接回来就完了。他要是真疼孩子,这官司打下来,孩子两头都是家,总比没爹没妈强。”
我妈种了一辈子地,说话不绕弯子。可她这几句,把我堵了好几天。
最后我没给蔡俊楠打电话,是他先打给我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手机屏幕亮起来,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果然是蔡俊楠,背景里小孩在哭。
“冯先生,孩子发烧了,一直哭。”他声音里带点嘶哑,“他以前夜里闹觉都是我抱着哄,现在认生,我媳妇不在家,我妈弄不了。”
“谢晓雪呢?”
“去外地了。她工作丢了,人也没个着落。”
孩子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我听得胸口发紧。
“你给他喂了退烧药没有?”
“喂了,布洛芬混悬液,按体重喂的。”
“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
“你抱着他走一走,让他贴着胸口,听心跳声能好受点。”
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
“管用。”蔡俊楠的声音居然带了点高兴。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跟她离婚手续在办。孩子的事,法院怎么判我认。我就一个要求,别不让我看。”
我没马上答应。
“你养了他一年多。”我说,“这些日子你对他好,我记着。”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鼻音:“嗯。”
挂了电话把手机搁枕头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猫在叫春,一声长一声短。
爬起来打开台灯,把谢金山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10
谢金山那份遗嘱是手写的,字迹抖得厉害,看得出写的时候左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正文就几句话:县里那套老房子留给冯君浩,我那个傻闺女要是回头,让她跟你认个错。
你们俩要是还能过,就好好过。
过不了我也不怨你,房子归你,算我谢家欠你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保险柜里还有一封信,等孩子大点了给他看。
储藏间的铁皮保险柜我早打开过,里面就躺着那封给孩子的信,封皮上写着“念安收”。念安是孩子的小名,谢晓雪起的。
我没拆那封。那是给孩子的东西,等他长大了自己看。
法院开庭是四月中,不公开审理。
谢晓雪来了,没请律师,自己给自己辩。
她承认签字伪造和隐瞒婚史,但对抚养权死死不放,说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萧律师把三年的转账记录、医药费单据、谢金山亲笔遗嘱、司法鉴定报告一样一样摆出来。
法官问谢晓雪:“被告方在过去三年中,对原告及其家庭是否履行了相应的扶助义务?”
谢晓雪说:“我每个月都打了钱。”
“除金钱以外呢?谢金山病重期间你是否回国探望?”
她不说话了。
“被告在明知自己怀孕且与原告仍存在婚约关系的情况下,与第三人登记结婚,并向第三人陈述原告已死亡。本院对此予以考量。”
宣判那天没当庭出结果,等了二十天,判决书寄到出租屋。
孩子抚养权归我。谢晓雪每月探视两次,时间地点双方协商。蔡俊楠作为无血缘关系人,可经我同意后探视。
我把判决书折好放进抽屉,当天就去谢晓雪住处接孩子。
她抱着孩子开的门,东西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外加一个奶粉分装盒。
孩子在她怀里四下张望,黑眼珠转来转去,瞅见我,忽然伸手要够。
“念安,这是爸爸。”谢晓雪把孩子递过来,嗓子哑得厉害。
我接过来,小东西比想象中沉。揪着我领子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我脖子里,温热的一小团。
抱着孩子下楼,走到楼道口听见身后谢晓雪哭出了声。我没回头,孩子在我肩头朝着楼上张望,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
“过两天就见到了。”我拍了拍他后背。
我妈在老家把屋子拾掇好了,小床、小被子、一堆衣裳,还专门安了个护栏。
把孩子送回去那天老太太早早站在村口等着,看见孩子就伸手要抱,一接过手就不撒开,嘴里“心肝宝贝”喊个不停。
念安认生,瘪着嘴要哭。我妈从兜里掏出根红绳往他手腕上一系,小东西低头看绳子,忘了哭。
“奶奶给你编的,跟你爸小时候戴的一式一样。”
后来蔡俊楠来过两回。头一回拎着玩具和奶粉,在院门口磨蹭半天才敲门。我妈给他开的门,上下打量了两眼,放了人进来。
念安看见他就伸手要抱,蔡俊楠蹲下来搂着孩子,脸贴着孩子头顶,好一会儿没动弹。
“我跟我妈搬回老家了。”他站起来跟我说,“工作调到这边办事处了,离你这也近,往后看孩子方便。”
我点了点头。
“去南方了,她一个同学给介绍了个工作。”他顿了顿,“走之前来看了两回孩子。”
五月底我去了一趟县里,带着念安,我妈也跟着去了。谢金山的墓在村后山坡上,周围栽了七八棵松树,长得齐腰高。
我把坟前杂草薅干净,摆上供果,点了三炷香。念安站旁边,学着我的样子合起两只小胖手。
“爷爷。”我教他。
“爷爷。”他学了一个字,音调拐到天上去。
我妈蹲旁边烧纸,嘴里念念叨叨:“金山哥,孩子我给你带回来了。你放心,亏待不了他。”
纸钱烧成的灰顺着风往天上卷,落在松树杈子上。
下山的时候我牵着念安走在前面,我妈在后面提着空篮子。走到半坡上回头看了一眼。
坡下山脚站了个女的,穿件灰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香烛。
是谢晓雪。
念安也看见了,小手指着山下:“妈妈。”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被我伸手拦下了。
“你带孩子先走。”我把念安递给她,“我随后就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坡下,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走了。
我往下走了几步。谢晓雪还站在那,没动。
风吹得松针沙沙响。我把手插兜里,冲她点了下头。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把手里那袋东西往上举了举。
“给他爷爷上炷香。”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
我侧了侧身,让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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