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途乐停在展厅正中间,车漆被灯光打得能照出人影。我这一天已经擦了四遍驾驶座的门把手,白衬衫袖口蹭得有点脏,没来得及换。十二点刚过,段总到了。

段总是做管件生意的,开着一台老款楼兰过来,进店也没多话,绕着途乐走了一圈,绕到车尾的时候突然站住了。

“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他拍了拍尾灯,“这个价位,我是不是不如直接去提一台硬派越野?”

我攥着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八缸,5.6自然吸气,V8发动机。展厅里哪有几台车敢把引擎盖打开让人看?他把引擎盖掀起来的时候,旁边看轩逸的两口子都凑过来了——也不认识什么V8不V8,就是觉得这个机器看着壮实。

我趁热打铁,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哥,你上来坐,先别急着对比,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段总坐进去,手在方向盘上摸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顶棚。我站在车门外头,把配置一项一项报给他听:

1. 流媒体后视镜

2. 座椅通风加热

3. 22寸轮毂

4. 二排商务座椅

5. 空气悬挂

6. 方向盘还带速敏

这台车到的第一天,我把配置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车把能装的全装了。

段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配置确实是高。”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然后他指了指车顶的天窗。

“这车,小天窗?”

“是,”我说,“但带大梁的车基本都用小天窗,为了保证车顶刚性。”

“谁跟你说的?”他歪着头看了我一眼,“那陆巡怎么是大天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车顶结构不一样、定位不一样、车身刚性的取舍不一样。但这些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狡辩。因为这台车在这儿摆着,小天窗就是小天窗,客户不需要知道我背了多久的说明书。

他自己把话接了过去:“这车我关注挺长时间了,5.6排量,八缸,现在是日系车里排量最大的,对吧?80万的售价,配置比百万的陆巡还高。我知道。”

他越说我越觉得不对劲。做销售这么多年,客户一张嘴,我就知道他是来买的还是来挑毛病的。段总这种,是真心想买的,但他心里在权衡。

“你说这车好,我承认,”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聊天界面递到我眼前,“对面丰田店的销售给我发了个报价。27排量的硬派越野,中配,落地五十七万多。我花八十万买个尼桑,回家怎么跟我媳妇说?”

“哥,那台是四缸,这是八缸。”

“我知道!”他把手机收回去,“但你想过没有,我车停在厂门口,工人过来问,段总换车了?我说嗯。人家再问,这啥车?我说尼桑。人家眨巴眨巴眼,没好意思往下接。可我要是提了台热门越野回来,不用我说,工人都认识那玩意儿。”

我说不出话来。

经理在二楼办公室隔着玻璃往下看,我冲他做了个“还在谈”的手势。其实我心里没底。

干了八年销售:

1. 我卖过天籁

2. 卖过轩逸

3. 卖过奇骏

4. 拿过三年销冠

但途乐这台车,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奇怪的一个东西。你说它不好卖吧,试驾过的客户没有说它差的。你说它好卖吧,库里头一共压了三台,最长的一台已经放了七个月,电瓶都换了两次。

这七个月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

1. 有开矿的老板,进店就问有没有八缸,试驾一圈直接拍板

2. 有做工程的包工头,带着司机来的,司机趴在地上看底盘看了十分钟,站起来替老板点了头

但更多的是段总这样的人——他们不差钱,他们就是过不去那道坎。

段总没急着走,又绕到车尾看了一眼后备箱。我把后备箱打开,里面空间大到能塞进去一辆折叠自行车。他看了看,关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们这车,是不是也没卖出去几台?”

我笑了笑,没接话。

巧的是,下午两点多,一个老客户来了。老周,内蒙古做矿的,三年前在我手里提了一台老款途乐。他进店的时候我没认出来——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在。

他是来做保养的,路过展厅看见新车,进来瞧瞧。我递了瓶水,他摆摆手,一眼就盯上了那台五米多长的新款。

“配置拉满了啊,”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这个座椅,比我那台舒服多了。这个后视镜,流媒体的?我那台没有。”

我说周哥你上去试试。他上车坐了一会儿,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里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陈啊,你这车,是好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但我跟你讲实话,去年我开这台车回沈阳,小区邻居问我这车多少钱,我说买的时候六十几万。人家哦了一声,说尼桑也有这么贵的呢。我当时那心里……”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今年我把那台车扔矿上拉人了,自己换了个别的开。”

我问他换的什么。

他嘿嘿一笑:“你猜。”

三个字就够了。不用猜,肯定是丰田的热门车型。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那台老途乐从维修车间慢慢开出来。车漆灰扑扑的,但引擎声音还稳当,排气筒排出的水汽在太阳底下晶晶亮。

他自己也降下车窗,看了那台新车一眼,说了一句:“车是真没毛病,就是牌子不够硬。”

然后一脚油门,走了。

我回到展厅里,段总还站在那台途乐前面,正拿着手机围着车拍照。我走过去,他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拍的是他发给他媳妇的聊天记录。

“你看,我媳妇说,八十万买这车不如买路虎。”

“你怎么回的?”

“我说再看看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我点了点头,“兄弟,谢谢你,我再考虑考虑。”

我知道这个“再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他出了门,不会往左拐往家回,他会往右拐,去对面那条街。那条街上有一个丰田店,门口立着的展板上写着热门硬派越野现车到店。

我没拦他,只是把他加了微信,备注里写“段总-管件-看途乐-犹豫”。微信列表里这样的备注名已经攒了十来个,都是“看看再说”,最后没一个回来的。

经理从二楼下来了,问我怎么没留住。

我说:“哥,我总不能按着他的手签字吧。”

经理叹了口气,走到那台途乐前头,掀起引擎盖看了看。他知道这不是我的问题,但他还是得叹气。因为这车不是卖不动,是它站在展厅里,该买它的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买它。它要面对的情况是:

1. 比同级别硬派越野贵

2. 比百万级豪华越野便宜

3. 要跟同价位越野比通过性

4. 要跟经典硬派车型比豪华

5. 还要跟豪华品牌越野比气场

一个人对着四五个对手,它自己都觉得乱。

晚上六点,展厅快下班了,我坐在前台整理今天的客户资料,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年纪不大,三十上下,身后背着一个双肩包。我以为他是来要杯水喝的,结果他径直走到了那台途乐跟前。

“哥们儿,这车是那个八缸的途乐吗?5.6的那个?”

我说是。

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跟白天段总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他掏出一个手机,手机壳已经磨得发白了,对着铭牌拍了张照,然后问我:“现在优惠多少?”

“现金优惠四万,贷款还能谈。”

他想了想,问我能不能把引擎盖打开。我开了,他就站在引擎前面看了很长时间,那种神情我看得多了——那种神情的人,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才买的。

“小天窗?”他问。

“对,带大梁的车普遍这样,都有刚性考虑。”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没事,我不在乎天窗。”

他说他的情况是:

1. 在藏区跑器材配送

2. 一年有八个月在国道上

3. 上一台车是一辆日产的越野,开了三十万公里,去年冬天在色季拉山上终于散了架

“我已经找途乐找了半年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拨了一下流媒体后视镜,“就这个了。”

我站在车门外,看着他攥着方向盘的手掌——指关节粗大,虎口上有茧子,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一个真正的司机,不关心这车能不能在邻居面前抬得起头,他只关心这台车能不能把他带回来。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职位还挺值——不是因为卖出去一台车,而是因为这台车终于遇见了一个不问“尼桑值不值”的人。

最后他没有当天订车。他说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一下,最迟周五过来付定金。我送他到门口,他骑上一辆老款摩托车,头盔往后一戴,消失在路灯底下。

我回到展厅,把途乐的钥匙挂回柜子里。隔壁丰田店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人影走动。今天下午段总过去之后,大概是提了一台热门硬派越野,大概是他媳妇喜欢的颜色。

但我不难受了。

这台车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它只需要说服那些真正知道它是什么的人。

想起经理桌上有台对讲机,我拿起来,按了一下,跟他汇报:“哥,这车,今天来了个人,挺合适的。”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我经理的声音:“能订不?”

“不知道。但他说了一句,他说,这车就是给他造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那边的钥匙,别收起来。等周五。”

我站在展厅里,对面墙上的挂钟走到七点十分。那台白色的途乐安安静静地停在射灯下,车漆像一块玉。门外的风裹着初春的凉意吹进来,把挂在车顶的“本月特价”牌子吹得晃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那块牌子摘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它不该挂这个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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