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慧芳正往建材店玻璃上贴福字,糨糊冻得发硬,她呵了口白气在手心。

孙翔醉醺醺回来,一摞文件甩在她胸前。

“她回来了,散伙吧。”纸页散落一地,她弯腰去捡,看见“自愿解除同居关系”几个加粗黑字。

她没问“她”是谁,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支记账的圆珠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时,孙翔突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吱响。

她抬眼,第一次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

她抽回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孙翔盯着那三个字,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疯了似的把桌上茶杯全扫到地上。

蒋慧芳绕过碎瓷片,从后门走了。

三轮车上还绑着今早特地给他熬的中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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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城东菜市场后门的干货铺里,蒋慧芳把最后一筐木耳倒进蛇皮袋。

手机响了,是孙翔发的短信,就仨字:晚点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继续扎袋口。

绳子勒进指腹,留下两道红印子。

隔壁摊位卖调料的老周媳妇探过头来,说孙老板又忙呢。

蒋慧芳嗯了一声,说年底了,建材生意好。

其实她知道孙翔这几天根本没在店里。前天她收摊后绕去建材店送饺子,卷帘门关着,隔壁五金店老板说孙翔下午就走了,跟一个女的。

蒋慧芳没追问。她回到铺子里,把冻好的饺子重新塞进冰柜,上面压了一袋花椒,怕串味。

今天早上她照例熬了中药。

孙翔胃不好,五年前搭伙头一个月她就发现了。

那时候他前妻刚走一年,他整个人瘦得皮带多打两个眼。

蒋慧芳从老家一个老中医那儿问来方子,红枣、白术、茯苓,加一味砂仁。

每天早起熬一罐,灌进保温杯让他带去店里。

五年来没断过。

药罐放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蒋慧芳找了个塑料袋把保温杯裹好,又套了一层,才放进三轮车斗里。腊月的风灌进袖口,她缩了缩脖子。

建材店门口,她掏钥匙开门。钥匙串上三把,铺子一把,家里一把,建材店一把。孙翔给的,三年前配的。

店里一股烟味。茶几上两个茶杯没洗,杯沿沾着口红印。蒋慧芳把杯子端到水池边,挤了洗洁精,热水冲了两遍。擦干,放回原处。

她从柜台底下找出那卷红福字,一张一张往玻璃上贴。

福字是孙若溪买的,前几天快递寄来的,一大包,估计是网上凑单顺手买的。

孙翔对这些从不上心。

糨糊冻得硬邦邦,她呵气暖了暖,用手指一点一点抹在福字背面。贴到第三张时,手机在兜里震。

刘蕾。干货铺隔壁新来的老板娘,比她小三岁,前几天刚加微信。

“慧芳姐,你猜我昨天在步行街看见谁了?孙老板,跟个女的在挑围巾,那女的背影像宋……就是若溪那个宋阿姨。”

蒋慧芳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贴福字。第四张贴歪了,她揭下来重贴。

去年这时候,孙若溪带宋玉昕来家里吃过一顿饭。

宋玉昕是孙翔前妻的闺蜜,早年去了南方,去年说回来过年,给孙若溪带了一大箱衣服。

那天蒋慧芳做了一桌子菜,宋玉昕夸她手艺好,说若溪有福气。

孙翔多喝了两杯,在沙发上睡着了。

宋玉昕帮他盖毯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蒋慧芳当时在厨房洗碗,透过玻璃拉门看见的。她没出来。

贴完福字,她把糨糊碗放进水池。孙翔的外套扔在沙发上,她拎起来准备挂好。手伸进内兜,摸到一张硬卡片。

美容院的会员卡。卡面印着“玉颜美容养生会所”,背面手写了一行小字:“宋玉昕,预约请提前一天。”

蒋慧芳把卡翻过来又翻回去。预约电话是她不认得的号码。她想了想,把卡放回了内兜。

孙翔半夜回来的。店里灯亮着,他推开后门,看见蒋慧芳在补一件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她加了块深灰色的布丁。

“还没睡。”孙翔说。

“嗯。灶上有热水。”蒋慧芳咬断线头,没抬头。

孙翔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喝。蒋慧芳问:“明天去店里吗?”

“再说。”

他进卧室了。蒋慧芳把外套补完,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关灯前看了一眼茶几,上午洗好的两个茶杯又拿起了一个,杯底留着一圈茶渍。

凌晨两点,蒋慧芳起来上厕所。

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翔落在茶几上的。

她没看,但屏幕上弹出一行预览:“宋:明天我去店里找你,有事商量。”

蒋慧芳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传出孙翔的鼾声。她转身回了厨房,把早上空了的保温杯拿出来,用开水烫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

明天还得熬药。

02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蒋慧芳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孙翔还在睡,被子卷成一团,一只脚露在外面。她把被角掖好,去了厨房。

药罐子坐上灶眼,小火慢煨。

她趁着空档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孙翔爱吃的牛腩。

回来的路上碰见干货铺房东,房东说年后要涨租,问她续不续。

蒋慧芳说想想。

“你那铺子位置好,你要是不租,后面有人排队等着。”房东撂下话就走了。

蒋慧芳提着牛腩站在巷口。

干货铺一个月挣的不多,刨去租金和进货,剩不下几个。

这五年她吃住都在孙翔这边,铺子那边只当个仓库用。

真要搬回去,得重新拾掇,还得添置炉灶。

回到家,孙翔已经走了。桌上留了张字条,字歪歪扭扭:“晚上不回来吃。”

蒋慧芳把牛腩放进冰箱,看见冷藏格里有半袋吃剩的酱牛肉,塑料袋上贴着超市价签。孙翔从来不买这些,他嫌贵。

药熬好了,她灌进保温杯,想了想,又倒回砂锅里。今天没处送,倒了可惜,晚上热给他喝也一样。

中午她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到一半,孙若溪回来了。

孙若溪在省城读大四,年前刚放寒假。她进门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喊了声蒋姨,径直去开冰箱找水喝。

“我爸呢?”

“出去忙了。”

孙若溪灌了半瓶矿泉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宋阿姨回国了,你知道不?”

蒋慧芳把面碗收进厨房,开水龙头冲碗。“不知道。”

“她过几天要来家里看我爸。”孙若溪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她说在国外学了推拿,专门调理胃病的。爸那个老胃病,说不定能治好。”

水龙头哗哗响,蒋慧芳盯着洗碗池里打转的油花。她说:“你爸的药一直喝着,没断。”

“中药嘛,慢。”孙若溪说,“宋阿姨手法可专业了,比外面的按摩店强多了。她还认识一个老中医,配的药丸见效快。上次视频还让我爸把舌苔照片发给她看。”

蒋慧芳关了水龙头。碗在沥水架上放好,她擦干手走出来,看见孙若溪正翻茶几上的快递盒。

“蒋姨,我爸呢子大衣呢?去年那件。”

“在衣柜最里面。前阵子下雨,沾了泥点子,我送去干洗了,还没取。”

“哦。宋阿姨说大衣要挂起来,不能叠,叠了有褶子,显老。”

蒋慧芳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孙若溪低头刷视频,没再说话。茶几上那个用过的茶杯还在,杯底的茶渍干成了一圈褐色。

“若溪。”

“嗯?”

“你宋阿姨这次回来,是长住还是看看就走?”

孙若溪抬头,想了想。“她说看情况。反正她女儿在那边也成家了,她没什么牵挂。”

蒋慧芳点了点头。

晚上孙翔没回来。

蒋慧芳热了牛腩,给孙若溪盛了一碗。

孙若溪说减肥,只吃了几块萝卜。

剩下的牛腩蒋慧芳放凉了装进保鲜盒,搁在冰箱中间那层,孙翔够得着的地方。

十一点多,她关灯躺下。

手机亮了,刘蕾发来一张照片。

步行街那家男装店橱窗前,孙翔侧着身,旁边一个女人比他矮半头,正帮他翻大衣领子。

照片有点糊,但那个侧脸蒋慧芳认得。

刘蕾追加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慧芳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碰巧看见了。你心里有个数。”

蒋慧芳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孙翔身上那件大衣她认识,就是送去干洗的那件。看来他今天去取了,还穿上了。

她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黑暗里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正落在衣柜门把上。那条光里有一点灰在飘,她盯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药罐子还在灶台上。下午那锅药她没倒,留着了。明天热一热,照样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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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三十,建材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蒋慧芳认车牌,不是本地的。她在三轮车上绑好要送回干货铺的空筐子,隔着马路看了一眼。

孙翔站在车旁,手插在兜里。车里下来一个女人,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披着,笑的时候微微偏头。蒋慧芳收回目光,蹬上三轮车走了。

干货铺里堆了不少年货,她这几天抽空搬回来的。

香菇、木耳、笋干,都是常客预定的。

她把筐子码好,开始清点库存。

手机响了,是药铺老板老郑。

“慧芳啊,你家老孙前两天来改方子了,你知道吧?”

“改什么了?”

“加了两味安神的,酸枣仁和合欢皮。他说给一个老朋友喝的,经常失眠。”

蒋慧芳手里的笋干差点掉地上。“哪个老朋友?”

“那我哪知道。他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别跟你说,怕你多想。”

老郑说完就挂了。蒋慧芳站在原地,手里那包笋干攥了又攥。她跟老郑买了五年药材,从来都是蒋慧芳亲自去抓,孙翔从没踏进过药铺一步。

中午她没回孙翔那边,在干货铺煮了碗速冻饺子。吃到一半,蒋乐语打来视频电话。女儿在南方工作,今年说值班,回不来。

“妈,你在铺子里?”

“嗯。收拾东西。”

“孙叔呢?”

蒋慧芳顿了一下。“在他店里。”

蒋乐语没追问。她看着屏幕里母亲身后堆得满满的货架,说:“妈,你那个铺子租约到什么时候?”

“三月份。”

“要不别续了。你来我这边住一阵,我租个大的。”

“再说吧。”

挂掉视频,蒋慧芳把剩下的饺子倒进垃圾桶。

她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五年来在这边攒的零碎东西。

一本流水账,几件换洗衣裳,一盒没拆封的护膝。

护膝是她自己买的。超市打折,十九块九。她膝盖不好,冬天搬货疼得厉害。买完放在铺子里,一直没往孙翔那边带。那边地方小,塞不下。

下午她回了建材店。孙翔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摊着一堆单据。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今天去店里了?”

“嗯。”

“晚上吃什么?”

“随便。”

蒋慧芳进了厨房。

冰箱里那盒牛腩还在,她拿出来热了,又炒了个青菜。

孙翔坐在餐桌前扒饭,扒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阳台门没关严,蒋慧芳听见他说“嗯,好,明天我去接你”。声音比跟她说话时低,尾音带着点小心。

她低头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收拾碗筷时,孙翔突然开口:“明天初一,若溪说想请宋玉昕来家里吃顿饭。”

蒋慧芳把碗摞在一起。“来就来吧。”

“你多买几个菜。”

“好。”

孙翔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客厅。

蒋慧芳在厨房站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她伸手拧紧,把碗放进柜子。

打开冰箱拿鸡蛋时,看见冷冻层最里面塞着几个塑料袋,那是前阵子熬的药包,她冻起来备用的。

她把鸡蛋放回去,关上了冰箱门。

晚上孙翔睡了。蒋慧芳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旧纸箱,把流水账和换洗衣服装进去。护膝也塞进箱子,压在最底下。

她没打算马上走。但箱子放在那里,心里踏实些。

04

大年初一,蒋慧芳六点就醒了。她炖了一锅排骨汤,又炸了藕夹和丸子。孙翔起来看见她在灶台前忙,愣了一下。

“不是说随便弄几个菜吗?”

“过年嘛。”

孙翔没再说话,去客厅打电话。蒋慧芳听见他问对方到哪了,要不要去接。

十点多,宋玉昕来了。提着两盒礼盒,一盒茶叶,一盒阿胶糕。孙若溪迎到门口,挽住宋玉昕的胳膊往沙发上带。

蒋慧芳在厨房调最后一道凉菜的汁。

听见客厅里宋玉昕的声音,柔柔的,说话时偶尔轻笑。

孙翔的话也比平时多,在讲建材店的事。

宋玉昕接话很快,说她在南方认识几个做工程的朋友,说不定能帮上忙。

蒋慧芳端着凉菜出来时,宋玉昕站起来接。她比照片上瘦,眼角有细纹,但皮肤白,显得年轻。

“慧芳姐,辛苦你了。”宋玉昕接过盘子,指尖碰了碰蒋慧芳的手背。凉的。

“坐吧。”蒋慧芳把菜摆好。

饭桌上,宋玉昕坐在孙翔右手边。这个位置五年来一直是蒋慧芳的。蒋慧芳没说什么,在孙若溪旁边坐下来。

宋玉昕给孙翔夹菜,夹的是鱼腹那块最嫩的。孙翔顿了一下,说了句谢谢。蒋慧芳低头喝汤。

吃到一半,宋玉昕说:“翔哥,你那个胃,我帮你看看舌苔。”

孙翔放下筷子,伸出舌头。宋玉昕凑近看了一眼,说舌苔厚腻,湿气重。转头对孙若溪说:“你爸这胃得系统调,光喝中药不行。”

“那怎么办?”孙若溪问。

“我在国外跟一个中医老师学过配药丸,回头我配好了给你爸送过来。每天早晚各一粒,比喝汤药方便。”

蒋慧芳的汤勺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一声。桌上静了一瞬。

“怎么了,慧芳姐?”宋玉昕看过来。

“手滑。”蒋慧芳用纸巾擦了擦碗边的汤渍。

宋玉昕笑了笑,继续说她在国外的见闻。说那边的中医诊所怎么排队,说她伺候过的一个老教授怎么夸她手巧。孙翔听得认真,偶尔点头。

蒋慧芳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起身去厨房盛汤。灶台上的砂锅还热着,她掀开盖子,蒸汽扑了满脸。

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

她把汤盛好端出去,每人一碗。

放到宋玉昕面前时,宋玉昕说:“慧芳姐,翔哥胃寒,这汤里你放的什么?”

“排骨、山药、枸杞。”

“山药是好东西。下次可以加点茯苓,祛湿。”

蒋慧芳说好。

饭后孙若溪拉着宋玉昕在沙发上翻相册。蒋慧芳在厨房洗碗,碗碟摞得老高。孙翔进来拿热水壶,站在她旁边。

“宋玉昕懂挺多的。”他说。

“她说那个药丸,可以试试。”

蒋慧芳把一个碗放进沥水架。“那你就试。”

孙翔站了一会儿,拎着水壶出去了。蒋慧芳继续洗碗,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指缝间滑腻腻的。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热水冲在碗上,溅了一身。

客厅里传来笑声。宋玉昕在讲孙翔前妻年轻时的糗事,孙若溪笑得前仰后合。蒋慧芳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关好柜门。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那晚宋玉昕走的时候,孙翔送到楼下。去了很久。蒋慧芳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楼下两人站在车旁说话。宋玉昕抬手帮孙翔把领子翻好,动作熟练。

蒋慧芳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转身进了屋。

凌晨两点,她翻出那个旧纸箱,把灶台上那本流水账也塞了进去。箱子里已经有换洗衣服、护膝,现在又多了一本账。

她把箱子推到床底下靠墙那侧。孙翔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咻的一声升上去,砰地炸开。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闪了一下就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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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六,建材店开门营业。蒋慧芳在店里帮着理货,孙翔出去了一整天。下午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脸涨得通红。

蒋慧芳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接,径直走到柜台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摞纸,甩在她胸前。

“她回来了,散伙吧。”

纸页散了一地。

蒋慧芳低头,看见最上面那张印着“自愿解除同居关系协议书”几个加粗黑字。

她的目光往下扫,第三条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争议,各自名下铺面归各自所有。

孙翔还在说,声音发飘:“宋玉昕愿意跟我过。若溪也同意。你……你签个字就行。”

蒋慧芳弯腰把散落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拢成一摞。她没有问“她”是谁。从腊月二十八到今天,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她从柜台笔筒里抽出那支圆珠笔。孙翔平时记账用的,笔帽裂了一条缝。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时,孙翔突然攥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骨头咯吱响。蒋慧芳抬眼,第一次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跟五年前他前妻葬礼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她抽回手。手腕上留下四道白印。她低下头,把自己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孙翔盯着那三个字。

突然,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抬手把柜台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保温杯、计算器、一摞单据哗啦啦散开。

保温杯盖子崩开,里面隔夜的茶水泼了一地。

门外的三轮车上,还绑着今早熬的那一包中药。

她解下来,折回去,挂在孙家门把手上。

药包用两层塑料袋裹着,还温。

她挂好,整了整袋口,转身走了。

到巷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又一声。她没回头。

干货铺的门锁了一个多月,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她使了把劲,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门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货架上还摆着年前的陈货,她走之前盖的防尘布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蒋慧芳把防尘布掀开,叠好。打开手机,给蒋乐语发了一条消息:“妈搬回来了。”

女儿秒回:“我请假回来陪你。”

蒋慧芳在铺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膝盖碰到货架角,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弯腰揉膝盖,看见货架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五年前的。

头版有一张照片,城东菜市场改造完工,底下站着几个摊主代表,她站在最边上。

五年前,她刚认识孙翔。

菜市场改造,她的铺子临时迁移,孙翔的建材店就在旁边。

他来买木耳,说是工地上做饭要用。

后来他常来,帮她搬货、修三轮车、换灯泡。

他说他老婆走了,一个人过没意思。

她说她男人也没了,女儿在外面上学。

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话,是大年初一那天提的。那天孙翔喝了酒,站在干货铺门口,说慧芳,咱俩一起过吧。不领证也行。她想了想,说好。

她图什么呢。

图他冬天帮她修暖气,图他半夜她胃疼时起来倒热水,图他偶尔的、笨拙的、不太像情话的关心。

或者只是图有个地方可以歇脚,不用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五年了。她得到了一本流水账,一双没拆封的护膝,和一个写着自己名字的散伙协议。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药铺老郑发来的消息:“慧芳,今天孙翔来抓药了,要了你的方子。他自己要喝的。我问他怎么不让你来抓,他没说话。”

蒋慧芳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了。她站起来,拿起扫帚,开始扫货架上的灰。灰很大,呛得她咳了几声。

铺子里的灯管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白晃晃的光落在货架上、地上、她弯着的背上。

她扫完一排货架,直起身,把货架上的陈货一件件拿下来擦干净。

搬回来的第一晚,她没睡好。

隔间的木板床硬,翻身时吱呀响。

她裹着从孙翔那边带出来的那床薄被,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在超市买的那个牌子。

凌晨四点多,她醒了,下意识去摸灶台。手伸出被窝才想起来,这里没有灶台,没有药罐,不需要熬药。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坐起来穿衣服。新的一天,铺子要打扫,货要进,房东的涨租通知还贴在门上。

她拉开卷帘门,天还没亮透。巷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孙翔。

06

他缩着脖子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兜里。没穿那件干洗过的大衣,只套了件旧工装棉袄,拉链拉到脖子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

蒋慧芳站在门口,手扶在卷帘门把上。他没过来,也没说话。两人隔着十来步远,巷子里的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几秒后,蒋慧芳转身进去了。她没关门,也没叫他进来。

孙翔在原地站了快一个小时。天蒙蒙亮时,他把塑料袋拎起来放在门槛外面,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拖得很长。

蒋慧芳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她的保温杯,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阿胶糕,宋玉昕那天带来的那盒。东西下面压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没有字条。

她把保温杯拿出来洗了,阿胶糕和钱一起放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盒子是装零钱的,盖子有点紧,她用力按了两下才扣上。

上午她去批发市场进货。

三轮车踩到半路链条掉了,她蹲在路边修了半天也没装上,手冻得发僵。

旁边汽修店的小工看不过去,帮她接上了链条,没收钱。

回到铺子,刘蕾来了。提着一袋橘子,往柜台上一放,眼睛四处打量。

“慧芳姐,你真搬回来了?”

“孙老板那边……”

“散伙了。”

刘蕾张了张嘴,没再问。临走时她提了一句:“步行街那个美容院,宋玉昕开的,昨天挂的招牌。听说店面是孙老板给租的。”

蒋慧芳剥了个橘子,吃了一瓣,酸得皱眉。她把剩下的塞回袋子里。

下午蒋乐语到了。拖着行李箱,一进门就喊妈。看见蒋慧芳蹲在地上整理木耳,直接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妈,你腰不好,别老蹲着。”

蒋慧芳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没事。

蒋乐语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见隔间的木板床和那床薄被,脸沉下来。她没说什么,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货架,把积压的旧货清出来列了个单子。

“妈,这些木耳都放了快一年了,挑一挑,好的打折卖,碎的装礼盒。我来弄。”

蒋慧芳站在旁边看女儿忙。蒋乐语比她高半头,做事手脚利索,像她爸。

“你请了几天假?”

“一周。不够再说。”

晚上娘俩在铺子里煮了锅挂面,卧了俩鸡蛋。蒋乐语吃得快,吃完去洗碗。蒋慧芳坐在板凳上,腿伸不直,膝盖疼得厉害。

蒋乐语洗完碗出来,从行李箱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买的,本来想过年带回来。按摩仪,绑膝盖上的,插电就能用。”

蒋慧芳接过来,盒子挺沉。她拆开看了一眼,说费这钱干什么。

“孙翔给你买过什么?”蒋乐语突然问。

蒋慧芳没答。

“我就知道。”蒋乐语把盒子拿过去,插上电,帮她把按摩仪绑在膝盖上。

“妈,我不是气他。我是气你。五年了,他连个交代都没有,你倒好,一个签字就完事了。”

按摩仪嗡嗡地振起来,膝盖热乎乎的。蒋慧芳低头看着绑带上的指示灯,绿色的,一闪一闪。

“交代什么。”她说,“他心里有别人。”

“那你呢?你心里有谁?”

蒋慧芳没说话。指示灯从绿变黄,温度更高了。她膝盖里那股酸疼慢慢化开,像一块冰搁在灶边上,一点点融。

蒋乐语去隔间铺床了。

蒋慧芳一个人坐在货架前,按摩仪的线拖在地上。

她伸手把线拢了拢,指尖碰到柜台下面的铁盒。

铁盒里那沓钱她没数,但她知道大概多少。

孙翔平时抽屉里放多少现金她清楚。

她把手指从铁盒上挪开了。

夜里蒋乐语睡隔间,蒋慧芳在货架旁边支了张折叠床。娘俩隔着半堵矮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蒋乐语翻了个身。“妈。”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膝盖。”

蒋乐语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声均匀了。

蒋慧芳睁着眼。铺子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她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很轻,走走停停。大概又是孙翔。

她没有起来开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阵,然后远了。三轮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吱呀吱呀的,越来越小。

她侧过身,把被子裹紧。被子有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着干货铺里散不掉的菌菇气。不好闻,但实在。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槛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中药,药铺老郑包的那种牛皮纸袋。袋子上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忌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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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蒋慧芳把那包药拿进铺子,放在柜台上。

牛皮纸袋敞着口,里面是切好的药材,闻着有一股熟悉的砂仁味。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药倒进铁盒里,和那沓钱放在一起。

盖子按下去时,她手有点抖。

中午蒋乐语陪她去医院拍了片子。

膝盖有积液,医生说抽一下,再打一针。

蒋慧芳说抽吧。

针扎进去时她攥着蒋乐语的手,攥得指甲发白。

女儿的手温热,比她的软。

从医院出来,蒋乐语扶着她慢慢走。经过建材店那条街,蒋慧芳没往那边看,但余光瞥见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的福字只剩两张,其他都被风掀了边。

下午回到铺子,刘蕾跑过来,一脸欲言又止。

“慧芳姐,你听说了没?”

“什么?”

“孙老板把宋玉昕的店砸了。就今天上午的事。”

蒋慧芳把刚买的膏药放在柜台上,慢慢坐下来。

刘蕾压低声音:“说是宋玉昕前夫找来了,在店门口嚷嚷她借了人家二十万不还。孙老板正好在,两人对上质了。那男的说宋玉昕根本没去过国外,就在南方躲债,什么中医推拿都是编的,连她姐的遗信都是她仿的。”

蒋慧芳撕开膏药包装,贴了一贴在膝盖上。膏药凉丝丝的,贴上去后有点发烫。

“孙老板把店里的东西全砸了。招牌也拽下来了。宋玉昕跑了,那男的在店门口坐了半下午。”

刘蕾走了以后,蒋慧芳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很久。蒋乐语进来叫她吃饭,看见柜台上摊着那包药,问哪来的。蒋慧芳说别人退的货。

晚上关了门,蒋乐语在灯下算账。

蒋慧芳把铁盒打开,把那包药拿出来。

她翻过牛皮纸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开了大半,只剩最后几个字能辨认:“……每年这天都疼。”

蒋慧芳想起来,五年前她刚到孙翔家时,发现他前妻的遗物都收在阁楼上。

遗物箱里有胃药、止痛片,还有一本病历。

她翻过病历,上面记着最后一次就诊日期。

那一天正好是正月初八。

孙翔每年正月初八会胃疼。

疼得整个人蜷起来,冷汗把衬衫湿透。

头两年蒋慧芳以为是巧合。

第三年她开始提前熬药,在初七晚上就把药罐坐上灶眼。

五年,她每年正月初八都熬药。孙翔每年都疼。他从来没问过她怎么知道的。

蒋慧芳把药包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她推着铁盒进柜台底下时,手背碰到一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那本流水账。

她翻开最后一页碰过的那页,底下有一行新写的字。圆珠笔,笔迹是孙翔的,歪歪扭扭只有一句:“钱是进货定金,我还了。”

蒋慧芳盯着那行字。蒋乐语在旁边算完账,伸了个懒腰。“妈,明天我去找房东谈租金,能降就降,降不了咱换个地儿。”

“这铺子太小了,货堆得到处都是。”

蒋乐语看她妈盯着那本子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盒里。

“妈,睡吧。”

蒋慧芳站起来,膝盖上的膏药贴得牢,走路时不再有那种钻心的疼。她走到隔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半夜她醒了。铺子外面有动静。她坐起来,听见三轮车链条的声音,很低,像是有人在推车。她没出去。声音响了一阵,停了。

早上开门时,门槛上放着一双护膝。棕色的,外面裹着透明塑封袋,超市的价签还没撕。十九块九。

跟她自己那双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把护膝拿起来。

袋子是凉的,放在门槛上有一阵了。

她翻过袋子,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没写字,只画了一条线。

一条横线,拐了个弯,往下走。

蒋慧芳看懂了。那是膝盖的弯曲度。孙翔以前帮工地放线时,图纸上画过这种符号。

她把护膝和纸条都拿了进去。放在柜台上,跟那包药、那本流水账摆在一起。

08

正月初八那天,蒋慧芳照常开了门。天阴,风大,巷子里的塑料袋被吹到半空,又落下来,在地上打转。

她没熬药。灶台上那个药罐子空着,罐底还有上次熬药的残渣,她没洗。用不着了。

上午蒋乐语去谈租金。蒋慧芳一个人看店。没什么客人,年还没过完。她坐在柜台后面理货,把昨天的账记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十点多,门口暗了一下。

孙翔站在柜台外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胡子没刮,下巴上一片青茬。眼睛陷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他手里没拿东西。

蒋慧芳继续写账。

“慧芳。”

她没抬头。“买东西在外面货架上挑。”

“我不买东西。”

“那出去吧。我这儿不闲坐。”

孙翔没动。他的手撑在柜台边上,指节抵着台面。蒋慧芳看见他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划的。大概是砸宋玉昕店的时候弄的。

“药你收到了。”

蒋慧芳把笔搁下。“收到了。”

“那个……忌日那天的事,我以前没跟你提过。”

“不用提。”

“她走的那天,也是正月初八。胃出血,没抢救过来。”孙翔的声音发哑,“后来每年这天胃就疼。习惯性的。你熬的药,我知道是治胃的,但不知道你怎么知道日子。”

蒋慧芳把账本合上。“药铺老郑告诉我的。你前妻的方子在他那儿存档,五年前的方子上记了首次就诊日期。”

孙翔的手从柜台上拿下去,垂在身体两侧。

“你从来没问过我。”

“问不问都一样。”蒋慧芳说,“你心里装的是你前头那个。我装的是我前头那个。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别的,我没图过。”

孙翔嗓子眼里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柜台上的账本摊着,蒋慧芳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他写的字还在。

“钱我数了。进货定金是三千二,你给了三千五。”蒋慧芳说,“多出来的三百,我放你店门口那个牛奶箱里了。”

孙翔猛地抬头看她。嘴唇抖了两下。

“慧芳,宋玉昕的事……”

“我知道。她前夫找来了。”

“我被她骗了。那封信是假的。她姐没托她照顾我。她就是……”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蒋慧芳打断他,“散伙协议签了。你也签了。”

孙翔不说话了。他站在柜台外面,蒋慧芳坐在柜台里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宽的台面,台面上摆着账本、笔、一盒没拆封的阿胶糕。

外面巷子里有摊贩在叫卖豆花。蒋慧芳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卖豆花的招了招手。买了一碗,端回来放在柜台上。

“吃吧。还没吃早饭吧。”

孙翔看着那碗豆花,没动。

“吃完走。我一会儿还要理货。”

蒋慧芳进了隔间。她听见外面瓷勺碰碗沿的声音,很慢,一勺一勺的。过了很久,勺子搁下了。

“冰箱里的药包,我留着。”

蒋慧芳没接话。她隔着矮墙,听见孙翔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走了。”

脚步声出了门,往巷口方向去。蒋慧芳从隔间出来,柜台上的豆花碗见了底。碗旁边搁着一把钥匙。建材店的后门钥匙。

她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铁盒里,和那包药、那沓钱、那双护膝一起。

铁盒越来越沉。她把盖子按下去时,用力过猛,指甲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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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春分那天,蒋慧芳去批发市场进春货。木耳、香菇、腐竹,装了满满一三轮车。

回来路上链条断了。她蹲在路边修。这次没上次运气好,路过的人看看就走了。她蹲得膝盖发疼,手上沾满了链条油,黑乎乎的。

一辆黑色轿车靠边停下来。

孙翔从车上下来,穿着件深蓝色夹克,干净了,胡子也刮了。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工具袋,蹲在蒋慧芳旁边。没打招呼,直接上手接链条。

蒋慧芳站起来,退到一边。膝盖一弯一直,酸得她咬了下牙。

链条接上了。孙翔又检查了一遍车闸和轮胎气。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手上利索,跟五年前第一次帮她修三轮车时一样。

“好了。”

蒋慧芳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孙翔接了,擦手上的油。纸巾一会儿就黑了。

“谢了。”

孙翔把工具袋收好,没上车。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本旧得卷了边的软面笔记本。

蒋慧芳认出来,是她那本流水账。她走的时候没带,留在建材店了。

“最后一页我补了字。”

蒋慧芳翻开。最后一页上,她原来记的最后一笔是“帮孙垫付进货定金三千二,不用还”。底下孙翔补了一行:“胃药方子记住了。自己熬。”

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上回那行长。蒋慧芳把本子合上,放进围裙兜里。围裙兜深,本子滑到底,坠得布往下沉。

孙翔站着没走。阳光照在他脸上,蒋慧芳头一回看清他眼角的皱纹。以前她没注意过。五年里她光顾着看他的胃、他的药、他的冷暖。

“你瘦了。”孙翔说。

“天暖和了,穿得少。”

“护膝用了吗?”

“用了。”蒋慧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隔着裤子看不出什么,但那双护膝确实在里头,套在秋裤外面。

“我那个旧本子,你留着。”孙翔说,“里面的方子,我抄了一份。”

蒋慧芳没吭声。她把三轮车掉了个头,准备走。

孙翔往旁边让了一步。“慧芳。”

她停住。

“若溪下个月结婚。”

蒋慧芳扶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她说……想请你来。”

蒋慧芳低头看着三轮车的链条,新接上的那截颜色比其他的亮。链条绷得紧紧的,踩起来应该不费劲了。

“再说吧。”她说。

她蹬上三轮车走了。

链条咬合的声音很匀,没有卡顿。

拐进巷口时,她偏了一下车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孙翔还站在原处,两只手垂着。

他旁边那辆黑车落了层灰,看样子停在那儿有一阵了。

回到铺子,蒋乐语正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推着车回来,迎上来接货。

“妈,怎么这么久?”

“车坏了。”

“怎么修的?”

“有人帮忙。”

蒋乐语没追问。她搬货的时候看见蒋慧芳的围裙兜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本子角,灰扑扑的,旧得发毛。

晚上关了门,蒋慧芳坐在灯下翻那本流水账。

从第一页开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日,给孙翔买药,多少多少。

某月某日,孙翔给她买三轮车内外胎,多少多少。

账本像一面镜子,五年的日子全映在里面。

她翻到最后一页。孙翔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写在最边上:“想问你,还愿不愿意。”

她合上本子。蒋乐语从隔间探出头来:“妈,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房东,把新铺子的合同签了。”

蒋慧芳把本子放进围裙兜里。“好。”

她起身去关灯。

拉线开关咔嗒一声,铺子里暗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在货架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货袋上。

她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的一瞬间弹出一条短信。

孙若溪:“蒋姨,我结婚你来吧。我爸说他不来,就坐在家里等。”

蒋慧芳看完那行字。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回复,把手机翻扣在柜台上。

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建材店,灶台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响。

她掀开盖子往里看,药汤清了,没了药渣。

她拿勺子舀了一勺尝,淡的,什么味都没有。

醒来时天蒙蒙亮。铺子外面传来三轮车链条的声音,吱呀吱呀的,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

蒋慧芳躺在床上没动。她翻了个身,把棉被拢到下巴处。膝盖上贴着膏药的地方微微发热。

链条声又响了,这回远了,一点一点没入巷子深处的晨雾里。她闭上眼,数着那声音消失前响了几下。七下。

10

春分过后,白天一天比一天长。

蒋慧芳和蒋乐语跑了三天,终于在城南新市场谈下一个铺面。

比旧的大一倍,租金贵了四成,但位置好,靠着市场主入口。

蒋乐语拍了板,签了两年。

搬货那天刘蕾来帮忙。两个人一趟一趟往三轮车上搬箱子,搬到最后,蒋慧芳从柜台底下抽出那个铁盒。

盒子沉得她两只手才端起来。蒋乐语接过去,掂了掂。“妈,这什么?”

“一些旧东西。”

“扔了吧?”

蒋慧芳从女儿手里把盒子拿回来。“先搬过去。”

新铺子收拾了三天。货上架、灯换新、招牌重做了个亮的。蒋乐语在网上订了收银台和货架,装好之后整个店看着比以前敞亮多了。

开业那天早上,蒋慧芳在门口摆了两排花篮。

供货商送的,批发市场管理处送的,还有两个她没看清落款的花篮。

最大的那个摆在最旁边,上面别着张卡片。

卡片上没写署名,只有一行字:“从前对不住。”

蒋慧芳把卡片翻过来看看背面,白的。她转身把花篮移到门旁边靠墙的位置,把卡片抽出来放进收银台抽屉里。

上午来了几拨客人,卖出去不少货。蒋乐语忙着收银,蒋慧芳在货架间穿梭,帮客人挑拣。忙起来脚不沾地,膝盖反倒不那么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蒋乐语翻着手机说:“妈,孙若溪下个月三号结婚,给我发了电子请帖。”

蒋慧芳扒了口饭。

“你去吗?”

蒋乐语放下手机。“妈,孙翔托人送花篮的事我也知道了。市场好几个摊主都在传。你就说你怎么想的。”

蒋慧芳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她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小,水细细地流。

“我能怎么想。都五十的人了,日子自己过自己的。”

“我不是逼你。”蒋乐语跟到水池边,“我就是觉得你该想清楚了。你要是还惦记他,就别端着。你要是不惦记,就把盒子里那些东西处理掉,别留着堵心。”

蒋慧芳关了水龙头。碗倒扣在架子上,她拿抹布擦了擦手。

“那盒子在哪儿?”

“货架最上面,我搬上去的。”

蒋慧芳看了一眼货架顶层。铁盒搁在几个纸箱中间,从下面看不见。她收回目光,说:“先放着吧。不碍事。”

下午照常做生意。忙到傍晚关门,蒋乐语去旁边吃麻辣烫了。蒋慧芳一个人留在店里算账。

新铺子的第一本账,封面是蒋乐语买的,深蓝色硬壳,烫金字的“流水账”三个字。蒋慧芳翻开第一页,拿起笔,犹豫了一下。

她写:三月初一,晴。房租支出。

笔尖顿了顿。她在后面又补了一行:孙翔花篮一个,不计收入。

写完这行,她把笔搁下,走到货架前。踮脚把最顶上的铁盒够下来,放在柜台上,打开。

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那沓钱、那包药、那本旧流水账、那双护膝。还有一把建材店的后门钥匙。

钥匙在最底下,压得发暗。蒋慧芳拿起来看了看,钥匙齿上还留着些铜锈。她把钥匙穿在自己的钥匙串上,跟新铺子的钥匙挂在一起。

蒋乐语吃完麻辣烫回来,看见柜台上摊了一堆东西。她走过去,看见她妈正把那双护膝往膝盖上比划。

“妈,你这是?”

“量一下大小。”

“你不是有护膝吗?”

“那双旧了。”

蒋慧芳把护膝从塑封袋里拆出来,套在左膝盖上试了试。大小合适,松紧刚好。她弯了一下腿,护膝跟着弯曲,贴合得严严实实。

蒋乐语靠在柜台边看她。“妈,你这算收下了?”

蒋慧芳把护膝脱下来,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她把盒盖扣上,推回货架顶层。

“东西是好东西。扔了可惜。”

蒋乐语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她关灯锁门,娘俩一前一后往租的房子走。路灯亮着,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走出几十米,蒋慧芳回头看了一眼新铺子。招牌上的灯还亮着,把“慧芳干货”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转回来继续走。钥匙串在手里叮当响,那把铜锈的钥匙混在新钥匙中间,磕磕碰碰的。声音很小,但一路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