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闩从里头插了三天。

第四日天没亮,门吱呀一声开了,静妃扶着门框挪出来,脚下一软,膝盖差点磕在门槛上。

孙之桃伸手去扶,被她轻轻挡开。

她走到廊柱后头蹲下身,拉住蜷在那儿的孩子的右手。

孩子缩了缩,没挣开。

静妃用拇指蹭了蹭他虎口上的泥,叹了口气。

景琰得了信儿赶来,一脚踩上门槛,人却定住了。

他听见母亲嘴里哼着什么,声音哑得厉害,调子却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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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不大,却绵密。

孙之桃从后角门领进来一个人,斗笠压得低,蓑衣还在往下滴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时手上有伤,食指缺了半截。

“宗主临走前交代的,务必交到太后手上。”

孙之桃认得他,江左盟的老人,姓何,以前跟着梅长苏跑过腿。

她没多问,把油纸包揣进袖子里,塞给他一包干粮,指了指后院柴房。

老何摆摆手,说城里还有事,转身就消失在雨里。

油纸包拆开,里头是封信,字迹歪斜,跟以前梅长苏写来的那些清瘦小楷完全两样。

静妃展开信纸,凑近烛火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完,她把信纸扣在桌上,手按着,半天没动。

第二遍看完,把信纸折好,又展开,又折好。

孙之桃站在旁边不敢吭声。太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也没红,就是手指头一直在摩挲信纸的折痕,来来回回。

“去把偏殿收拾出来,”静妃开口,声音稳当,“我明日起礼佛,三日不见人。”

“那信……”

“搁匣子里。”

孙之桃把信收进那只旧木匣时瞥了一眼末尾,只看见一行小字:林氏孤儿,不日抵京,托付母亲。她没敢再看,合上匣子退了出去。

景琰那边是第二日晌午得的信儿。

蔡民弓着腰回话,说太后关了偏殿的门,谁都不见,连送饭的都只让搁在门口。

景琰手里正擦着一柄旧弩,那是林殊十七岁那年送他的,机括早坏了,拉不开,但他隔一阵就拿出来擦一擦。

“请太医了没有?”

“孙姑娘说太后吩咐了,不必。”

景琰手上一顿,弩柄上的铜件磕在桌沿,当的一声。他把弩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母后身子一向硬朗,怎么突然……”

蔡民没接话。

景琰也没指望他接。

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把弩拿起来接着擦。

擦到第三遍时天已经黑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身边的小太监:“江左盟最近有人进京没有?”

小太监答不上来。景琰也没再问。

偏殿那边,静妃整夜没睡。

她把旧木匣打开,里头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只玉佩,成色一般,雕的是一只歪嘴兔子。

林殊十岁那年塞给她的,说“姑姑留着玩”。

她捏着玉佩坐在榻上,从半夜坐到天亮,中间起来添了两次灯油。

第二天孙之桃端早饭进去,看见桌上摆着玉佩,信摊在旁边,太后靠在榻上闭着眼,也不知睡没睡。

她轻手轻脚把粥放下,静妃忽然开口:“送信的人走了?”

“走了。何叔说城里还有事。”

“他有没有说,孩子什么时候到?”

孙之桃一愣:“信上没写?”

静妃睁开眼,把那封信推过来:“你念末尾那段。”

孙之桃凑过去念:“林氏孤儿,不日抵京,托付母亲。景琰处暂不必知会。”念完她自己也愣了。太后闭门礼佛,原来是在等人。

“这孩子什么来历?”

“信上没细说。只说是北边捡的。”

静妃把信收回去,重新折好:“去把耳房收拾出来,靠后门那间。别叫人看见。”

孙之桃应了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太后,陛下那边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再说。”

第三日傍晚,天刚擦黑,孙之桃从后门领进来一个孩子。

瘦得厉害,棉袄大了两号,袖口卷了好几道。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倒还干净,一双眼睛黑亮,看人时直愣愣的,不躲。

孙之桃把他领进耳房,给他倒了碗热水。孩子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不喝,先低头闻了闻,才小口小口地抿。

“你叫什么?”

“林越泽。”

“几岁了?”

“十岁。”

孙之桃还想再问,孩子已经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手心,不肯松。她看了一眼,像是块木牌子,用红绳穿着。

回去给静妃回话,说孩子安顿好了,叫林越泽。静妃正对着那玉佩出神,听见“林”字,手上紧了紧。

“姓林?”

“姓林。”

静妃没再说话。窗外起了风,把偏殿的窗纸吹得噗噗响。孙之桃把炭盆往榻前挪了挪,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02

头一天孙之桃还劝,端着粥跪在榻前,说太后您多少吃一口。

静妃接过去,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停住了,又把碗放回去。

孙之桃跪着没动,膝盖底下硌得生疼。

静妃看了她一眼,说“放着吧,我待会儿吃”。

那碗粥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结了一层薄皮,到底没动。

第二天孙之桃不劝了,把饭搁在桌上就走。

过两个时辰进去收,碗筷原样摆着。

静妃换了个姿势,从靠左边榻围子换成靠右边,手里的玉佩从左手倒到右手。

宫里消息传得快。

晌午刚过,太医提着药箱来了,说是陛下吩咐的,请太后脉。

孙之桃拦在门外,说太后礼佛期间不见外客。

太医不肯走,两人在廊下僵着。

最后是静妃在里头说了句“回去告诉陛下,我没事,用不着脉”,太医才提着箱子回去了。

太医前脚走,景琰后脚就到了。

他没让人通传,自己走过来的,蔡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偏殿的门关着,景琰在门外站住了,抬手想敲,又放下了。

他侧耳听了听,里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翻纸的声音。

“母后,”他喊了一声,“儿子来看看您。”

里头翻纸的声音停了停,接着又响起来。

“回去吧,”静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三日满了我就出来。”

“您身子……”

“好着呢。”

景琰站了一会儿,蔡民在旁边轻声说:“陛下,风大,您添件衣裳再……”他摆摆手打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烛光,有人影在动。

当晚皇后傅娟来请安,顺嘴提了一句,说前朝有人递折子,问太后凤体是否安泰,怕不是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太后跟陛下置气才闭的门。

景琰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傅娟立刻闭了嘴。

“母后礼佛是常事,谁再拿这个做文章,让他来找朕说。”

傅娟应了声是,退出去时脸上讪讪的。

景琰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半宿,把那柄旧弩又拿出来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忽然想起林殊以前说过的话,说他姑姑性子闷,心里有事就爱关起门来自己扛。

那时候他还笑,说母后脾气好着呢。

林殊没接话,只摇了摇头。

第三日夜里,孙之桃从后门领进来一个人。还是老何,这回多带了个包袱,里头是孩子的换洗衣裳和一双新棉鞋。

“路上赶得急,没顾上给孩子添置。这是宗主之前就备下的。”

孙之桃接过来掂了掂,包袱皮里头还有东西,硬邦邦的,摸不出来是什么。

“何叔,这孩子到底……”

“孙姑娘别问了,”老何打断她,“宗主怎么交代的,我就怎么办的。别的我也不清楚。”

老何走后,孙之桃把包袱送进耳房。

孩子已经睡了,蜷在炕角,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把包袱搁在桌上,退出来时听见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没听清说的什么。

回去给静妃回话时,静妃正在看信。第三遍了。她把信纸放下,问:“孩子睡了?”

“睡了。”

“夜里冷,炭盆别断。”

孙之桃应了声,又想起什么:“太后,那包袱里有个东西,硬邦邦的,我没打开看。”

“搁着吧。”

静妃把玉佩重新拿起来,对着灯看那只歪嘴兔子。看了一会儿,把玉佩扣在桌上,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林殊这孩子,从小就爱自作主张。”

孙之桃没敢接。

第三日夜里,静妃终于躺下了,和衣靠在榻上,被子拉到胸口。

孙之桃守在脚踏上,半夜听见太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景琰小时候也这么倔”。

她没敢动,假装睡着了。

天快亮时,偏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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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蔡民查到那担柴时,已经是第四天晌午了。

宫里的柴炭有定数,偏殿这个月的份例早送过了,后门又多出一担,管事的没敢声张,只往上报了。

蔡民亲自去看了,柴担子还在柴房搁着,松木,劈得齐整,一看就是外头送进来的。

他顺着送柴的线索摸到城外,在官道边上一家小客栈里找到了人。老何没跑,就在屋里坐着,桌上摆了一壶茶,已经凉了。

“何兄弟,”蔡民拖了把凳子坐下,“咱明人不说暗话,柴担底下夹的是什么?”

老何给他倒了碗茶:“蔡总管,我要是说送了个孩子,您信不信?”

“孩子?什么孩子?”

“宗主的遗命。梅宗主临去前交代的,把孩子送进宫里,交给太后。”

蔡民脸上没露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问了几句,老何只肯说孩子姓林,十岁,北边捡的,别的问不出来。

蔡民没为难他,留了两个人盯着客栈,自己回宫复命。

景琰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手里转着一方镇纸,转了两圈,问:“孩子多大了?”

“十岁。”景琰把镇纸搁下,“梅长苏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蔡民答不上来。景琰也没指望他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日头正好,几个小太监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扫帚刮过青砖,唰唰地响。

“母后知道这孩子来了?”

“应该是知道了。孙姑娘第三日夜里从后门领进去的。”

景琰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惊动偏殿。你继续查,查清楚这孩子到底什么来路。”

蔡民退出去时,景琰又叫住他:“查归查,别让皇后那边的人知道。”

偏殿里头,静妃头一回正眼打量那孩子。

孙之桃把他领过来时,他手里还攥着那枚木牌,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静妃坐在榻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孩子没坐,站着。

“叫什么名字?”

“多大了?”

静妃把手里的玉佩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爹娘呢?”

孩子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但大了,脚趾头在里头动了动。

“北边来的?”

“嗯。”

“谁带你来的?”

“何叔。苏伯伯让他带我来的。”

静妃听见“苏伯伯”三个字,手指头蜷了一下。她没接着问,转头让孙之桃去拿点心。孩子接过点心没急着吃,先揣了一块在怀里。

“怎么不吃?”

“留着晚上吃。”

静妃没再说什么,让他回耳房去了。孩子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他:“那块木牌,给我看看。”

孩子犹豫了一下,把木牌从脖子上摘下来递过去。

静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一个“林”字,背面刻了一行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凑近了辨认,是“长苏手刻”四个字。

她把木牌还给孩子:“收好,别丢了。”

孩子接过去重新挂上脖子,塞进衣领里头,这才走了。

孙之桃收拾茶碗时,听见静妃自言自语:“连名字都是他起的。”

“太后说什么?”

“没什么。”静妃把玉佩收进匣子里,“去把孩子的户籍文书找出来,看看写的什么。”

孙之桃找了一圈,回来禀报说没有户籍文书,老何送孩子来时只带了那包袱衣裳和木牌。

静妃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孙之桃看她脸色不好,试探着问:“太后,要不要问问陛下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不用。他查他的,我养我的。”

孙之桃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也不敢再问。她退出去时,听见静妃在屋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叹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04

孙之桃留意到那块木牌,是第二天送饭的时候。

孩子正蹲在耳房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衣领松了,木牌从领口滑出来晃荡。

她眼尖,瞅见上面有个字,像是个“林”。

“你这牌子哪来的?”

孩子一把攥住木牌塞回衣领里,拿手按着,警惕地看她。孙之桃笑了笑:“我不抢你的,就问问。”

“苏伯伯给的。”

“苏伯伯是谁?”

孩子不说了,低头接着画。

孙之桃没再问,端着空碗回去,跟静妃提了一嘴。

静妃正靠着榻围子闭目养神,听完睁开眼:“你再去把孩子领来,我看看那块牌子。”

这回孙之桃直接带孩子进了偏殿正屋。静妃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碟新拿的桂花糕。孩子站得远远的,盯着那碟糕咽了口唾沫。

“过来吃。”

孩子没动。静妃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吃吧,我不问你话。”

孩子这才走过去,拿了一块,站着咬了一小口。静妃等他吃完一块,才说:“你那块木牌,给我瞧瞧。”

孩子把木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桌上,手没松开。静妃拿起来翻看,正面一个“林”字,背面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但她认得那笔迹。

是林殊的字。

早年的字,比后来写密信时潦草得多。

她手指头在木牌边缘摩挲了两下,手有点抖。

孩子以为她要拿走,一把抢了回去,攥在手心里,往后退了一步。

静妃没恼,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收好,别丢了。”

孩子点点头,把木牌重新挂好,这回塞得严严实实。

“苏伯伯对你很好?”

孩子想了想,说:“给我饭吃,还教我认字。”

“教你认什么字?”

“我的名字。林越泽。他说林是双木林,越泽就是越过沼泽地,不淹死。”

静妃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她让孙之桃把剩下的桂花糕都包起来给孩子带回去。

孩子走后,她跟孙之桃说:“去把陛下那边的人叫来,我有话问。”

蔡民来得很快。静妃没绕弯子,直接问他查到了什么。蔡民把老何那边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末了说还在查孩子的户籍。

“不用查了,”静妃说,“这孩子我留下了。”

蔡民脸上为难:“太后,陛下那边……”

“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说的,这孩子是梅长苏托付的,让他别多心。”

蔡民应了声退出去,走到门口又被叫住。静妃补了一句:“你跟陛下说的时候,别添油加醋。”

这话传到景琰耳朵里时,他正在看兵部的折子。蔡民把静妃的原话转述了一遍,一个字没敢多。景琰把折子合上,搁在桌角。

“梅长苏托付的?”

“太后是这么说的。”

“托付什么?托付个孩子?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蔡民不敢接这话。

景琰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他给太后送孩子,给皇后送过什么没有?给朝臣送过什么没有?单单给太后送,什么意思?”

“陛下,梅宗主行事向来……”

“我知道他向来不按常理。”景琰打断他,“可他人都没了,还给我来这一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蔡民更不敢接了。

景琰在殿里转了两圈,最后说:“继续查。查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梅长苏不会无缘无故送个孩子进宫,这里面肯定有事。”

蔡民退出去后,景琰又把那柄旧弩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弩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林殊当年刻的:赠景琰,别弄丢了。他看了半天,把弩放下了。

“梅长苏,”他对着空气说,“你最好真有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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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日清早,偏殿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声音不大,吱呀一声,但在静了一整夜的宫院里格外清楚。

孙之桃正蹲在廊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静妃站在门里头,扶着门框,身上还穿着那件三天没换的灰蓝旧衫。头发松了,碎发贴在腮边,嘴唇干得起了皮。

“太后……”

“扶我一把。”

孙之桃赶紧上去搀住她胳膊。

静妃迈过门槛,脚下一软,膝盖弯了弯,到底没跪下去。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刚蒙蒙亮,东边一层薄云,太阳还没出来,风里带着露水气。

她松开孙之桃的手,自己挪到廊柱后头。

林越泽正蜷在那儿,身上裹着孙之桃夜里给他搭的旧披风,脑袋歪在柱子上睡得正沉。

衣带松了,半截拖在地上。

静妃蹲下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没管,伸手把孩子的衣带捡起来,慢慢给他系。

手指头不太听使唤,系了两回都松了,第三回才打了个结结实实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

孩子动了动,没醒。静妃给他把披风掖了掖,嘴里哼起一支小调。声音很轻,哑得厉害,调子也断断续续的,像记不全词似的。

孙之桃站在旁边,听着听着觉得耳熟。

想了半天,想起有一回景琰喝多了酒,念叨过一句,说小时候睡不着,太后就哼这支曲儿哄他。

她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抬头,景琰已经进了院门,身后跟着蔡民,走得急,龙袍下摆都卷起来了。

景琰一脚踩上门槛,正要开口喊母后,那调子飘过来,他整个人定住了。

脚底下没动,嘴张着,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盯着廊柱后面蹲着的母亲,看着她枯瘦的手指头给孩子掖披风角,嘴里那支曲子含含糊糊地哼着,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六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拍着他后背哼这支曲儿,哼到他退烧。

蔡民在后头轻轻叫了声陛下。景琰没应。

静妃哼完一段,扶着柱子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景琰站在门槛外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来了?”

景琰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母后……”

“这孩子叫林越泽,”静妃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梅长苏送来的。以后跟着我。”

景琰的目光从母亲脸上挪到孩子身上,又从孩子身上挪回母亲脸上。

孩子被动静弄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看见静妃先咧嘴笑了一下,又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龙袍的高大男人,笑容收回去,往静妃身后缩了缩。

“梅长苏送来的?”景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他给母亲送个孩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信上写了,让先别知会你。”

“为什么?”

静妃没回答这个问题,牵着孩子的手往偏殿里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坐吧。站门槛上像什么话。”

景琰跟着进了偏殿,脚步有点沉。

蔡民识趣地留在外头,把门带上了。

景琰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母亲给孩子倒了碗热水,又拿了块点心掰碎了泡在里头。

“母后,”他压着嗓子,“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梅长苏为什么送他来?他爹娘是谁?”

静妃把碗推到孩子面前,才抬起头看景琰:“你查了这些天,查出来什么了?”

“查到是江左盟送进来的,别的还没查清。”

“那就接着查。查清楚了再来问我。”

景琰被这话堵得够呛。

他盯着母亲的脸,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来。

可静妃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喜不怒的,就是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显得比往常高。

“儿子不是要跟母亲为难,”他缓了缓语气,“可宫里不比别处,来路不明的人……”

“来路不明?”静妃打断他,“梅长苏送来的孩子,叫来路不明?”

景琰噎住了。

“你信不过他?”

“儿子信得过林殊,可梅长苏……”

“梅长苏就是林殊。”

这话说出来,偏殿里静了一瞬。景琰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孩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水,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这事回头再说,”景琰站起来,“母亲先歇着,儿子晚点再来。”

他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静妃说:“景琰。”

他站住了。

“你小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哼的那支曲儿,你记得不记得?”

景琰没回头,肩膀绷了一下:“记得。”

“这孩子夜里也睡不着。我哼了两回,他就睡了。”

景琰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子比来时快。蔡民小跑着跟上,听见陛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去查,把那孩子的底给我翻个底朝天。”

06

蔡民查了三天,把能翻的底都翻了一遍。

老何那边松了口,说孩子是北境打仗那年捡的,爹娘都死在乱军里头了,梅长苏路过瞧见,让手下人抱回来养着。

养了两年,也没上户籍,江左盟里的人都管他叫小林子。

“木牌呢?谁刻的?”

“梅宗主自己刻的。他那会儿身子已经不太行了,手抖得厉害,刻坏了好几块,就这块勉强能看。”

景琰听完汇报,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下午。

桌案上摊着兵部的折子,他一个字没批。

天黑时蔡民进来点灯,他才开口:“梅长苏给太后留了信,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蔡民摇头:“老何说没有。宗主只交代了送孩子的事,别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景琰把这句话嚼了一遍,“他给太后留了信,给孩子留了木牌,连老何都有交代,到我这儿什么都没说。”

蔡民听出这话里的酸味,没敢接茬。

第二天景琰去偏殿请安,进门时静妃正坐在窗下补一件小褂子。

灰蓝布面,袖口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是孩子身上那件。

她戴着顶针,一针一针缝得慢,针脚歪歪扭扭的。

景琰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母亲还会做针线?”

“现学的。以前你小时候的衣裳都是乳娘做,我顶多缝个扣子。”

“那这孩子倒是有福气。”

静妃手上没停,把线头咬断了,重新穿了一根:“你小时候我也不是没补过。有一回你爬树刮破了袍子,怕挨骂,自己拿糨糊粘的,粘得跟个硬壳似的,我拆了半宿才拆开。”

景琰脸上有点挂不住:“儿子不记得了。”

“你记性向来不好。”

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母亲补完最后一针,把褂子抖开看了看,满意地叠好搁在一边。

他忽然觉得心里不太是滋味。

母亲给他补过衣裳,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他当了皇帝,衣裳有尚衣局管,母亲连根针都没再拿过。

“母亲费心了。”他听见自己说。

“不费心,”静妃把顶针摘下来搁进笸箩里,“比你小时候省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景琰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静妃叫住他:“等等。”

她从笸箩底下抽出个东西递过来。是块旧帕子,包着几块碎银子。

“什么?”

“你下回让人给我送两匹细棉布来,要软和的。孩子贴身穿的衣裳得用棉的,他那件旧的洗了几水,硬得硌人。”

景琰接过帕子,掂了掂那几块碎银子:“母亲这是做什么?儿子还缺您两匹布?”

“一码归一码。你送布,我给钱。宫里人多眼杂,传出去说我拿宫里的份例养外人,不好听。”

景琰把碎银子揣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儿子让人送四匹来。”

出了偏殿,他越想越不对劲。

母亲跟他算得这么清,一码归一码的,从前可不这样。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母亲这是拿他当外人防着呢。

怕他多心,怕他猜忌,所以连两匹布都要跟他算清楚。

蔡民跟在后头,见陛下站那儿不动,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去皇后那边……”

“不去。”景琰抬脚往御书房走,走了几步又说,“你去查查,那孩子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梅长苏不会只给块木牌就完了。”

蔡民应了声,心里直叫苦。这孩子进宫的动静越闹越大,查来查去都是江左盟的旧人,再查下去怕是要翻出些不该翻的旧账来。

景琰回到御书房,把那几块碎银子掏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半天。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母亲也是拿碎银子打发他去外头买糖吃,说别让宫里的嬷嬷看见。

那时候母子俩穷得叮当响,可心里是热乎的。

现在他是皇帝了,母亲倒跟他客气起来了。

他拿手指头弹了弹那几块银子,叮叮当当响。

“梅长苏啊梅长苏,”他自言自语,“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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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蔡民是在翻孩子那个旧包袱时找到信的。

包袱皮是粗蓝布的,里头的衣裳都掏出来看过了,没夹带什么。

他不死心,把包袱皮拆开,在夹层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用刀片划开线头,掉出来一个油纸封,封皮上写了四个字:景琰亲启。

蔡民拿着信犹豫了小半天。

按规矩,这种来历不明的信件得先呈给陛下过目。

可他总觉得这信要是直接递上去,陛下看了怕是要冒火。

犹豫来犹豫去,还是硬着头皮送进去了。

景琰接过信时还问了句:“哪来的?”

“孩子包袱皮夹层里找着的。”

景琰翻过信封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他认得,是梅长苏的手笔,比当年在靖王府时写的更瘦更飘,下笔没力气了。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一页纸都没写满。开头一行:景琰吾弟,见字如面。

景琰哼了一声。吾弟。叫得倒亲热。

往下看:这孩子叫林越泽,北境捡的,爹娘都死在乱军里了。

我养了两年,本想着带回来给你看看,结果没撑到那时候。

你母亲这些年太静了,我送个闹腾的来,让她有个事情分分心。

你别吃醋,你小时候比他能闹腾,我都知道。

末尾又补了一句:这孩子怕生,夜里睡觉爱踹被子,让孙之桃多费心。

景琰看完,把信纸拍在桌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蔡民低着头不敢看。

“吃醋?”景琰指着信纸,“他说我吃醋?”

蔡民不吭声。

“我吃哪门子醋?我跟个十岁的孩子吃醋?”

蔡民更不敢吭声了。

景琰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信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你母亲这些年太静了”那句时,他停住了,手指头在信纸上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入冬时他去偏殿请安,静妃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旧书,翻了半天没翻一页。

他问母亲看什么书这么入神,静妃把书合上,说没什么,就是随便翻翻。

那会儿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母亲那个“随便翻翻”的样子,跟发呆也没什么区别。

“蔡民。”

“臣在。”

“你觉不觉得,母后这些年话越来越少了?”

蔡民斟酌了一下用词:“太后性子本就沉静……”

“从前也不这样。林殊没出事那几年,她话虽不多,可该说的都说。后来……后来就越来越闷了。”

景琰把信重新折好,收进匣子里。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传旨下去,林越泽以抚恤北境遗孤的名义养在宫中,份例比照宗室子弟,不必声张。”

蔡民愣了一下:“陛下,这……”

“怎么,朕说晚了?”

“不晚不晚,臣这就去办。”蔡民应了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份例走朕的私库,别动宫里的公账。”

蔡民应了声,退出去时嘴角抽了抽,心说陛下这嘴硬得,跟太后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旨意传到偏殿时,静妃正在教林越泽认字。

孙之桃进来回话,说陛下下旨了,让孩子养在宫里,份例比照宗室。

静妃手里的笔没停,在纸上写了个“林”字,让孩子跟着描。

“太后,陛下这回倒是痛快。”

“他向来这样。想明白了就痛快,想不明白就拧着。”

孙之桃笑了笑,又问:“那咱们还跟陛下算布钱吗?”

静妃把笔搁下,看了她一眼:“不算了。他肯从私库里出份例,就是认了这孩子了。再算布钱,那是打他的脸。”

孙之桃应了声退出去。林越泽趴在桌上描那个“林”字,描了三遍,歪歪扭扭的,但笔顺对了。

“太后,”他抬起头,“苏伯伯为什么让我来这儿?”

静妃把纸翻了个面,写了个“苏”字:“因为他觉得我这儿太静了,想让你来闹腾闹腾。”

“我闹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