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沈知微把两本离婚证中的一本放进包里,手机还停在会议日程上。
陆砚的手机紧跟着震了一下:七点二亿元股权对价已由收购基金监管账户划出,交割完成。
那份转让协议是三周前签的。今天手续办完,最后一道交割条件才满足;他名下启衡科技百分之三十六的技术股,从这一刻起全部归了买方。
沈知微看见通知,问:“你今晚就走?”
“飞斯德哥尔摩。”陆砚拉起行李箱,“林朔那边的入职手续,明早办。”
她伸手替他扶住滑落的箱带,又在碰到他手背前收了回去。过去她替他订过太多行程,也替他答应过太多交付日期,这回陆砚自己把箱带扣紧。
出租车停在路边。陆砚刚把行李放上后座,程越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说港区试点出了故障,要他先签一份追认上线的说明。
文件随通话发进邮箱,署名日期写着昨天。陆砚昨天已经没有发布审批权限,页面却把他列作最终批准人;附件里的验收结论,也不是他交接时见过的那一页。
司机问能不能走。陆砚坐进车里,隔着半降的车窗,对电话那头只回了一句:“把原始发布记录发来。”
“现在不是查版本的时候。”程越压低声音,“客户在现场等答复,旧系统是你带队做的。你先把责任认下来,我去把故障压住。”
陆砚点开附件。原先标明备用链路尚未完成失效凭证验证的位置,变成了“全项通过”;页脚编号相同,生成时间却晚了两天。
“这页谁换的?”他问。
程越停了一拍:“验收材料一直在更新。你人在车上看几眼,就敢说有人换页?”
“我问的是谁提交了这页。还有,昨天谁有权限批准上线?”
电话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程越没有回答,只说董事会不想让港区客户看见内部争执,等签字过去,老员工这季度的奖金就有着落。
陆砚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牌。他曾替那些员工争过奖金。如今奖金被压在他的签字上,而催他认下的那次上线,他没有审批权,连验收附件都已换过。
“把要求写成邮件,写明谁提出、要我追认哪一次发布。”陆砚说,“我现在没有审批权,也不会补签昨天的日期。”
程越的声音冷了下来:“七点二亿到账就翻脸?基金里有你最讨厌的竞争对手,你签交易时可没说不卖。”
竞争企业参与基金出资,早在交易文件里披露过。陆砚卖的是股权,没卖出替别人签假日期的义务;至于买方将怎样处置启衡,他确实还不知道。
“交易对手我清楚。”他说,“发布记录发来,别发整理过的表。”
程越挂断了电话。五分钟后,一封邮件到了,主题叫“协助稳定客户沟通”,正文绕开发布批次,只催他确认说明。
陆砚将邮件和附件原样转给离职交接包的独立保管人。
三周前约定交接时,他把设计文档、权限移交记录和当时的验收附件封入了那份交接包,双方都能按约申请查验。
他现在要求保管人保持原封,并登记今天收到的对照材料。
保管人回复,需要他本人确认封存申请。他在去机场的路上完成确认,附上邮件的原始文件;回执写明收件时间和文件摘要,交接包仍由保管人持有。
这张回执不能证明是谁改了附件,至少能让他日后拿出交接时那一页。陆砚把回执存好,才发现沈知微发来一条消息:“程越找你了?”
他回:“找我补昨天的上线批准。你看过港区发布记录吗?”
沈知微的电话随即打来。她说自己只收到客户暂停验收的通知,集团还不是启衡的管理方,程越也没向她报告具体批次。
“说明里有我的名字,附件也换过。”陆砚说,“如果他们请你介入,先看原始记录。”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发现问题,总先说停。程越说停机的代价太大,董事会听进去了。”
“现场出了什么,才决定停多久。”陆砚看了眼登机时间,“代价不能靠昨天没权限的人签字消掉。”
她没有再替任何人作保证,只说会去问客户的现场负责人。陆砚结束通话时,车已驶上机场高架,邮箱里仍没有那份原始发布记录。
值机柜台前,他翻出离职时的权限清单。发布审批权在昨天零点撤销,运维只保留了交接包所需的只读索引;
今天的签字即便补上,也不可能改变昨天谁按下了发布键。
程越又发来语音,说客户通报已经拟好,会将故障归于前技术负责人留下的旧设计。“你认这一项,我替你挡后面的。”
陆砚没回语音。他给港区客户的安全联系人写信,说明自己已经离职,不能代表启衡处置现场,只请求对方保存设备日志,并核实通报中列出的批准人。
邮件发出后,他在安检队伍里停住脚。若旧设计真有漏洞,他也得回答;可现场还在运行,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份被催着补签的发布究竟改了什么。
登机口的广播开始催促旅客排队。保管人的正式受理回执到了,写着交接包封存编号和今日来件的收录编号;陆砚把两项编号抄在登机牌背面。
昔日部下小周就在这时发来一句:“他们说你拿钱跑了。”
后面跟着一张工作群截图,群里有人问,昨晚发布的设备出了错,为什么负责人已经在去国外的路上。
陆砚盯着“昨晚发布”四个字,回复小周:“昨晚是谁值发布班?”小周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前,给客户安全联系人留了最后一条短讯:请先确认现场是否仍在自动扩容。
队伍向前挪动,陆砚拉着箱子走进廊桥。七点二亿元已经到账,群里的人却还在等他为昨晚的按钮签名;那份原始发布记录,仍被留在登机口外的某个人手里。
飞机落地后,陆砚在机场连上网络。港区客户回复了他的邮件:现场自动扩容暂未停止,设备故障被初步归为操作员重复提交任务;
他们要求启衡当天给出解释。
小周也回了消息。昨晚值发布班的不是陆砚交接清单上的任何一人,班表由程越办公室临时调整。小周只敢发值班姓名,不敢把内部发布文件传到国外。
陆砚回他:“别替我取文件。把你亲眼看见的时间留在自己的工作记录里。”他带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林朔已经在出口等他。
林朔接过一个箱子,说实验室订了欢迎午餐。陆砚在车上看完客户的质疑,把午餐改成一小时的测试准备,先请林朔带他去办入职登记。
“你来这里做研究。”林朔把车停在楼下,“旧公司的事可以处理,但实验室的机器、账号和学生不能拿去替你打婚姻官司。”
“我带来的是履历和自己的笔记。”陆砚把电脑包抱在膝上,“启衡的代码、设计文件和职务发明都留在交接包里。我只用客户给我的测试入口。”
林朔看他一眼:“那我能帮你看测试方法。午餐给你留着,凉了自己热。”
入职手续办完,陆砚在会客室接通港区客户的视频。安全负责人许工坐在现场办公室,先问他凭什么质疑启衡的通报,又为什么离职以后才提出查日志。
“我昨天没有发布权限,今早才看见通报草稿。”
陆砚说,“若是操作员重复提交,我会在演示里把这一项排除。请给我短时查看脱敏日志的权限,测试在你们隔离的环境里做。”
许工没有立刻答应。港区试点关系到下一阶段验收,任何外部人员接触日志都要登记;更何况,程越告诉她陆砚已拿到股权款,对启衡的说法未必公允。
陆砚把离职权限撤销时间和保管人的受理回执发给她。这只能说明他昨天无权批准发布、交接材料已经封存,不能代替事故结论。
许工看完,问:“你能在二十分钟里给我一个会改变现场处置的结果吗?”
“如果失效凭证能重新被接受,请先暂停自动扩容。”陆砚说,“即使复现不出来,也请保留这二十分钟的完整录像。”
客户授权他进入脱敏日志查看界面,测试由许工在隔离环境操作。陆砚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口述步骤,林朔只在纸上帮他记测试条件,没有登录客户系统。
第一遍演示失败了。旧任务被正常拦下,许工身后的运维人员松了口气,程越从另一端插进会议,问陆砚是不是准备拿一次失败的测试耽误验收。
陆砚没有关录像。他让许工把刚才的任务编号和凭证失效时间放在同一屏上,发现他们用的是主链路,而事故日志里的接受请求来自备用链路。
“第一遍留着。”他说,“我的条件设错了。请在隔离环境切到备用链路,任务仍用刚才那一条,凭证保持过期状态。”
许工照做,屏幕上先显示拒绝,随后路由切换。原本失效的凭证在备用链路恢复后被接受,同一条旧指令被当作新任务排进队列。
会客室里只有风扇声。许工让运维再做一次,结果相同;第三次换一个操作员提交,队列里仍出现了那条不该出现的任务。
“这不是操作员重复点错。”许工说。她当场要求暂停自动扩容,并通知现场只接受人工核对过的任务,直到弄清已投运设备的状态。
程越说隔离环境不能代表现场,要求把失败的第一遍剪掉,只给董事会看后两次。
陆砚把话筒推近:“三次都留。第一遍说明换链路是条件,删掉会让结论看起来比实际更宽。”
许工同意保存完整录像和脱敏日志。她同时撤下了那份点名指责陆砚的对外通报,改为客户正在核实备用链路的凭证处理,不再把原因归给操作员。
陆砚没有趁机说自己无责。交接清单里确实列着备用链路的失效凭证验证尚未完成,而这项设计最初由他负责;
今天的测试只说明异常可重复,解释不了是哪一版让保护变弱。
林朔把纸递过来,上面列着三次测试的环境条件。陆砚在空白处补上“需核对部署版本”,请许工收进同一份录像记录,免得任何一方事后只截取有利的片段。
程越在会议结束前又问他,既然能指出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远程修复。
陆砚回答:“设备在你们手里,发布权也在你们手里。先别让错误任务继续扩散,修复要看原始版本和现场状态。”
电话挂断,午餐已经凉了。林朔把餐盒推到他面前,问这次复现会不会让启衡反过来说他泄露技术。
“测试入口是客户开的,动作也是客户做的。”陆砚打开餐盒,“我没有带走代码。至于设计责任,版本查清前我不能躲。”
许工随后发来一份限定用途的授权,允许他继续查看与故障有关的脱敏日志,并要求启衡提供各部署节点清单。
授权没有给他现场指挥权,所有停机决定仍由客户和启衡作出。
陆砚把交接清单翻到部署范围那页。表上写着主作业区、仓储区、白班调度区,没有夜班作业区;可刚才的日志里,凌晨有一条任务从夜班编号的网关经过。
他先向许工确认编号。许工说那处夜班作业区按账面记录应已停运,值班人员明天才会复核。陆砚把日志时间标出来,建议今天就查所有已部署节点。
“如果它真停了,凌晨的记录从哪里来?”许工转身去叫现场运维。陆砚没有再猜,等她核实;一条经过网关的记录,还不足以证明设备正在执行任务。
沈知微这时发来消息,说启衡董事会请她参加第二天的应急会议。她问客户是否已经确认了故障范围,陆砚只把许工允许对外分享的测试结论发给她。
“备用链路会接受过期凭证,客户已暂停自动扩容。”他补充,“我还没拿到原始发布记录,也不知道现场有多少节点仍在运行。”
沈知微回了一个“收到”,没有要求他替董事会保证期限。林朔把实验室门卡放在桌上,提醒他下午有入职介绍会;陆砚收起电脑,手机却亮起许工的来电。
许工在电话那头说,夜班作业区的值班室刚报了一次异常调度。账面停运的设备接到旧任务后动了起来,现场人员正在赶往控制台。
许工把夜班作业区的监控画面接进会议。屏幕里,一台搬运设备离开等待位,沿着昨夜用过的路线缓慢前行,车身显示的任务号与白班刚刚完成的任务完全相同。
陆砚让她先叫现场人员远离设备行进线。夜班负责人老韩已经跑到控制台,确认通道里没人,才问下一步该按哪个按钮。
“先看控制台显示的是本地任务,还是调度中心发来的。”陆砚说。他能提供判断,不能隔着屏幕替老韩按下现场的停机键。
老韩报出时间和任务号。那是两小时前已经结束的旧任务;备用链路恢复时,它被当成新指令送了进来,设备已经执行了起步动作。
“切人工模式,把自动接单关掉。”陆砚说,“先让眼前这台停在安全位置,再逐台确认,别让人去车前拦。”
老韩照做。设备停下后,控制台仍显示有一条任务等待下发;他切断这片作业区的自动接收,才把手从按键上移开。
许工问其他区域要不要同样处理。陆砚翻看刚拿到的脱敏日志,主作业区没有同类记录,但备用链路可能共用一组凭证缓存,他要求先查所有已部署节点的实际在线状态。
启衡发来的清单很快到了:夜班作业区标着“停运”,设备序列号栏是空的。老韩把摄像头转向墙上的编号牌,那台刚停下的设备正是启衡上月交付的试点机。
“谁填的停运?”许工问启衡的远程运维。对方说系统里只看到交付组的汇总表,夜班区域被划出验收范围以后,没人再给它推过常规更新。
陆砚对着两份清单逐项看。离职交接清单没有这台设备,客户账面停运表却把它算进了总数;它没进入昨天的验收检查,也没退出昨夜的调度网络。
老韩说夜里一直有人用这片区域搬货,所谓停运只是白班验收时不展示。“我们报过备用网络偶尔自己亮,没人来查,只说别碰那条线。”
许工立即让他记录当前设备状态,并把现场人员留在人工控制区。设备没有继续接收错误任务,通道也已清空;至少眼前这一轮异常调度没有伤到人。
总部会议随后接进来。程越听完,先问老韩有没有擅自启用已停运设备,接着要求许工别把整片港区都列入停机,以免验收倒计时受影响。
老韩握着对讲机说:“这台昨晚还给我们派活,谁说它停了?”
程越要他把“私自使用”的判断留给调查,又转向陆砚:“你已经不是启衡的人,别在客户现场发指令。”
“我给的是排险建议,现场按键是老韩自己按的。”陆砚说,“清单漏了一台在线设备。请你们查全量,不然下一次切备用链路,旧凭证还可能生效。”
程越说自动扩容已经暂停,扩大停机会拖延验收,还会触发违约条款。他要求运维只隔离夜班区域,其余设备继续接受人工确认后的任务。
许工没有接受这个口头安排。她要求启衡提交每个节点的在线状态、备用链路状态和可执行任务范围;在结果出来前,客户继续维持人工核对。
陆砚知道这仍挡不住所有旧指令。人工核对的是新派发的任务,若备用链路在无人注意时恢复,缓存里的旧凭证可能绕过调度台,直接抵达某些设备。
他把这一点写进会议记录,请许工请示客户的现场停机负责人。程越打断:“你说的是可能,不是已经发生。夜班这一台已经停住了。”
“刚才它确实动了。”老韩把监控时间戳报给所有人,“我要的是今晚谁能保证它不再动,别等人走进通道才算证据。”
会议安静下来。许工让老韩保持人工模式,并安排两个人轮流守控制台;她自己去找有权批准整个试点停机的客户负责人。
陆砚趁这段时间核对交接清单上的版本栏。夜班机的序列号没有记录,他不能仅凭其他设备的版本推断它跑的是哪一版,只把缺口和日志对应时间发给许工。
林朔在会客室门口等着。他听见陆砚一遍遍问设备编号,便把下午入职介绍会的时间改到明早,自己回去主持实验室会议。
“谢谢。”陆砚说。
“别谢我。”林朔指了指他的笔记,“你能帮他们把问题说清楚,但别把这里的人拉进旧公司的取证链。你今天该办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陆砚点头,把测试纸和个人笔记分开放好。录像、日志都留在客户系统,他手上只有授权、会议记录和获准保存的交接清单索引。
沈知微打来电话时,许工还没回到会议。她说董事会催她提前听港区情况,程越给的材料里,夜班作业区仍标为停运。
“那份表漏了正在运行的设备。”陆砚把许工同意分享的现场事实告诉她,“刚才旧任务让它动了一次,老韩已切人工,现场暂时安全。”
沈知微问:“你认为要停整个试点?”
“要由有权的人拿着全量在线状态决定。”陆砚说,“但在查完之前,至少不能让备用链路继续自动接旧凭证。程越现在只同意隔离夜班。”
她没有说“我来决定”。集团的人还没接管启衡,她的判断也不能替客户签停机令。她只说会把这项缺口列进明天应急会议的第一项。
通话结束,许工带着客户负责人的回复回来:先维持全场人工核对,夜班区域保持隔离;是否让整个试点停机,等启衡提交节点状态后再作决定。
这决定比程越要求的范围大,却仍不是陆砚想要的完整隔离。他请许工把备用链路恢复后旧凭证仍可能生效写入待决定事项,许工当场记下。
老韩在画面里绕着控制台走了一圈,逐台报出停靠位置。通道已经空了,设备停在护栏内;他让夜班人员按人工单据搬货,没再让机器接一条自动任务。
陆砚看着监控里的绿灯一盏盏转成待命,才松开握了一下午的笔。远在瑞典的他找到了错误指令如何进入设备,也帮老韩挡住了这一轮;
整片港区能否停下来,还在有签字权的人手里。
夜班设备停在护栏里以后,陆砚仍把监控留在屏幕一角。许工在港区核对在线节点,老韩守着人工控制台;
他能做的,是把日志里每一次备用链路恢复的时间标给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客户没有恢复自动扩容。启衡交来的节点表改了两版,夜班作业区终于被列为在线,但每台设备是否留有旧任务,仍没人敢签字确认。
第七天早晨,陆砚从实验室出来,看见启衡科技的新任总裁任命生效。
财经媒体在沈知微名字后面接着写身价四百二十亿元,却没有一个数字能替港区设备停止接单。
新闻照片里,她坐在长桌尽头。陆砚记得那间会议室,过去他的技术异议常被排到议程最后;今天客户验收只剩四十八小时,桌上终于放了现场节点图。
沈知微先给他打了私人电话。“你先帮我稳住,”她说,“公关已经写好保证书,只差你确认故障不会影响验收。”
陆砚问保证书写了什么。她念到“现有保护机制足以阻止同类任务再次进入设备”时,他看见许工刚发来的状态表:仍有三个节点的备用链路未完成检查。
“三个节点还没查完,这句话我不能签,也不能替你说。”陆砚说,“客户在等会议入口。缺什么检查,我进去当着他们的面讲。”
他结束私人通话,点开许工发来的会议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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