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撞见丈夫把那个女人拉进卧室时,没有推门,也没有问他们在做什么。
我只是站在玄关,把手里的菜放在鞋柜上,转身出了门。
那天我买了两条鲫鱼、一把香菜,还有女儿爱吃的栗子。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痕。
走到楼道里,我先把鱼放进了电梯旁的垃圾桶。
不是我不想带回去。
是我忽然不确定,那个家里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楼下保安问我怎么又出来了,我说忘了拿东西。
车钥匙?不是。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多余。
手机响了两次,是周衡。我没接。第三次,他发来一条消息:鱼买了吗?
我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个字:买了。
正文
我们结婚十二年,周衡一直觉得我脾气好。
其实不是。我只是擅长把事情放在该放的位置:账单、女儿的校服、婆婆的生日、他公司的饭局,还有每次他晚归后,我提前烧好的那锅汤。
他在外面说我懂事。亲戚说我命好,丈夫顾家,女儿听话,房子也买在新城区。
连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日子既然这样了,少问两句也不会塌。
卧室门没有关严。
我回来时,先听见那个女的说:“你不是说她今天不回来吗?”
周衡说:“她去接孩子了。”
“那孩子呢?”
“在她妈那边。”
女人笑了一声。
那声音我听过——就在他公司年会上,她端着酒杯站在他旁边,米白长裙,别人问是谁,她说自己是新来的项目负责人。
我当时还替周衡把外套递过去。她接过时看了我一眼:“周太太真贤惠。”
我说:“他自己会拿。”她笑笑,手没松开。
那天晚上回家,周衡说她工作能力强,刚从外地调来,很多事要靠她。我问:你们部门最近很忙?他说:别总往那方面想。
我没说我想的是哪方面。
后来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周总今天喝多了,我让司机送他回去。周总的胃不好,您少让他喝酒。
我一条没回。
有一次周衡洗澡,手机放在餐桌上。我看见一条:“昨晚你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
屏幕暗下去。他出来问我:“你看我手机了?”
“没有。”
“那你刚才盯着什么?”
“看时间。”
“时间在墙上。”
“墙上那个停了。”
他拿起手机,没再问。
我们之间一直这样。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躲什么,每个人都假装没发现。
我在楼下坐了半小时才重新上楼。门没锁。
周衡已经出来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头发重新扎过,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先看了一眼我空着的手:“鱼呢?”
“扔了。”
“好好的鱼扔了干什么?”
“忘了。”
我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到她脚边:“穿这个,地上凉。”
她低头看鞋,嘴唇动了一下。
周衡说:“她只是来谈工作的。”
“在卧室谈?”
“客厅空调坏了。”
“卧室空调没坏?”
他没回答。
我进厨房洗手,水龙头开了很久。他站在门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晚上我想吃面。”
“自己煮。”
“你不是买了菜吗?”
“鱼扔了,香菜也扔了。”
“你今天怎么了?”
我擦干手,把毛巾折好挂回原位:“没怎么。”
那天晚上他没吃面。那女人走后,他坐在客厅抽烟,烟灰落在茶几上,一直没问我为什么回来,也没问我为什么扔鱼。
我进卧室拿睡衣,看到床单边缘有一点褶皱。很小的一道。我伸手抚平了。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你半夜起来过。”
“喝水。”
“喝水为什么不叫我?”
我看了他一眼:“叫你做什么?”
他把煎好的鸡蛋放进盘子,边缘有点糊。以前他不会做饭,后来女儿上高中,他忽然开始学,学会的第一道菜就是煎鸡蛋。女儿说像纸壳,他笑着说:“你妈喜欢吃。”
其实我不喜欢。我只是每次都吃完了。
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女儿从房间出来,校服领子歪着:“妈,我另一只耳环找不到了。”
周衡说:“我送你们。”
我说:“不用。”
女儿问:“你们吵架了吗?”
我们几乎同时说“没有”。
她看了我们一眼,把耳环塞进耳朵:“那你们为什么都说得这么快?”
没人答。
送完女儿,我没去公司,去了他单位附近一家咖啡店。中午人少,靠窗能看见写字楼侧门。我坐了一个小时,没看到那个女人。
服务员提醒我:您已经坐了三个小时。我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
手机响了,是他:“你在哪儿?”
“外面。”
“晚上我早点回去。”
“好。”
他没挂,我也没挂。过了几秒他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看着一辆进站的公交车:“知道什么?”
“别这样。”
“我哪样?”
“你明明有话,非要装没事。”
我笑了一下:“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你先说。”
“是你做错了,还是我说错了?”
那边静了:“我没做什么。”
“那就好。”
晚上他果然买了菜:一袋虾,一盒牛肉,还有女儿爱吃的酸奶。
我问:“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想吃。”
“你不是不爱吃虾?”
“最近想吃。”
他低头剪虾线,动作不熟,虾壳划破了手指。我递纸巾,他接过去,没说谢谢。
“那个女人叫什么?”
剪刀停在虾背上。
“谁?”
“你们公司的项目负责人。”
“你问她干什么?”
“想知道名字。”
“林妍。”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什么?”
“别再让我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他把剪刀放下,手指上的血被水冲淡:“你怀疑我?”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们在卧室。”
“我们没有做什么。”
“你们做没做,不需要告诉我。”
“你听我解释。”
“我正在听。”
“她最近遇到点事,情绪不好,我只是陪她坐了一会儿。”
“坐在床上?”
“那是因为……”
他停下。
“因为床比沙发舒服?”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你这样说话很伤人。”
我把虾放进盘子:“你觉得伤人?”
“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没想吵。”
“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盘子里一只没剪干净的虾:“我想知道,我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他说:“你是我老婆。”
“只是这个?”
“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他反而安静了。
晚饭没做成。虾放冰箱,牛肉没动。
女儿回来问为什么不吃饭。他说你妈没胃口,我说你爸也没胃口。
她看了看我们,把酸奶拿走,关门前说:“你们要是离婚,提前告诉我,我好安排时间。”
门关上,他低声说:“她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孩子不是瞎子。”
第三天晚上,他发来一张饭盒照片:“今天在单位吃的。”
我回:“嗯。”
几分钟后又问:“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自己煮的?”
“外面买的。”
他没再问。
那天他提了一个纸袋回来,是那家糕点店的栗子蛋糕。
“路过买的。”
“那家店不顺路。”
“我绕了一下。”
我没拆盒子。他坐在对面,手指一下一下敲桌面:“你最近总是这样。”
“哪样?”
“说话像在审人。”
“你不习惯?”
“我以前做什么,你都不会追问。”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不该问?”
“你是没说,脸上写着。”
他往后靠了靠:“你是不是想离婚?”
这话落下来,家里很安静。冰箱响了一声,女儿房间传来翻书声。
“你想吗?”我问。
“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你呢?”
“我不想离。”
“为什么?”
“我们有孩子,有房子,有这么多年。”
“没有感情也要继续?”
“你现在突然说没感情,是不是太不负责任?”
我看着他:“是谁先把感情放到卧室外面的?”
他没反驳。
我以为他会道歉。没有。他只说:“林妍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她是什么样?”
“她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最近前夫一直找她麻烦。”
“所以你把她带回家?”
“她不敢回住的地方。”
“你们公司没有会议室?”
“她需要有人陪。”
“我也需要。”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你以前说我不需要陪。”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你只是每次都不在。”
手机响了,是林妍。他看了一眼,没接。停了又打。
“接吧。”我说。
“没必要。”
“她可能有急事。”
“你别管。”
“你不是一直在陪她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拿起来,放到他面前:“接。”
他按掉了。
下一秒,一条消息进来:“周衡,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能再拖了。明天我会把东西送过去。”
“什么东西?”
“工作资料。”
“工作资料需要送到家里?”
“她不方便去公司。”
“为什么?”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不能问?”
“你现在像是在查岗。”
“我一直是你老婆,不是前台。”
他站起来:“你别闹了。”
上楼前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不会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在守。”
他上楼后,客厅只剩我。我打开蛋糕盒切了一小块,栗子奶油太甜,吃两口放下了。
女儿从房间出来:“妈。”
“嗯。”
“你是不是要跟爸爸离婚?”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你们现在说话,像同事。”
“如果真的离婚,你跟谁?”
她想了想:“跟谁都行。”
“这么容易?”
“你们谁先问我,我就跟谁。”
我笑了一下。她走过来,拿起叉子把剩下的蛋糕吃完。
“妈,你别把房子给爸爸。”
“为什么?”
“他不会收拾。”
她擦着手:“还有,那个阿姨来过一次。”
我抬头:“什么时候?”
“你上个月出差那次。”
“她来家里做什么?”
“爸爸说她来拿资料。”
“她说什么?”
“她问我,你是不是很爱这个家。”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不爱家,你爱干净。”
下午三点,林妍来了。
她抱着一个纸箱,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整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
“周太太,周衡在吗?”
“不在。”
“那我改天再来。”
“东西给我。”
她往身后藏了藏:“这是他的东西。”
“他不在,我替他收。”
她看着我,最终松了手。
箱子不重:一叠文件,几本相册,一个铁盒。
“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问你。”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也不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们夫妻说话都很像。”
“像什么?”
“都想让别人先把话说完。”
她的眼睛扫过墙上的照片,看了很久:“你们看起来很好。”
“看起来而已。”
她把铁盒放到桌上:“这个给你。”
“什么?”
“你自己看。”
然后她说:“我不是他的情人。”
“那你们在卧室做什么?”
“排练。”
她打开手机,找出一段录音。
周衡的声音:“妈,我和她已经没有感情了,房子和存款我都不要,孩子归她。”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你别犯傻,女人一旦知道你要离婚,什么都能拿走。”
“我想好了。”
“你拿什么养她们?”
录音到这里停了。
“这是什么?”
“周衡让我帮他录的。”
她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这是他拟好的协议。房子归你,存款归你,孩子跟你。公司股份,他已经签了转让书。”
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字。最后一页,财产分配那一栏写得很清楚。
他什么都没留。
“那你呢?”
“我帮他做完这个项目,之后就离开。”
“你们一起进卧室,是为了录那段话?”
“不是全部。他那天喝了酒,情绪很差。你突然回来了,我们没来得及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会相信。”
我笑了一下:“他说得对。”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进门看见林妍,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把东西给她了?”
“她应该知道。”
“我说过这件事不要告诉她。”
“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他看向我:“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听我解释。”
“你先坐。”
他站在门口没动。我把那份协议推到他面前:“你准备什么时候签?”
铁盒里是几串钥匙、一张银行卡、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
“那是什么?”
“租的。给你。”
“我为什么要住那里?”
“你可以不住。”
“你以为我会拿着你的协议,搬到一间你替我准备好的房子里,然后告诉自己你还是个好人?”
他低声说:“我没这么想。”
“那你想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有选择。”
“你给我选择,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过。去年你说想一个人出去住。”
我愣了一下。去年女儿第一次住校,我喝了点酒说过一句“等她毕业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说完就去洗碗了。我以为他没听见。
“所以你就替我安排?”
“我怕你只是随口说说。”
“你怕我走,还是怕我留下?”
他没回答。
林妍拿起包:“我先走。”
“你为什么帮他?”
“他帮过我。我前夫来公司闹的时候,是他把人挡在外面。后来我工作出了问题,他替我担了责任。”
“所以你喜欢他?”
她看了他一眼:“喜欢过。”
“林妍。”他叫了一声。
“你别急,我没准备留下。”她转向我,“我一开始觉得他很可怜。后来发现他不是可怜,他只是不会说。”
“他让我假装和他有关系,是因为他想逼你跟他谈一次。他说你只有在以为自己被背叛的时候,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你们设计我?”
“是。”
他立刻说:“不是设计。”
“那是什么?”
“我只是……”
“你只是想确认她还在不在乎你。”林妍说完,房间里没人说话。
“你想听答案?”我问他。
“什么答案?”
“我在不在乎你。”
他喉结动了一下。
“在乎。”我说,“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在乎。”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
“我在乎女儿放学回家有没有饭吃,在乎你母亲过生日时没人陪,在乎这套房子的贷款有没有按时还,在乎别人问起你的时候,我不能说你是个陌生人。”
“那我呢?”
“你是我生活里最大的一块地方。”
“这不是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因为我也不知道,除了这块地方,我还能去哪儿。”
他低头看着协议:“我以为你不想要我了。”
“我也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你把我推到门外,然后怪我不进来。”
他坐下来,还是以前那个坐姿,膝盖分开,手肘撑着腿。女儿小时候发烧,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整夜。那件事过去很多年,我忽然记起来。
“你那天为什么扭头就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因为鱼忘了拿。”
他抬头看我。
“我后来想,鱼在垃圾桶里放久了会臭,物业会来找人。”
林妍低头笑了一下。他也笑了,很短。
我把协议重新翻了一遍:“这些我不会签。”
“为什么?”
“我不要你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清出去。”
“那你想要什么?”
“把你自己的名字留在房产证上。”
他愣住。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走吗?”
“我想过。”
“现在呢?”
“现在还没想好。”
“那你还在等什么?”
“等你把话说完整。”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没有情人。我只是太怕你真的不需要我。”
我把协议撕成两半。纸撕开的声音不大,林妍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劝。
“为什么不扔?”他问。
“明天还要去重新拟。”
“还拟?”
“财产重新分配。你不能什么都不要。”
“我不要。”
“那你净身出户?”
“不是这个意思。”
“你以后少说这种不清楚的话。”
他点头。
林妍走到门口,回头问:“你还会让我进这个家吗?”
“看你什么时候不带工作资料。”
她笑了笑:“那我以后带蛋糕。”
“栗子味的不要。”
“你不是喜欢吗?”
“以前喜欢。”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她走后,周衡去厨房洗杯子,水声一直响。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串陌生房子的钥匙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林妍去了另一家公司。她离开那天给我发消息:“周太太,祝你们谈明白。”
我回:“还没有。”
她说:“那就继续谈。”
我和周衡开始分房睡。不是闹翻,是我们都需要一点安静。
他把衣服搬去书房,搬到一半问我哪些要带走。
“你自己的都带走,别留下让我猜你还会不会回来。”
“我每天都回来。”
“我知道。”
“那我带走做什么?”
“你不是要分房吗?”
“分房不等于搬家。”
我没理他。
女儿周末回来,发现餐桌换了位置:“你们终于开始折腾家具了。”
“你妈说这样吃饭方便。”他说。
“是你说的。”我说。
他看着我:“我说的吗?”
“你自己忘了?”
女儿坐下拿起筷子:“你们现在说话比以前正常。”
“以前不正常?”
“以前像在开会。”
那天一起吃了火锅。他洗菜,我调料,女儿把所有丸子都夹走。锅底太咸,他往里加水,女儿说味道更怪。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看着我也笑。
后来他把房产证拿出来放在桌上:“去掉我的名字吧。”
“不是说过不签?”
“这次不是给你,是我自己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
“我不想再拿房子证明自己留在这个家里。”
“那你拿什么证明?”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
“那就别证明。”
他说:“好。”
房产证被他收了回去。
日子没有马上变好。他还是会晚回家,还是会忘记买洗衣液,还是会把穿过的袜子放在沙发后面。
我还是会在他解释太多时打断他,也会在他不解释时觉得他又开始躲。
有一次他凌晨才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等我干什么?”
“想问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都可以。”
“那你自己买。”
“好。”
他往书房走。我叫住他:“周衡。”
“嗯?”
“明天陪我去看那间房子。”
他转过身:“你要搬过去?”
“先看看。”
“我陪你?”
“你不陪,我找别人。”
“我陪。”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城南。房子很小,墙面要重刷,厨房只有一个窄窄的窗户。楼下有家修鞋铺,老板把鞋架摆在门口,路人要侧着身走。
“你喜欢这里吗?”
“还行。”
“那就租下来。”
“我没说要租。”
“你说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
他点头:“我知道了。”
下楼时他在修鞋铺门口停下,问老板附近有没有菜市场,老板给指了方向。我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刚买第一套房时,我们也曾这样站在陌生小区里问路。那时候女儿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趴在我怀里睡觉。
“晚上回家吃吗?”
“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别问。”
“那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很会猜。”
他低头笑了笑。
回到家,我把那串钥匙放进抽屉,没有交给他。他也没问。
晚上十点多,他在书房叫我:“你看一下这个。”
是一张重新拟的财产分配方案:房子一人一半,存款各自保留,公司股份按实际出资重算,女儿的教育费用共同承担。
我看完,把纸放到桌上:“这次可以。”
“真的?”
“还要改一处。家务也共同承担。”
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这样呢?”
“还行。”
“你总说还行。”
“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说行。”
“那什么时候能想好?”
“等你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他站起来:“现在去?”
“现在去。”
过了一会儿他在阳台喊:“这个床单怎么拧不干?”
我没立刻回答。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妍:“蛋糕寄到了,栗子味的,别浪费。”
我把手机扣下,走到阳台。他拎着湿床单,水滴在地板上。
“你拿反了。”
“哪边是正面?”
“你结婚十二年还分不清?”
“以前都是你弄。”
我接过床单重新抖开。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喊了两遍,孩子没应。
他拿毛巾擦地,我把床单晾上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吃鱼吗?”
“不吃。”
“那吃什么?”
“随便。”
“你别总说随便。”
我看着晾衣杆上的床单:“那就吃面。”
“我煮?”
“你煎的鸡蛋太难吃,面应该还行。”
他点头:“我试试。”
我没告诉他,厨房里那袋新买的面已经放了好几天。
我也没告诉他,那间城南的小房子,我其实已经交了定金。
第二天早上,他把面煮糊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两个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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