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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九点二十,许宁抱着客户演示电脑走到公司前台,刚要刷卡进会议区,玻璃门外的赵婆婆忽然跪了下去。

她伸手攥住许宁的袖口,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你救过小满,这回也救救他!”

许宁停住脚。赵强站在母亲身后,把手机镜头推到她工牌前,连她的姓名和公司标识一起拍了进去。“当着大家说,你跟不跟车去医院?”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客户朝外张望,问演示什么时候开始。保安被闻声围过来的人挡在玻璃门外,一时进不来。

许宁把电脑放到前台,先请接待员小吴拨内线:“告诉陈越,演示文件在桌面最上方那个文件夹里。让他先接上会议室的屏幕。”

小吴看了一眼跪着的老人,手悬在话机上。赵婆婆立刻哭得更响:“她还有心思开会?我孙子在医院等着呢!”

“请你打电话。”许宁把电脑转向小吴,“客户已经到了,团队还有别的人能讲。”小吴终于按下陈越的分机。

陈越从会议室出来,接过电脑时压低声音问:“你要不要先处理家里的事?”他只听见老人说孩子等着救命,并不知道门口这几个人是谁。

“不是我家里人。”许宁指着电脑上的文件夹,“第三页的曲线要切到最新版本。你先进去,我会把这里处理清楚。”

陈越看向被攥紧的袖口,迟疑了一瞬。客户又在里面催,他只好抱着电脑回去。屏幕亮起来,会议没有因为许宁被堵而停下。

赵婆婆见她腾出了手,抓得更紧:“你看,工作都有人替你做了,你就跟我们走吧。车在楼下,耽误不了你多久。”

许宁没有去掰老人的手,只让小吴记下时间,保存前台监控和门禁口的完整录像。赵强闻言抬高手机:“录啊,让大家都看看她怎么防着一个病孩子。”

许宁望着他:“小满现在在哪家医院?负责评估的医生是谁?今天要我做什么检查?”她问完停下来,等他回答。

“你到了就知道。”赵强把镜头往前送,“三年前能捐,现在怎么连去一趟医院都要盘问?”

旁边一位等电梯的访客劝她:“你先点头,老人跪着也不好看。去了再跟医生谈。”赵婆婆听见“点头”两个字,仰起脸,像是在等许宁照做。

许宁说:“我可以接医疗人员的电话,了解是否需要我配合评估。你们让我跟车走,至少要说清是谁安排的、要做什么。”

赵强立刻接话:“大家听见没有?她说可以配合。小满这次复发,她就是有办法也不肯用。”

许宁看了看他的手机,没有继续朝镜头解释。她转向小吴:“请把门口有人妨碍通行的情况报给物业,保留原话,别只写成家属纠纷。”

小吴照办。保安在门外示意围观者让路,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又被赵强一句“别碰我妈”吓得停住。

赵婆婆的膝盖压在玻璃门前,挡着外侧通道。许宁想绕向员工侧门,老人又拉住她:“你还没答应,不能走。”

她袖口被扯歪,露出腕上的旧表。许宁看着老人:“我没有答应上车。请先松手,别让自己跌倒。”

“我都跪下了,你还怕我碰瓷?”赵婆婆说着把身子往前一倾。许宁只好停在原地,免得老人跟着失去平衡。

会议室里传出陈越介绍方案的声音。隔着玻璃,许宁看见客户负责人正往门口看,随后合上了手里的笔。

赵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声音压低了些:“你现在跟我们走,这事就在这儿结束。你要是继续拖,谁都知道你们公司让一个孩子等着。”

“你联系医院,让医生按正规途径找我。”许宁说,“这是我昨天在消息里给你的答复,到现在也没有变。”

“昨天?”赵强向围观的人晃了晃手机,“她昨天明明说了愿意帮忙。现在客户一来,话就变了。”

他没有打开聊天记录,只把镜头停在许宁脸上。有人小声议论她是不是临时反悔,连刚才劝她的人也跟着叹气。

许宁说:“你要引用消息,就把前后内容一起给大家看。”赵强把手机收回胸前:“这是我跟你的私聊,凭什么给外人翻?”

“那就别替我说出我没说过的话。”她声音不高,前台附近的人却都听清了。

赵婆婆又哭起来,指着许宁说自己这三年一直把她当亲人。许宁没有接这句“亲人”。三年前捐献结束后,是她亲口告诉赵家自己就是捐献者。

她救过谁,赵家一直知道;如今她问医生是谁,却一直没等到回答。

最近赵家再次找到她,第一句话是让她准备请假。她问过医生和安排,却只等来赵强一句“到时通知你”。

许宁看向老人:“我愿意听医院怎么说。你现在拉着我,医生那边也不会因此多出一项安排。”

赵婆婆抹着泪:“医生说的我听不懂。你年轻,你去了,他们就会有办法。”她仍不肯松手。

九点二十七分,保安终于穿过人群进来,先护着老人站起。赵婆婆顺势抓住保安的胳膊,说许宁要趁机逃走。

赵强把手机横到员工侧门,镜头正对许宁:“你走一步,我就把你不救人的样子发出去。”

许宁停在侧门前:“请让开。你录到我没有跟你上车,录不到我拒绝医疗人员联系。”

“你现在不说话,就是拒绝救命。”赵强举稳手机,“我数三下,你自己选。”

许宁没有跟着他的数数回答。她请小吴在物业通话记录里补充:有人挡住员工出口,要求她当场上车,现场尚未出示医院联系信息。

小吴复述时,陈越从会议室门口探出头,朝许宁比了个手势:演示已经开始,暂时撑得住。许宁点了一下头。

客户的目光仍越过陈越落在前台。赵强也看见了,便故意喊出许宁的姓名和公司名称,问这家公司是不是只顾生意。

许宁转身面向他:“我的工作不能替医生决定,小满的治疗也不能由你的镜头决定。把医院的联系信息给我,我会接电话。”

赵强不答,只继续拍。屏幕上已经有人发来消息,催他把许宁‘答应过’的那句话录清楚。

许宁看见了那行字。她知道下一步得把聊天原文拿出来,也知道自己一掏手机,赵强就会把镜头贴得更近。

她请小吴叫一位同事留在前台,一起看完整记录。门外的保安守住通道,会议室里的讲解继续往下走,许宁仍被赵家堵在门边。

陈越讲到产品试用数据时,另一名同事梁晴来到前台。她原本端着一杯水,见许宁被围住,先把杯子放到接待台上。

赵强认得她是公司的人,立刻把镜头转过去:“你劝劝她,小满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原来的捐献者。她昨天已经答应帮了。”

梁晴不清楚小满的病情,只知道门口有人哭着求救。她对许宁说:“如果能先打个电话,也许可以少耽误一点。”

“我昨天说的就是接电话。”许宁拿出自己的手机,“你帮我看一眼完整对话,念给在场的人听。”

赵强伸手想压住屏幕:“我们的私事,你给同事看做什么?”许宁把手机拿到梁晴面前:“他说我答应进院,我有权说明我答应的到底是什么。”

聊天从两天前开始。赵强先发来小满复发的消息,接着说已经替许宁想好请假理由,让她周一跟车去医院。

许宁回的是:“请让负责评估的医疗人员通过正规渠道联系我。需要我了解或配合的事项,我会听对方说明。”

赵强随后又发了一句:“那你就是答应帮忙了?”许宁紧接着回复:“我答应接听医疗人员来电,没有答应周一跟你们进院。”

梁晴把两句都念完,抬眼看赵强:“你刚才只说了上一句。下一句写得很清楚。”

围观的人往手机屏幕上凑。许宁让梁晴拿稳,自己往旁边退半步,避免赵婆婆再被人挤到。

先前劝她点头的访客看完记录,低声说:“这样听电话和跟车,确实不是一回事。”他把让开的通道又往外扩了一点。

赵强说:“她是怕担责任,故意把话说得绕。医生哪有空挨个追着她打电话?”

“医院有没有联系她,你拿记录出来。”梁晴收起刚才劝说的语气,“别把她愿意接电话说成答应上车。”

赵婆婆避开屏幕,转向梁晴:“你们年轻人少休息几天算什么?小满是条命,她跟人请个假还要条件?”

“少休息几天”几个字,让许宁想起三年前捐献后回家的日子。她没有因此留下长期损伤,却也得按医生建议休息。那几天,连上下楼都要比平时慢。

那时她网购的生活用品到了驿站,便在楼道里请赵婆婆顺路帮忙取一次。老人正在收拾菜篮子,说自己也忙,让她自己下楼。

许宁后来扶着栏杆下去,把快递一件件搬回家。她没有因为那次拒绝追着要谢,只把两家往来放回了普通邻居的位置。

此后三年,赵家没有说过一句感谢。最近重新敲门,也不是问她身体怎样,而是通知她准备再次请假。

此刻赵婆婆还在说:“她身体好好的,去一天能怎么着?”许宁将手机锁屏,问老人:“医院的人说过今天需要我到场吗?”

赵婆婆张了张嘴,看向儿子。赵强替她回答:“你到了,医生自然会跟你说。”

“那就请医生先跟我说。”许宁没有把三年前那次快递拿出来争辩,“我愿意听专业人员说明,不能由你替医院安排我。”

梁晴站到许宁身侧,挡住了贴近她工牌的镜头:“不要再拍员工信息。你想说明病情,可以联系医院。”

赵强绕了一步,梁晴也跟着移动。两人没有碰到彼此,镜头却始终没能再对准工牌。

小吴把物业的回复递过来:值班经理正在上楼,保安会疏开玻璃门外的人。

许宁请她把聊天记录对应的时间写进现场记录,免得只有一段被截短的视频留在外面。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客户负责人出来接电话,经过前台时扫了一眼赵强举着的手机,问陈越是否需要暂停会议。

陈越跟到门口,说演示可以继续,下一项正要展示现场数据。客户没有追问,回会议室前却说了一句:“希望你们能处理好。”

许宁听见了。她本想亲自讲的那段现场数据,如今只能请陈越按备注往下讲。隔着玻璃,她看得见会议,却回不到自己的位置——赵强还堵着出口。

赵强盯着她:“你看,连客户都听到了。你现在答应去医院,我就关掉录像。”

“我不会为了让你关掉录像,就答应上车。”许宁说,“医院来联系,我会接。你的录像怎么处理,由你负责。”

“小满以前靠你活下来,你一句‘接电话’就算帮忙?”赵强放下手机,声音比刚才低,却更逼人。

梁晴问:“你到底要她做什么?如果是医疗评估,给她医院的电话。你一直不说医生是谁,怎么让她配合?”

赵强没有回答。赵婆婆拉了拉他的衣角,催他别再跟同事吵,先让许宁留个字据,免得她又变卦。

许宁看向老人:“我从没承诺过你们所说的上车。若有医院文件,我可以看;你们自己写的承诺,我不会先签。”

赵强的目光落到脚边的病历袋上,又很快移开。他说:“让你留个字,是怕我们到了医院找不到人。”

“你已经有我的号码,消息我也回了。”许宁说,“你若担心联系不上,就让医院按规定联系。签字写什么,得先让我看。”

梁晴拿出自己的手机,记下赵强刚才改口提到“字据”的时间。她先前劝许宁打电话,这时已不再劝她答应上车。

物业经理来了,请赵婆婆移到休息区坐。老人不肯,说自己一离开门口,许宁就会跑。保安搬来椅子放在不挡路的位置,她才被扶过去。

玻璃门终于能开合,访客和员工陆续通过。赵强仍站在许宁与员工侧门之间,病历袋夹在臂弯里,像是还有事没说完。

许宁接过小吴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她没有离开前台:“你带了什么需要我签的东西,现在拿出来,我会当场读完。”

赵强摸了摸病历袋,没立刻打开。他先看会议室,再看围在旁边的几名同事,似乎在算拿出纸张以后还能不能逼她上车。

手机里又跳出一条消息。他看完,把录像按了暂停,从病历袋里抽出几页纸,只露出最下方的签名栏。

“既然你非要看文字,”赵强说,“那就在这儿把字签了。签完你可以不跟车。”

许宁没有接笔。赵强把纸往前递,拇指压住上半页,签名栏正对着她:“就写你会负责小满后面的事,省得下次又说没答应。”

“把整份给我。”许宁说。赵强手指没松:“你先看签名的地方,内容都差不多。”

梁晴伸手把前台的一块空处让出来:“要签的文件,至少得放平读。”小吴也把水杯挪开,免得赵强再说地方不够。

赵强犹豫了一下,把纸放到台面,却仍用病历袋遮着右上角。许宁按住纸边,等他把手拿开,才从第一页往下看。

这不是医院的评估通知。文件没有医疗机构名称、医生联系方式,也没写任何检查安排;开头写的是许宁曾自愿救助小满,因此应持续承担后续相关责任。

许宁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金额:后续费用额度为三十万元。旁边还留了她的身份证号、住址和签名位置。

“三十万元是谁核定的?”她抬头问赵强,“医院给过报价吗?”

“先写个数,好办事。”赵强想把纸抽回去,“真花不到,不会让你多出。”

“这不是咨询同意书。”许宁将纸按在桌上,指着‘承担’二字,“你要求我签的是费用责任。这里也没写我今天去医院做什么。”

围观者刚才还在问她为什么不去,现在目光落到那行金额上。有人低声问赵强,既然孩子着急,为什么先准备的是费用协议。

赵强把病历袋往怀里一夹:“治疗要钱,谁不知道?她救过一次,不能到一半就撒手。”

“三年前的捐献已经完成。”许宁说,“这次若需要评估,医院会说明。我没有同意替你承担三十万元,也没有收到医院的任何费用文件。”

赵强瞪着她:“你不签,我们怎么办?小满在医院,等得起你把每个字都研究完?”

“你刚才说签完可以不跟车。”梁晴问,“那今天最急的,到底是让她见医生,还是让她签这张纸?”

赵强沉默了两秒,终于说:“只要后面的钱有人兜底,她今天不去也行。医生那边我们自己联系。”

前台一下安静了。许宁把纸转向站在旁边的人,让他们看清签名栏和金额,没有继续跟赵强争‘救不救’三个字。

赵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想把纸盖住:“一家人急糊涂了,写得不妥可以改。你先把态度给我们,别让孩子寒心。”

“我和你们不是一家人。”许宁把纸放回台面,“小满的情况我关心。费用和治疗都需要你们同医院谈,不能由你们在我单位门口替我决定。”

赵婆婆脸色变了:“三年里我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你现在说这种话?”

许宁没去翻那些旧日细账,只说:“请把我的袖口松开,也别再把我过去的捐献说成今天这份协议的依据。”

这时,一个一直站在赵强身后的女人向前走了半步。她是小满的母亲林慧,进门后几乎没开口,只不断看手机上的医院消息。

林慧看见协议上的金额,伸手想把纸收回:“先别让她签这个。医生说下午会再跟我们谈方案,我们把情况听清楚。”

赵强一把按住纸:“你还想不想救儿子?”

林慧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再抢纸,手机却攥得发白:“我当然想。可你刚才答应带我来找她,说的是问她愿不愿意听医生安排。”

赵强说:“问了,她就会拖。现在大家都在,写清楚才有用。”他抬起手机,想把林慧的话也录进去。

林慧偏开脸:“别拍我。小满也别拍。”她看向许宁,似乎想解释,又被丈夫的镜头逼得退回椅边。

许宁把协议平放,拍下完整页面和赵强递来的状态,随后将原件推回去:“我不会签。请你们保留原件,别再说我拒绝了医院安排。”

赵强收纸时只抓住一角,几页散开。病历袋里确实有小满近期的检查单,但它们没有附带任何要求许宁今天到场的通知。

物业经理请赵家离开办公区,赵强却指着会议室:“你们老板呢?员工对救过的孩子这样,公司不管?”

周岚正从电梯间走来。她先听小吴说明门口被堵、客户会议仍在进行,随后看见保安守着通道、赵强举着手机。

“我是负责人。”周岚走到前台,“先把手机从员工工牌上移开。有什么需要公司处理的事,你说。”

赵强立刻把病历袋举起来:“她当年救了我儿子,现在孩子复发,她不跟我们去医院,还拒绝签字。我们只是要个保障。”

周岚没有替许宁回答:“你要她签什么?”“帮助孩子的承诺。”赵强递过纸,三十万元那页仍折在后面。

周岚将纸展开,逐页读到三十万元那行,才问:“这是医院提出的要求,还是你们自己写的?”

“我们写的,但孩子的病是真的。”赵强说,“这两件事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