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猛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躺在窄床上,裤子褪了一半,消毒水呛得人直恶心。
孙大夫手套戴到一半,愣在那儿。
门口闯进来个男人,满头大汗,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是李文乐,我那个离了半年的前夫。
他弯着腰喘气,膝盖抖得打不了弯,护士在后面追着喊“你这人怎么回事”。
孙大夫看看他,又看看我,针管还举在半空。
“你……”李文乐嗓子哑得厉害,“你敢。”我闭上眼,心跳擂鼓一样响。
半年前他砸了家,现在倒有脸来管我肚子里这块肉。
可我没想明白,离婚后我谁都没说,他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01
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李文乐蹲在台阶上抽烟。
我拎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我全部家当,从他跟前走过去,他头都没抬。
编织袋底磨着水泥地,沙沙响,跟那会儿我心情差不多,糙得慌。
我在城南租了间平房,一个月四百五,没暖气,厕所在外头。
房东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收房租那天上下打量我,说闺女你一个人住可得把门锁好。
我说嗯。
搬进去头一晚,我把门反锁了三道,还是觉得不安全。
跟李文乐过了五年,最后落得个连觉都睡不踏实。
超市理货的活儿是谢雨薇帮着问的。
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一个月两千八,满勤加两百。
活儿不累,就是得一直站着,脚后跟疼。
站一天下来,回屋往床上一倒,连饭都不想吃。
谢雨薇说我这叫硬撑。我说不撑怎么办,又没人替我撑。
离婚原因跟谁都说得清楚:李文乐的小饭馆黄了,欠了八万块钱外债。
他这人好面子,赔了钱不吭声,闷着头喝酒,喝完就摔东西。
头一回摔了个碗,我当他是心里憋屈,忍了。
第二回掀了饭桌,菜汤泼我一身,我躲进卧室反锁门,他在外头踹了两脚,骂骂咧咧半天,消停了。
第三回赶上我妈胡玉娥来送包子,刚进门李文乐就摔了个暖壶。
玻璃碴子崩到我妈脚面上,烫出好几个泡。
我当场就收拾东西走人。
我妈坐我电动车上后座,一路没说话,到了娘家门口才憋出一句:“当初我就说这人不行。”
这话她憋了五年,总算说出口了。
离婚后李文乐来找过我一回。
那时候我搬出来刚半个月,他堵在超市员工通道口,身上一股酒味,说让我再给一次机会。
我说你把酒戒了再来找我说话。
他当场把手里半瓶二锅头摔地上,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扭头走了。
打那以后再没来过。
谢雨薇跟我说过,李文乐把饭馆设备卖了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亲戚凑了凑,算是没被债主堵门。我听着,没接话。跟我没关系了。
日子过了半年,入冬以后我开始恶心。
起初以为是胃受凉,去药店拿了两盒藿香正气水,喝下去更难受。
谢雨薇在药店上班,我找她拿药的时候她多问了两句,让我拿个试纸测测。
两道杠。
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手里捏着那个塑料棒,看了足足五分钟。卫生间灯泡瓦数低,昏黄昏黄的,两道杠倒是清清楚楚。
我第一个念头是这孩子不能要。
婚都离了,我一个月挣两千八,房租四百五,水电费再刨掉一百多,剩两千出头,自己活着都紧巴,再添张嘴?
更别说孩子他爹是个喝了酒就砸东西的主儿。
第二个念头是这事不能让李文乐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来闹。
复婚?
他倒是想。
我凭什么信他改了?
狗改不了吃屎这话难听,可有些事就是一回跟一百回的区别。
第三个念头才轮到我自个儿。
我摸着小肚子,瘪瘪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里头有个活物在长。
我低头看着肚子,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舍不得,是觉得对不住。
对不住这孩子,投胎投到我这儿,还没见着天日就得给做掉。
我给谢雨薇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嗷一嗓子:“你疯了?你不告诉他?”
“不告诉。”
“胡乐欣你听我说……”
“你帮我问问医院,哪儿做这个做得好。”
她沉默了半分钟,叹了口气,说她认识妇幼保健院一个护士,帮我打听。
02
妇幼保健院在老城区,三层小楼,外墙刷了黄漆,掉了好几块。
我挂完号在二楼走廊等着叫号,身边全是挺着肚子的女人,有老公陪着的,有婆婆跟着的,就我一个单蹦儿。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进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大夫,姓孙,戴个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问我看什么,我说怀孕了不想要。
他眼皮都没抬,开了B超单子让我先去做检查。
B超室在走廊尽头。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一压,屏幕上模模糊糊一团。
做B超的小姑娘说,七周,胎心有了。
我问什么叫胎心有了,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给我看,那个一闪一闪的小亮点,说这就是心跳。
我从B超床上下来,裤子提好,盯着屏幕上那个小亮点看了好几秒。七周,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拿着B超单回去找孙大夫,他把单子往灯箱上一夹,看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
“手术可以做。不过有些情况得跟你讲清楚。”
他转过来看着我,手指头点着B超单子上一行小字:“你子宫壁偏薄,这次刮宫如果刮得深了,内膜伤着了,以后想怀怕是费劲。你考虑清楚。”
我说我考虑清楚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劝。这种人见多了,劝也没用。他低头开手术单子,一边写一边问:“家属来不来?手术要签字。”
“没家属。”
“自己签也行,出什么事自己担着。”他笔顿了一下,“真没人陪?做完手术得有人接你回去,麻药劲儿过了会晕。”
“我自己回。”
孙大夫没再问。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后天上午八点,空腹来。术前六小时别吃东西别喝水。”
我接过来折好放兜里,说了声谢谢。
从医院出来太阳挺好,我站在台阶上晒了会儿。
兜里那张手术单子硬邦邦的,硌着大腿。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拐进去买了半斤豆芽和一块豆腐,晚上做了个豆芽炒豆腐,焖了锅米饭。
吃着吃着想起李文乐以前老嫌我做饭素,说没肉吃不下去。
我那会儿还跟他吵,说你有本事你来做。
现在没人嫌了,反倒有点不习惯。你说这人贱不贱。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卢淑敏了。她拎着一兜子菜从对面过来,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一拉,嘴撇得跟什么似的。
“哟,这不是乐欣吗。怎么着,离了婚还往这片跑?”
我住这片,我不往这片跑往哪儿跑。
但我不想跟她掰扯,叫了声阿姨就想走。
她倒来劲了,堵我跟前说:“我跟你讲,李文乐现在可好着呢,跑货运一个月挣七八千,你别想着回头。”
我看了她一眼:“阿姨您放心,我吃回头草也不吃您家的。”
她脸涨得通红,拎着菜兜子噔噔噔走了。
我站那儿缓了半天,手搁肚子上,心想幸亏没让李文乐知道。
有卢淑敏这样的婆婆,这孩子生下来也是受罪。
03
手术前一天我去谢雨薇药店拿消炎药。她给我装了一袋子头孢和甲硝唑,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盒益母草颗粒塞里头。
“术后喝这个,排恶露的。”
我说你懂得还挺多。她白我一眼,说在药店干了五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瞥了一眼屏幕没接,摁掉了。我问谁啊,她说没谁。过了两分钟又响,她直接关机了。
我觉着不对劲:“李文乐?”
她嘴抿得紧紧的,半天才说:“他老跟我打听你,问你是不是还一个人住,问你在超市干得咋样。我没告诉他别的。”
“你嘴严点。”
“我知道。”
谢雨薇这人哪都好,就是心软嘴不严。我走的时候又嘱咐她一遍,别跟李文乐透半个字。她指天发誓说绝对不说。
当天晚上我正煮面条,李文乐电话打过来了。
手机在桌上震得嗡嗡响,屏幕上显示“李文乐”三个字,我盯着看了五秒,摁了拒接。
隔了一分钟发来条短信:你在哪。
我删了短信,把手机关机。
吃完面条我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地扫了,桌子擦了,脏衣服全洗了晾上。
出租屋就这么大点地方,收拾起来用不了二十分钟。
忙完了坐床上发呆,觉得哪儿还不得劲,又把被子叠了重新铺了一遍。
躺下的时候十点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B超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小亮点,一会儿是李文乐摔碗那天的脸,一会儿是我妈脚面上那几个泡。
摸过手机开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拨出去又挂了,这么晚她肯定睡了。
再说我跟她说啥呢,说我明天要把孩子做了?
她准得问孩子谁的,谁陪着去的,怎么不跟家里说。
然后明天一早坐头班公交杀过来。
算了。等做完了再说。
手机刚放下又响了。还是李文乐。这回我直接关机抠了电池。
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个小孩追着我喊妈妈,我回头一看,那小孩脸是糊的,看不清五官。
惊醒过来一身汗,摸手机看时间,四点二十。
定好的闹钟六点响,我提前关了,反正也睡不着。
洗了把脸出门,天还黑着。头班公交车上就四五个人,都缩着脖子打瞌睡。我靠窗坐着,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心里空落落的。
04
到医院七点出头,门诊还没开门,走廊里坐了会儿。八点孙大夫来了,看见我在门口等着,点了下头,没多说。
换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
手术服又肥又大,系带子系了三回才系上。
护士把我领进手术室,里头冷飕飕的,跟冰箱似的。
我躺上去,窄床硌得后背疼。
头顶的灯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孙大夫进来,戴手套,刷手,动作利索。一边准备一边跟我说:“放轻松,局部麻醉,不会太疼。有什么不舒服就说话。”
他拿针管抽药水,针头朝上排空气,呲出一小股水。
我盯着天花板,开始数瓷砖缝。
横着八条,竖着十二条。
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听见孙大夫说“准备开始了”。
然后门就撞开了。
李文乐闯进来那一瞬间,我第一反应是看错了。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拉链都没拉,里头毛衣领子翻着,头发支棱八叉的,脑门上全是汗。
眼睛红得吓人,跟熬了三天三夜似的。
他弯着腰喘气,一手撑着门框,膝盖抖得跟筛糠一样。
护士在后头追,急得直叫:“你这人怎么硬闯啊,出去出去!”
孙大夫手套戴到一半,手举在半空,看看他又看看我:“这谁啊?”
李文乐总算把气喘匀了,往前迈了一步。护士拽他胳膊,被他轻轻拨开。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敢。”
就俩字,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全往头上涌。我撑着想坐起来,被孙大夫按住了。
“你算老几?”我听见自己声音也劈了,“我跟你没关系了李文乐,你少在这儿充大尾巴狼。”
他膝盖一弯,扑通跪地上了。
护士傻了,孙大夫也傻了。我躺在那儿,裤子还褪着半截,又气又臊,恨不得一脚踹他脸上。
“你起来。”
“我不起。”
“你丢不丢人?”
“丢人我也认。”
孙大夫把手套摘了一只,捏着眉心说:“你们俩先把事捋清楚。手术做不做,你说了算。”他指我,“但是这位家属,手术室不是菜市场,你再硬闯我报警。”
李文乐跪在那儿仰头看孙大夫:“大夫我不闹了,您让我说两句话,说完我就出去,成吗?”
孙大夫看了我一眼。我别过脸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操作台上。
05
李文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卡,搁在手术床边的铁架子上。
“这半年我跑了五万二的债。卡里还剩三万八,下个月发工资能凑到四万。”他说话还是喘,“酒戒了,滴酒没沾。你要是不信,去问货运站老赵,我天天在他那儿装货,你问他我喝没喝过。”
我没吭声。
“谢雨薇跟我说你今儿要来做手术,我昨晚一夜没睡。”他搓了把脸,手背上全是皴的口子,“你听我说完,我错了我认。当初砸东西是我混蛋,喝了酒管不住自己,我活该。可孩子是我的,你不能不吭声就给我弄没了。”
“你的?”我冷笑,“你管过吗?我怀了七周你问过一句吗?”
“我今儿不是来了吗。”
“你今儿来了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李文乐,我胡乐欣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嫁给你。你家那个妈,当初骂我不下蛋的鸡,你听见了装没听见。你摔碗砸锅的时候你妈说啥?她说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五年,忍够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发紧,硬压着没让眼泪出来。
李文乐低着头,两个肩膀塌着。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妈嘴贱我知道。以后她再胡说八道,我第一个翻脸。”
“你少糊弄我。”
“我没糊弄你。你要是不信,我当着你面给我妈打电话。”他真把手机掏出来了。
孙大夫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俩要吵出去吵,我这儿还有病人排队呢。”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自己还躺在手术台上。尴尬劲儿又上来了,我推了李文乐一把:“你先出去。”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看着我。
“乐欣,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自个儿想不想要这孩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等了几秒,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孙大夫把门关上,回来站床边看着我。他手套摘了,两手揣在白大褂兜里,说话声调跟刚才不一样了,慢了不少。
“刚才有些话我没当着他面说透。你这个子宫壁的情况,比单子上写的要麻烦些。之前做过两次人流对吧?”
我点了下头。
“加上这次的话,三次。我不敢打包票说你以后绝对怀不上,但几率确实会低很多。”他顿了一下,“我不是劝你生,这是你自己的身体。我就是把话说全了,你自己拿主意。”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眼眶开始发酸。七周,指甲盖那么大,一闪一闪的心跳。我要是真把他拿掉了,以后想再要,可能就真没机会了。
可生下来呢?我一个月挣两千八,出租屋连暖气都没有。李文乐跪在那儿说得挺好听,谁知道能撑几天。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孙大夫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等。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个老太太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儿媳妇呢?我孙子呢?谁要敢动我孙子我跟谁拼命!”
是卢淑敏。
06
我猛地睁开眼,一股火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我坐起来就开始穿裤子,一边穿一边跟孙大夫说:“您让她进来。今儿我把话跟她说清楚。”
孙大夫拦了一下:“你冷静点。”
“我冷静得很。”
门一开,卢淑敏就冲进来了,后头跟着李文乐,拽着他妈胳膊没拽住。卢淑敏站在手术室中间,四下扫了一圈,最后盯住我肚子。
“胡乐欣,孩子是李家的种,你不能说打就打!”
我扣好裤腰带,从床上下来,站直了看着她。半年没见,她瘦了点,头发白了一片,可那副嘴脸一点没变。
“卢阿姨,”我慢慢开口,“当初我嫁进你家,第二年没怀上,您当着一屋子亲戚面说我是不下蛋的鸡,这话您还记得吧?”
她脸色变了变:“那、那是我嘴不好……”
“第三年怀上了,您说不知道是不是李家的种,让我去医院做亲子鉴定,这话您也说过吧?”
李文乐在后头急了:“妈!你说过这话?”
卢淑敏嘴硬:“我那不是怕你吃亏吗……”
“我流产那回,”我打断她,“您来医院看我,拎了兜苹果,坐床边说‘掉了也好,指不定有什么毛病’。这话您认不认?”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李文乐两步跨过来,站在他妈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妈,你要是不认这个错,我这辈子打光棍,李家到这儿就算绝了。你自己掂量。”
卢淑敏看看儿子,又看看我,嘴撇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捂着脸哭起来了。
“我老糊涂了……我嘴贱……我对不住你……”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说实话我认识她五年多,头一回见她哭成这样。以前她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哪有过这种架势。
我心里头那口气还堵着,可看她哭成那样,又觉得跟个老太太较劲没意思。我扭头看了李文乐一眼,他眼圈也红了,冲我点了下头。
“行了行了,”我别过脸去,“哭两声得了,医院又不是你家炕头。”
卢淑敏擤了把鼻涕,抬头看着我,抽抽搭搭地说:“乐欣,以前是妈不对。这孩子你要是不想要,妈不拦你。你要是想要,妈伺候你月子,不用你操一点心。”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孙大夫在旁边咳了一声:“商量好了吗?后面还有手术排着。”
我深吸了口气,做了个决定。
“孩子我留下。”
李文乐猛地抬头,嘴咧到一半,被我一句话堵回去了。
“先别乐。我话没说完。”我看着他,“婚不复。各过各的。孩子生了以后的事生了再说。你要是再碰一滴酒,或者你妈再给我来一句不中听的,我抱着孩子走人,你这辈子别想见着。”
李文乐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成,都听你的。”
卢淑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文乐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07
从医院出来李文乐非要打车送我,我说用不着,坐公交两站地。他跟在后头磨磨唧唧的,最后我烦了,说你要送就送,别跟个尾巴似的。
他赶紧拦了辆出租。
车上他坐副驾驶,我坐后头,一路没说话。
到楼下他抢着付了车费,又跑下来给我开车门。
我说你有完没完,他说没完,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我手里。
“密码你生日。”
“我不要。”
“你拿着,就当给孩子攒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挺认真的,就是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一看就是真没睡好。我把卡揣兜里了,心说先替你存着,回头再算账。
第二天他真把他妈领来了,卢淑敏拎着一保温桶排骨汤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脸上讪讪的。
我让她进来了,她搁下汤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说了句:“乐欣,汤里没搁盐,孕妇少吃盐。”
我嗯了一声。她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跟李文乐嘀咕:“你媳妇这屋子也太小了,连个暖气都没有,回头我拾掇拾掇储藏室,让她搬回来住……”
“妈,”李文乐压低声音,“你别又替人做主。”
卢淑敏不吭声了。
我靠在门框上听他俩下楼,嘴角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
后来我就搬回我妈那儿住了。
胡玉娥知道孩子的事之后,头三天没给我好脸。
第四天开始天天炖汤,一边炖一边念叨:“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我说这不是跟你说了吗。她说你那叫说?你那叫通知。我嘿嘿笑,她拿锅铲敲我脑袋。
李文乐天天来,买菜做饭修水管,连我妈家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
胡玉娥头两回拿扫帚赶他,第三回不赶了,第四回给他盛了碗饭。
李文乐端着碗蹲在厨房门槛上吃,我坐客厅看电视,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卢淑敏隔三差五送东西来,有时候是炖好的肉,有时候是小孩衣服。
每回搁门口就走,有一回胡玉娥追出去让她进屋坐坐,她摆摆手说不了,家里还烧着水。
后来我才知道她压根没烧水,就是不好意思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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