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新电脑的包装盒拆开。
外甥空着手进来,嘴上说“路过看看小姨”,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打量我桌上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台银色笔记本上停了足足五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半个小时后他起身要走,手却直接伸向了电脑。
“小姨,这个先借我用用。”我按住电脑没松手。
他脸色变了,从口袋里甩出六张百元钞票拍在桌上,骂了句“抠门”,摔门而去。
钞票散了一地。
电话响了,屏幕上跳着“姐夫”两个字。
我没接。
我打开电脑,点进一个隐藏文件夹。
大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我整个人僵住了。
01
那台电脑是周三下午送到的。
快递员搬上来的时候喘着粗气,说大姐你这箱子够沉的。
我签了字,把箱子搁在餐桌上,拿剪刀沿着胶带缝慢慢划开。
泡沫板下面躺着个银色的笔记本,屏幕膜上还贴着出厂的标签。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儿子。
他回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前前后后琢磨了小半年。
退休金每月省下八百,攒了五个月,加上去年过年儿子给的两千,凑了四千三。
去商场看了三回,最后还是在网上买的,便宜两百多块。
孙秀英说我疯了,一个老太太买什么电脑。
我没理她,她不懂。
我想做点手工鞋垫卖。
以前在小学教书的时候,课间就爱纳鞋垫,同事都说我手艺好。
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看人家直播卖货挺热闹,我也想试试。
儿子说妈你要真想做,我给你买个支架。
我说先不急,把电脑弄明白了再说。
孙秀英住楼下,六十了,比我大八岁,退休前在纺织厂。
她上来帮我连网线的时候,在门口换了拖鞋,径直走到餐桌前摸了摸屏幕。
哎哟,这薄得跟纸似的。
她凑近了看,鼻尖差点贴上屏幕。
你花多少钱?
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说四千多。
她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她觉得日子已经够过了,没必要折腾。
“光华上周给我打电话了。”我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孙秀英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她又来借钱?
“嗯,说要做个什么生意,差五千。”
“你给了?”
我摇头。没给。这回真没给。
孙秀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她把水瓶放在桌上,手指头在瓶盖上转了两圈。
红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我说你说。
她说光华最近跟人打牌打得凶,楼下老周说的。
老周在棋牌室看门,说光华连着去了好几天,输了不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没接话,拿抹布擦了擦电脑屏幕。上面落了点灰,快递箱里带的。
“他现在住哪儿?”我问。
“还跟他爸挤在城南那套老房子里。”
萧诚,我姐夫,退休前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年。
大姐走的那年他才五十三,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
一个人拉扯萧光华,也够呛。
大姐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红梅你帮我看着点光华。
我点了头。
那时候觉得这有什么难的,照顾外甥嘛。
后来才知道,有些头,点下去容易,收回来难。
晚上孙秀英走了,我把电脑打开。
开机画面亮了,蓝莹莹的,照在餐桌上像一小块水面。
我把大姐的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
信纸都发黄了,边角起了毛。
去年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压在旧相册底下,大姐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文化不高,写得费劲。
信上两句话:钱在红梅这里。光华结婚用。
我看了几遍,又折好放回抽屉。窗外黑透了,楼下有小孩在哭,大人喊了一声,哭声停了。我把电脑关了,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02
萧光华是周四来的。
早上十点多,我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
门铃响了两声,短促的。
我以为是孙秀英,开门一看是光华,空着手,穿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套了件黑T恤,领口有点起球。
“小姨。”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上面一排牙。
我愣了一下。
光华平时不怎么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算不错了,偶尔来一趟也是有事。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把夹克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屁股坐下,腿翘起来,脚尖晃了晃。
“吃饭了没?”我问。
“吃了吃了,路边买个包子。”他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餐桌上那台电脑上面。
停了一下,也就两三秒,但我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翻了翻,说最近忙,到处跑。
我给他倒了杯水,问他工作怎么样。
他说还行,一个朋友介绍了个活,帮人跑跑业务,就是工资发得不及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眼睛没看我。
“你爸身体还好?”
“老样子,耳朵越来越背了,跟他说话得喊。”
沉默了一会儿。他喝口水,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餐桌边上,低头看那台电脑。银色外壳反射着窗户外头的光,挺扎眼的。
“新买的?”他问。
“嗯。”
“什么配置?”
“我也不懂,就买了个一般的。”
他伸手把屏幕掀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头发有点油,贴在头皮上。
他把屏幕又合上了,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
小姨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都玩上电脑了。
我没接话。他又坐回沙发上,这回没翘腿,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他问了一句:我妈以前是不是有东西放你这儿?
我心跳快了一下,脸上没动。什么?
“就随便问问。”他笑,露出那排牙。“我爸前几天喝多了,念叨了一句,说妈留了东西给小姨。”
“你爸记岔了吧。”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往后一靠,又把腿翘起来了。行,当我没说。
又坐了十来分钟,东拉西扯的。
说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说城南要拆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轮到,说最近天气反常都十一月了还这么暖和。
我嗯嗯啊啊应着,心里不太踏实。
他站起来说要走,拿起沙发扶手上的夹克,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手伸出去的方向不对。
他的手直接伸向了餐桌上的电脑。
“小姨,这个先借我用用,我最近正好需要。”
我走过去,按住电脑没松手。他的手指已经搭在屏幕边上了,我的手掌压在键盘上。两人就那么僵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借我使几天,又不是不还你。”
“这个我自己要用。”我说。
“你一个老太太用什么电脑。”他声音高了点。
“我学东西。”
他松了手,退了一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甩在桌上。六张红票子,散开了,一张飘到地上。他的脸涨红了,太阳穴那里的筋跳了跳。
“六百,够了吧?当我买的。”
“光华,这电脑四千多。”
“那你要多少?”
“我不卖。”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喉咙里闷了一声。
然后猛地转身,夹克袖子只穿了一只,另一只空荡荡地甩着。
他拽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抠门。
就这俩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被摔上了,整面墙好像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把那六张票子一张一张捡起来。
有两张叠在一起,我捻了两次才捻开。
手一直在抖。
我把钱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儿。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姐夫”两个字。
我盯着来电显示,没接。
响了七声,停了。
隔了十几秒,又响起来。
还是姐夫。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一闪一闪的。
第三通打进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滑了接听。
“红梅。”姐夫的声音有点哑。“光华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03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
“姐夫,有什么事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粗的,跟拉风箱似的。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不知道放的什么,嗡嗡的听不清。
“他回来摔东西了。”萧诚说。“把茶几上的杯子摔了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自己都没觉察。
“他说你看不起他。”萧诚的声音放低了,“红梅,大姐要是还在,不会看着你们闹成这样。”
这话让我心里一紧。
像根针扎进来,不深,但酸。
大姐要是还在。
是啊,大姐要是还在,哪来这些事。
可大姐走了五年了。
五年里头,光华找我借了多少回钱?
头一年借两千,说交房租。
第二年借三千,说进货。
第三年又是两千,说看病。
前前后后小两万,一笔没还过。
我没催过,也没跟姐夫提过。
念的是大姐的情分。
“姐夫,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说你小姨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别去添麻烦。他不听。”
“他还说什么了?”
又是一阵沉默。电视声突然大了,大概是他拿遥控器调了台。换了个频道,在放戏曲,拖拖拉拉的腔调传过来。
“他说……他妈留了东西在你这儿。”
我的心往下一沉。但声音还是稳的。“他听谁说的?”
“不知道。可能是听我打电话说的。前阵子喝多了,跟人打电话提了一句,他在旁边听见了。”
我攥紧了手机。
所以光华今天来,不是临时起意。
借电脑是幌子,他是来探底的。
他坐在沙发上的那半个小时,眼睛在屋里转来转去。
不是看陈设,是在找东西。
想通了这一层,后背有点发凉。
“姐夫,大姐的东西没什么好翻的。就是几件旧衣服,几本相册。你要想看,我收拾收拾给你送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提上来的,沉得很。
“红梅,你一个人也不容易。光华这孩子……我管不了。他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惯坏了。”他停了一下,“你多担待。”
多担待。
这三个字我听了五年了。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萧诚端着酒杯跟人说,光华还小,不懂事,大家多担待。
二十八了,还小。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出来。
跟姐夫说不着,他这些年也不容易,耳朵背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在厂里干了一辈子落下一身病。
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行了姐夫,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前没动。
外面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起身把窗户关上,看见楼下花坛边上有个人影,灰扑扑的夹克,蹲在路灯底下看手机。
是光华。
他没走,在楼下待着呢。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看他。
他蹲了大概有十分钟,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又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我家这层窗户,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悠悠往小区门口走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大姐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手指摩挲着那两行字,大姐的笔迹在纸上洇开了毛边。
信纸背面还有几个字,铅笔写的,差点磨没了。
我凑到灯下看,是两个字:红梅。
后面像是还想写什么,笔画断在那里,没写完。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大姐坐在病房的床上,嘴唇在动,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04
第二天早上,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他在广州,做电商运营,忙得很,平时都是晚上回消息。这次电话接得快,大概以为出了什么事。妈,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没事。”我嘴上说着没事,可声音不太对。
他听出来了。“是不是又有人找你借钱了?萧光华?”
儿子一直不喜欢光华。
小时候两人还能玩到一块去,长大后越走越远。
光华找他借过两回钱,一回三千,一回一千五,都没还。
儿子说得直白:妈,那钱我不指望了,你也别再借他了。
“他昨天来家里了。”
“又借钱?”
“这回没借。他想要我这台新电脑。”
儿子在那头顿了一下。“他脑子有毛病吧。”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我没给。他摔了六百块钱走了。”
“六百?他哪来的钱?不是穷得叮当响吗?”
这句话像根刺。
对啊,他不是没钱吗?
找我借五千的主,怎么随手能甩出六百?
那是他身上的全部家当,还是从别处弄来的?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
“妈,你小心点。”儿子说。
“那个萧光华,我上回听老家的人说他在外面欠了钱,具体多少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家,门锁好。要不你来广州住几天?”
“我走了谁管你姥爷留下的老房子。没事,你上你的班。”
“那你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拖地的时候发现沙发缝里夹着一张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张收据,城南那家棋牌室的,日期是上周五,金额写的四百。
大概是光华掉出来的。
我把纸片扔进垃圾桶。
孙秀英上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下面条。
她闻着味就进来了,拿了双筷子说给我也下点。
吃面的时候她问我昨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把面碗端到自己面前,压低声音说:红梅,我跟你说,昨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看见光华在楼下转悠。
蹲了有半个钟头,就盯着咱们这栋楼看。
“我知道,我看见他了。”
“他来你家了?”
“闹了?”
“没有。走了。”
孙秀英放下筷子,嘴抿了抿。
红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当回事。
她说她前几天在菜市场碰见城南那边的一个人,那人认识萧光华,说光华在外头欠了少说有三四万,赌钱欠的,有人上门讨过。
他现在到处找钱堵窟窿呢。
三四万。
这个数不小。
他找我借五千,找别人呢?
心里正琢磨,孙秀英又说了一句:我总觉得这孩子往你那儿跑,不光是借钱的事。
他妈走了以后,你家有些东西一直没清过吧?
她这句话点醒了我。
大姐生前跟我来往多,她的保温杯、围巾、吃的药,还有几件换洗衣服都还在我这儿放着。
我说收拾收拾送过去,姐夫说不用了,留个念想。
就搁着,一搁五年。
大姐的东西里头,有没有光华觉得值钱的?
或者,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爸念叨过的?
我把面条吃完,碗洗了。
然后打开电脑,想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那天卖家发来的机器是格式化过的,但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数据恢复软件,是买电脑时包装里附赠的。
我把U盘插上,装好软件,开始扫描。
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
我起身把碗柜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又把大姐留下的那几件旧衣服翻出来叠好。
围巾上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闻着鼻子一酸。
大姐当年织这条围巾织了一个冬天,说等我退休了送我。
退休那年她走了,围巾一直没围过。
软件扫完了。
弹出来一个框,上面列着找到的文件。
照片,文档,视频。
我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系统自带的。
但列表最底下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后面标注着“已隐藏”。
我盯着那个“已隐藏”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05
我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五段视频。
前三段是拍的日常,手机拍的,晃晃悠悠的。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大姐靠在床头,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支棱着。
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得把音箱开到最大才能听清。
第一段她说:红梅,今天化疗完了,难受得很,但我想跟你唠两句。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皮都干裂了。
第二段她说:光华昨天来看我了,待了十分钟就走了,说约了朋友吃饭。
她没抱怨,只是说,这孩子心大,像我。
第三段视频我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关了。大姐在哭,拿袖子擦脸,没出声。她可能以为没录上,其实录上了。我缓了口气,把光标移到第四段。
第四段是姐夫不在的时候录的。大姐穿了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过了,气色看着比前两段好些。她坐得正正的,对着镜头说话的语气也稳当了不少。
“红梅,我攒了点钱,不多,八万。在你那本存折里。这事只有你知道。”她停下来咳了两声,手按着胸口。
“光华要是成了家,懂事了,这个钱就给他。要是不成器,你替我拿主意。”她顿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我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八万。
大姐走了五年,这钱一直在我这儿。
那本存折我专门去银行开的,名字写了我和大姐两个人的,取钱要两个人签字才行。
存折压在衣柜最底层,压在棉被底下。
五年了,我一下都没动过。
第五段视频最短,不到两分钟。
我点开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屏幕上是病房的天花板,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
大姐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很近,像是贴着手机说的,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红梅,我难受。”她缓了缓。“我跟你说个事。我另外留了一封信,搁在老相册底下。那封信是给光华的。但是……”
又停了。喘气声越来越粗。我攥紧了拳头。
“算了,不写了。那封信你别给他。我改主意了。他昨天气我了。他把我给他攒的结婚钱偷偷拿走了,三千,没跟我说。翻我包来着,当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红梅,如果光华让你失望了,那笔钱你留着养老,别给他。八万不算多,够你花几年了。你一个人过,我放心不下。你比我命好,你能扛事。我走了以后,你替我多活几年。”
视频结束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对话框,问是否保存更改。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坐了很久。
久到电脑屏幕自己暗下去了,黑屏映出我的脸,一张五十多岁的老脸,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的。
我把视频关了,把文件夹重新隐藏。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手握着杯子,杯子里的水在晃。
水没洒出来,但一直在晃。
大姐留了两份遗嘱。
一份在她那封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钱给光华结婚用。
另一份是这段视频,说别给他。
两份东西都在我手里。
我做不了主,也得做主。
我趴桌上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人吵,像是两口子骂架,摔东西的声音闷闷的,隔了两层楼板传上来。
我睁开眼,天已经擦黑了。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儿子的,一个是姐夫的。
我都没回。
先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没事,明天说。
然后打开电脑,把五段视频全部拷到一个U盘里,装进贴身的口袋。
06
萧光华是第七天出的事。
这中间隔了三天没动静。
我以为他消停了。
孙秀英有天看见他在小区门口晃,抽了根烟又走了。
没上楼,也没打电话。
我心里绷着的弦松了些,去菜市场买了斤排骨,炖了锅藕汤。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城南派出所打来的。
民警说萧光华跟人打架,在棋牌室,把人鼻子打出血了,现在人在所里。身上没证件,翻到他手机,最近联系人里头有个“小姨”,就打过来了。
我问严重不严重。民警说对方要验伤,现在还不知道。你先来一趟吧。
我换了件外套出门。
锁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到了派出所,萧光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袖子撕了一道口子,嘴角肿着,脸上有一道抓痕。
他看见我,别过头去看着墙。
民警说,他跟人打牌起了争执,输了的钱没给,对方拽了他一把,他就动手了。对方鼻子出了血,现在去医院验伤了,回头看怎么处理。
“交钱就能走。”民警看了我一眼,大概把我当成了他妈。我说我是他小姨。民警点点头,说那也行,你签个字,交点保证金。
我交了八百。
签完字出来,萧光华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的。
走到派出所门口的路灯底下,他站住了,我回头看他。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脸上那道抓痕渗着血珠子。
“小姨,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声音闷闷的。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你不借我电脑。”
“电脑是我买的。”
“我妈的东西呢?”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我,里面全是血丝。“我爸说了,我妈留了东西在你那儿。我妈的钱。是不是你吞了?”
吞。
这个字让我愣了两秒。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跟大姐年轻的时候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但眼神不一样。
大姐看人的时候是热的,他看人的时候是冷的。
“你妈留的东西,该给你的迟早给你。”
“少来这套。”他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小姨,那钱有我的份。我爸也说了,你一个人霸着不撒手。你要是不拿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来家里吃饭,吃完帮我收拾碗筷,在厨房待了一会儿。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他是去找存折的。
存折在衣柜最底下,他肯定翻过。
没翻着,所以换了法子。
先借电脑,再要钱。
思路倒也清楚。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走到楼下,抬头看见自家窗户黑着。
进屋以后我没开灯,直接走到衣柜前,蹲下身把棉被掀开。
存折还在。
塑料袋包着,压在底下,没人动过。
我拿着存折拍了拍上面的灰,坐在地板上出了一会儿神。
大姐,你走的这五年,我总想着怎么替你圆这个家。可现在你儿子觉得我贪你的钱。你让我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和两个U盘放在一起。
存折里是八万,两个U盘里是五段视频。
这些东西现在成了烫手的。
我翻来覆去地想,三点多才睡着。
做了个梦,梦里大姐拉着我的手说,你别怕。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又是湿的。
07
事情在第十天彻底炸了。
那天早上我去早市买白菜,回来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我平时收到的都是水电费通知,没在意,瞟了一眼。
上面写着:您尾号7839的账户完成交易人民币10000元,余额……
我以为看错了。
再看一遍。
一万。
从我那张养老卡里转走的。
那张卡跟存折不是一回事,存折是存大姐那八万的,养老卡是我自己的,里头存了三万出头。
我攒了好几年的。
我站在白菜摊边上,给银行打电话。
客服查了记录,说是通过手机银行转的,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我说我没开通手机银行。
客服说您查一下,卡是不是绑定过别人的手机号。
绑定别人的手机号。
我脑子里闪过去年的事。
去年夏天,光华来家里吃饭,说我帮小姨个忙吧,现在交水电费都在手机上,我帮你开通一下。
他拿了我身份证和银行卡,在我手机上鼓捣了十几分钟。
我当时没当回事。
电话号码留的谁的?
我没问过。
手机银行密码呢?
他没说过。
我就一直没用过。
从早市到家我走得很快,白菜在袋子里晃来晃去。进了门把袋子往地上一搁,翻出那张养老卡。卡还在抽屉里,但钱少了一万。
我拨了110。
接线员问清楚情况,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锁了门往外走,在楼道里碰见孙秀英。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光华转走了我一万块。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那小子要出事。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中午了。
民警说会调记录,转账IP能查到,让我等通知。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我拨了姐夫的电话。
响了四声才接。
“姐夫,光华转走了我一万块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他挂了。
“你确定是他?”
“手机银行是他去年给我开的。我用都没用过。”
又是沉默。然后听见他喉咙里哼了一声,像是叹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红梅,我这就过去。”
“你去派出所吧。我报过警了。”
“你报警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第二遍声音更尖,像是嗓子被什么卡住了。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丢钱了,当然报警。”
“红梅你……你先别着急。我马上到你家。咱们商量商量,你先别让警察抓他。”
我挂了电话。坐在台阶上又待了一会儿。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姐夫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我到家还没坐稳,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萧诚站在门口,耳朵边夹着老花镜,气喘吁吁的,大概是跑着上楼的。
他一进门就问:光华呢?我说不知道,可能在上班。萧诚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搁,里头是两盒牛奶,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红梅,那一万块,我替他还。你先撤案行不行?”
“姐夫,这不是一万块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跟我印象里不一样了。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往下耷拉着,但是眼神有点躲。他不敢看我。他在怕什么?
“姐夫。”我说。“你知道吗?大姐留了两份东西。”
萧诚的眼神闪了一下。
“一份是信,一份是视频。信上说的钱给光华。视频里头说的不一样。”
萧诚的脸色变了。变化很细微,嘴角抽了一下,随即又抿紧了。
“你都知道?”他问。
“你知道有视频?”
他没回答,把老花镜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窗外有人在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的,烦人。
“大姐走之前跟我说过。”萧诚终于开口了。“她说钱在你那儿,让我别管。说光华要是好的,你就给他。要是不好,让你自己看着办。”
他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怨。
“但我不知道她还有视频。”他补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信几分。
但也没追问。
我们就那么坐着,两个五十多岁的人,隔着一张餐桌面对面。
桌上那台电脑合着屏幕躺着,银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
“红梅,那笔钱其实我知道。光华也知道。”萧诚把老花镜搁在桌上。
“他去年翻我东西的时候看见大姐写的一张小纸条,上面记着存折的事。他以为存折在你手里。”
我忽然想通了。
光华要电脑,要钱,要的是一样东西:那八万。
他怕我独吞,所以上门试探。
他发现我不给,就开始使硬的。
偷转一万是逼我亮底牌。
可他不知道的是,大姐的第二份遗嘱早就说了,这钱,我可以不给他。
08
萧诚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吃饭,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大姐走的那个下午。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也是这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红梅。”他说。“这事你看着办。光华是我的儿子,但不是你的。你怎么决定,我不怪你。”
这话从姐夫嘴里说出来,我没想到。
我以为他会跟我争,会拍桌子,会拿大姐压我。
他没有。
他只是把老花镜戴上,慢慢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
第二天,萧光华被传唤到派出所。
转账记录清清楚楚,IP地址指向城南那家网吧,网管认得他,他那天坐了三个小时,用靠窗那台机器。
他没法抵赖。
民警通知我去签字,走程序。
我到的时候萧光华已经在了,坐在椅子上,手上没铐,但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看见我进来,没叫我,也没动。
民警问我愿不愿意调解。
萧光华转过脸来看我。
他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支出来,胡子也没刮。
他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没有。
他把脸又转回去了。
我说不调解。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萧光华被留在里面办手续。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好也看过来,隔着走廊的玻璃。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他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我站在街上,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走。
手机上有儿子的未接电话,我没回。
慢慢走回家,开门,换鞋,倒水。
坐到电脑前的时候,天正在暗下来,窗户玻璃上映着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
我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第五段视频又放了一遍。大姐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咬字很清楚:红梅,做你觉得对的事,别怕。
那晚我做了个决定。
钱不能直接给光华,但也不能就这么攥在手里。
至于怎么给,什么时候给,我再想想。
电脑里那两段东西我不会删。
留着,等他明白的那天。
09
萧光华被判了缓刑。
盗窃一万块,金额不算特别大,加上退款及时,认罪态度还行。
法院判了半年缓刑,不用坐牢。
是律师告诉我的,我没去听宣判。
张律师是我找的,四十五六岁,说话干脆利落,戴着细框眼镜。
我把两份视频和信都给她看过。
她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说,大姐这情况,法律上老遗嘱和新遗嘱冲突,以最后一份为准。
但因为是视频形式,可能会有争议,最好再补一个声明。
我想了几天,决定这么办:那八万块,我单独开一个存折,写光华的名字,约定他结婚满三年并且没有新的犯罪记录,才能取出来。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律师,她说可以操作,但要找个见证人。
见证人我找了孙秀英。
她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在电话里愣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红梅,你心真大。我说不是心大,是答应了人的事,得办。
存折办好那天,我通知了姐夫。电话打过去,萧诚接了。听我说完存折的事,他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大概是在抹脸。
“红梅。”他的声音哑着。“我替光华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他姥爷姥姥去。”
“那钱……其实是大姐自己的?”他问了一句。
“是她自己攒的。一分一分攒的。”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光华的事,我自己管。不麻烦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以前他总说,光华还小,你多担待。现在他说的是一句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听出来他是真老了。
“姐夫,你也保重身体。”
电话挂了。挂之前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没催他。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不好,搁着也行。
萧光华的缓刑期是半年。
这半年里他在快递站上班,是社区帮忙找的。
听孙秀英说,头一个月他干得不太情愿,后来慢慢踏实了。
偶尔在路上碰见,他远远地绕开走。
我不想细究他心里怎么想的。
有些弯弯绕绕,绕一辈子也绕不清。
儿子知道这件事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说了一句:妈,你做得对。
我没告诉他存折的事,也没告诉他视频的事。
这些是大姐的东西,不光是他的妈,也是他的大姨。
我想等他再大些,再跟他说。
我每天的生活规律起来。
早上六点起床,煮粥,看新闻。
上午开电脑研究直播的事,中午睡个午觉。
下午纳鞋垫,一针一针的,纳好了码整齐。
儿子给我买了个手机支架,我就支在电脑旁边,试了两回,没开播。
张律师说要开播,得先办个营业执照。
我等等,不急。
10
三个月以后,我的直播账号卖出去了第一批货,二十七双手工鞋垫。
一个网友买了五双,说是给家里老人用。
我拿这笔钱换了条新围裙,剩下的存着。
萧光华上班的快递站离我这儿不远。
有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推着一车包裹从巷子口经过。
他瘦了些,脸上的肉没了,下巴颏尖了。
看见我,推车的动作顿了一瞬。
然后他把头偏过去,继续往前走。
我没喊他。
垃圾扔进桶里,转身往回走。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很轻。
我停下来回头。
萧光华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辆推车的扶手,指节发白。
“小姨。”他叫了一声。声音很紧。
我没应,看着他。
“那个钱……”他没说下去,把脸低着。推车上的包裹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
“写你名了。”我说。“结婚满三年,没有事,自己去取。”
他站着没动。嘴巴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谁给你存的?”他问。
“你妈。”
他松了扶车的手又握紧,握紧了又松开。
最后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送快递去了。
推着车走了,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挥手,就站着。
两个人隔了二十来米,看了那么一下,他就转过弯不见了。
回到楼上,天快黑了。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大姐的照片,我设成了桌面。
她笑着,头发还黑着,那是好多年前照的了。
旁边那个文件夹还在,隐藏着。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知道那五段视频不会再有第六段了。
桌角搁着那六百块钱,我用茶杯压着,一直没存。想了想,明天去银行,把这钱也存进那个新开的存折里。算光华自己的。
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我起身关了窗,打开灯,把鞋垫样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手机架支好,补光灯打开。
明天试着开第一场直播。
大姐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做你觉得对的事,别怕。
那台电脑的屏幕亮着,银色外壳映着灯。我坐下,拿起针线。一针,一针,扎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