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九岁,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做技师,月收入七千五,存款九万六。谈了一年半的女朋友叫林晓,她爸妈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家里条件比我家好一截。
这趟登门拜访,是她爸妈第一次见我。出门前我妈在电话里把规矩一条一条念给我听:六样礼,烟酒茶肉,一样不能少,酒必须有,长长久久。
她在小区做保洁,这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就怕我礼数不到位,让人家觉得我家不懂事。我把两瓶酒、一条烟、一盒茶、两盒点心、一箱水果、一箱牛奶码进购物袋,拎起来沉得坠手。
她又叮嘱:进门别坐沙发上玩手机,多搭把手,别让人家觉得我是去抢闺女的。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彩礼。林晓跟我提过,她爸妈那边的行情是十二万八。
我卡里那九万六,是我妈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之外,我自己攒下的全部。
公交车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我爸不喝酒,你别买酒。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好”,脚边那两瓶酒还在。退是退不掉了,超市离她家还有三站地,拎回去再换,到她家就得中午。
我妈电话又追过来,问我到哪儿了,我把这事含糊过去,只说礼都备齐了。她在那头把“没酒不成礼”又说了一遍,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
车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我心里那点踏实劲,从上车起就一点一点往下掉。
林晓在小区门口接我,看见我手里那两瓶酒,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先把袋子接过去一半,小声说:我爸真不喝,你进去别提是我没提醒你,我来圆。
我没把责任往她身上推,只说:是我没问清楚。她笑了一下,说没事,进门先叫叔叔阿姨。我跟着她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她又补了一句:我爸话少,别紧张。我点点头,手心已经出汗了。
开门的是林晓妈妈赵慧兰,围裙还没摘,看见我先笑:来就来,还拎这么多东西。林晓爸爸林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接过我手里最重的那箱水果,客气地说:进来坐。
我换鞋,把水果箱往墙角一放,放偏了,挡着鞋柜门。林建国弯腰把箱子挪到旁边,动作不快,也没看我,只说了句:坐。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杯,林晓妈妈端来一杯水,问我路上挤不挤。
我答完,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林建国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我坐不住,起身往厨房走。
林晓妈妈拦了一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我说阿姨,我手比嘴快,让我干点什么。她笑了,把我往林晓那边推:那你帮她摘菜。我站在水槽边,把一捧青菜叶子掰下来,眼睛却在瞟橱柜门,想找个碗把摘好的菜放进去。
林晓妈妈从背后递过来一个,说:碗在这儿呢。我脸有点热,赶紧接过来。林晓在旁边洗菜,小声说:我妈就爱张罗,你别拘束。我嗯了一声,把菜梗一根一根掐掉。
林建国在客厅看了两眼,没说话,又坐回沙发。我没再往沙发那边挪,摘完菜又把台面上的菜叶拢进垃圾袋。
菜端上桌,林建国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问:在城西做什么工作?我说汽修厂,技师,修小车。他点点头,又问:一个月能拿多少?我说七千五,忙的时候能多一点。
他“嗯”了一声,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了停,又问:房子呢?我说还没买,厂里包住,自己攒了点。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那彩礼怎么打算?
我心里那口气顶上来,又压下去,照实说:叔叔,我卡里现在九万六,家里帮不上大忙。你们那边说的十二万八,我拿不出,也不想借网络贷款,那是把债接进婚后。
我能先拿八万八,剩下的,婚礼从简,先租房,往后慢慢攒。林建国脸上那点客气收了,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不到十万就敢结婚?
林晓妈妈在旁边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他没接话,盯着我:拿不出怎么办?我没敢说“我再想想办法”,那是句空话。我说:八万八拿出来,我卡里剩八千。
林晓自己存了四万,她愿意一起承担,婚礼和租房从这里头出,不把债带进婚后。林建国看了林晓一眼,又看我,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那顿饭后半截,谁都没怎么说话。
饭后林晓妈妈收拾桌子,林晓进厨房帮忙。我站在阳台门口看那扇推拉门,推一下,卡在中间,再推,还是不动。我回头问林建国:叔叔,这门是不是轨道卡了?
饭后要是有空,我想看看。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你是客人,别动我的门。我没硬来,点点头,回沙发坐下。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往阳台走,路过我身边,丢下一句:吃完饭再说。我应了声好。
我坐在沙发上,厨房的水声压低了,林晓和她妈的话从半开的门里飘出来。林晓说:妈,他平时就这样,手比嘴快。她妈问:那酒是怎么回事?
林晓说:他出门前问过家里几个人、爱吃什么,就是酒买错了。停了一下,她妈又问:他对你好不好?林晓说:好。她妈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水声又响起来,夹着碗碟轻碰的声音。
林建国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朝我抬抬下巴:来,看看。我过去蹲下来,轨道里卡着半块瓷砖和一些灰,滚轮也锈了。我说:得把门卸下来,清一清,滚轮上点油。
他从柜子里翻出螺丝刀和扳手,一样一样递过来,没说话。我把门抬下来,清轨道,上油,装回去,推了两下,比刚才顺多了。他在旁边看,忽然问:借不到钱怎么办?
我手上没停,说:不能动我妈那点养老钱,她这辈子就攒下那点。彩礼也不能借,借了就是两个人一起还。他“哦”了一声,没再问。门装好,他自己推了两下,说:比刚才顺。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滚轮有点磨,下回带个新的换上,就不卡了。他点点头,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去。
临走前,林建国从玄关把那两瓶酒拎过来,往我手里一塞。我没接稳,袋子晃了一下。他说:酒你带回去,我不喝,别浪费。我刚要开口,他抬手止住:彩礼按你说的,八万八。
房子那边,两家能帮一点首付就帮一点,帮不上就先租房,慢慢攒。高息借贷不许碰,碰了我不答应。我赶紧应:不碰,一分都不碰。
他顿了顿,又说:门没修好,滚轮磨得厉害,下周日再来一趟,把它换完。我说好,下周日我带新滚轮过来。他没送我到门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换鞋,说了句:路上慢点。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林晓送我到小区门口。她问:我爸这是同意了?我说:是同意继续考我。她笑出声,说:那你下回别再买错东西。
我说下回带茶叶,问清楚你爸爱喝什么。她点点头,说:彩礼八万八,我那四万添到婚礼和租房上,婚礼从简,往后慢慢攒。我说:行,回去把账摊开,一笔一笔记。
她嗯了一声,伸手帮我把肩上的袋子提了提。公交车来的时候,她站在站牌底下朝我挥手。我上车,把那两瓶酒搁在脚边,心里那点悬了一天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婚事没当场定死,可它回到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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