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点,陈漫从地铁口挤出来,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帆布袋里塞着半盒没吃完的猪脚饭。她走路回城中村,经过那家永远在排队的奶茶店,经过修地铁的围挡,经过三个卖烤肠和手机贴膜的推车。
今天步数又破了两万。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焦糊味顶过来。马修正趴在厨房地上,手里举着锅铲,对着烤箱里黑成炭的六个可颂发愣。
“我本来想给你做明天的早饭。”他转过头,灰蓝色眼睛眨了两下,中文带着法语那种咕噜咕噜的尾音,“温度旋钮我拧到了二百五十度。上面写的是摄氏度吗?”
“你烤了二十分钟?”
“二十三分钟。”
陈漫把帆布袋往鞋柜上一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她瘫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第一条是二姨转的链接,标题写着:《法国人评价中国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 不过一点比不上法国》。
她拇指停住。
视频封面是个法国男人,灰蓝眼睛,下巴一撮没刮干净的胡子,穿着件深绿夹克,话筒怼到嘴边。陈漫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用抹布擦烤箱的马修。
同一个夹克。同一条裤子。
她点开。
视频里记者问:“你觉得深圳怎么样?”马修耸了下肩,用那种典型的法式摊手动作说:“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真的。不过……”他顿了一下,笑了笑,“一点比不上法国。”
弹幕疯了。评论区已经五千多条。
陈漫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马修在厨房里听见自己的声音,抹布停了。
“马修。”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看到屏幕上的自己,他眉毛挑了一下。
“哦,这个。前天在科技园那边,有个女孩说喜欢我的围巾,问我能不能接受采访。我说可以啊。”
“谁问你了?”
“我不知道,她举了个手机,我以为就发发抖音。”
“她问的是中法对比。你说深圳比不上法国。”
马修把抹布搭在肩膀上,歪了下头:“我说的是实话啊。深圳街道是挺干净的,比巴黎干净多了。巴黎满地狗屎。但我说比不上法国,这有什么问题?”
陈漫闭上眼。
“有什么问题?二姨转的。二姨转的等于我妈转的。我妈转的等于全家族都知道了。你说有什么问题?”
马修耸了耸肩,回厨房继续擦烤箱。
第二天是周四。陈漫早上七点半出门,挤上五号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她掏出来看,工作群已经炸了。
“@陈漫 你男朋友是不是那个法国人?”同事周姐发的,后面跟了三个捂脸表情。
有人把视频转到了群里。运营部的小刘还@了她:“漫姐,你男朋友火了呀,抖音播放量快八百万了。”
陈漫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到站换乘的时候又掏出来,她妈果然发了语音,六秒:“漫漫,你二姨转的那个视频,里面那个外国人是小马吧?你爸看了,摔了遥控器。你晚上给小马说说,让他别乱讲话。”
陈漫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举到额头前,闭着眼在闸机口站了十秒钟。后面的大姐推了她一把:“走不走啊。”
上班一整天她都没提这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姐凑过来:“你男朋友真的说深圳比不上法国啊?”
“他意思是……”
“哎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不过他这么说,你心里不别扭?”
陈漫扒了一口饭。别扭。当然别扭。马修来深圳四年了,在华侨城那边一家面包店当主厨,工资一万二,租在陈漫这间城中村旁边的公寓里,每个月四千五。他喜欢深圳,喜欢出门带个手机就能买菜,喜欢半夜十二点还能点烧烤外卖,喜欢修地铁的速度。他唯一抱怨的就是面包店老板不懂法棍,还有深圳没有真正的奶酪店。
但他对着镜头说“比不上法国”,就跟在老丈人面前说“你闺女做饭不如我妈”一个道理。
晚上回到家,马修正蹲在阳台上给他的罗勒浇水。陈漫把包放下,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敲了两下茶几。
“你今天没看抖音?”
“看了。好多人骂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马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骂我什么?”
“骂你白眼狼。住在深圳赚着深圳的钱,说深圳不如法国。”
马修皱了下眉:“我又没说不喜欢深圳。我说环境好街道干净,这是事实。我说比不上法国,这也是事实。法国有卢浮宫,有凡尔赛宫,有整个法国的历史,深圳才四十年。这有什么可比的?”
“问题就在这。你拿一个四十年城市跟一个两千年国家比,你觉得公平吗?”
“我没拿它比。是记者问我的。”
“那你不会说点别的?”
马修有点急了,中文开始打结:“我说什么?我说深圳有全世界最好的外卖速度,行吗?我说深圳凌晨两点还能买到奶茶,行吗?可这不是人家问的啊。人家问我环境,我说环境好。人家问我觉得跟法国比怎么样,我说比不上。你让我说假话?”
陈漫把手机翻出来,打开家族群。她爸已经发了一条语音,转成文字是:“陈漫你给那个法国人讲清楚,深圳是中国人的深圳,轮不到他说三道四。他要觉得法国好,回去就是了。”
马修凑过来看完,脸沉下来。
“你爸让我回法国?”
“他没那个意思。他就是生气。”
“他就是那个意思。”
周五更热闹。陈漫公司搞培训,她坐在会议室后排,大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群消息:销售部老赵发了个视频链接。标题没改。还配了句话:“我媳妇说这法国人讲得挺客观的,你们看呢?”
底下有人回:“客观是客观,但这话得我们自己说,轮不到老外说。”
“就是。我们深圳好不好,关他什么事。”
陈漫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后脖颈一阵一阵发烫。她知道老赵不是冲她,但全公司都知道她男朋友是那个“说深圳比不上法国的法国人”。
下午她妈直接打电话过来。这回没发语音,打的电话。
“漫漫,你爸说国庆别带小马回来了。”
“妈——”
“你爸脾气你知道。昨天楼下老李头问这事,你爸在小区门口抽了半包烟。他说他丢不起这人。你说你找谁不好,找个外国人,还上电视说我们不行。”
“他没说深圳不行,他说的是跟法国比——”
“那不一个意思吗?”
陈漫挂了电话,在消防楼梯间坐了十分钟。她想发消息骂马修,打了三行字又删了。马修有什么错?他说了句实话,被断章取义剪出来当流量。但她爸有什么错?在老邻居面前抬不起头。她又有什么错?
周六晚上,陈漫逼马修录个澄清视频。马修坐在沙发上,陈漫举着手机,让他说“深圳很好,我很喜欢深圳”。
马修看着镜头,耸了耸肩:“我觉得深圳很好,比巴黎干净。但法国的文化……我说什么你们都不高兴,那我不说了。”
陈漫把手机摔到沙发上:“你这是在道歉吗?”
“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
“你就不能为了我——”
“为了你我说假话?那下次记者问我,我是不是要背台词?”
两人吵到十一点。最后马修摔门出去,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蹲在路边抽。陈漫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他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抽。她突然想起来,去年过年马修给她爸妈寄了两瓶红酒,花了一千八,她爸喝了一口说“还不如牛栏山”。
周日早上,陈漫刷到一条新视频。是那个街采博主发的完整版,配文写着:“昨天剪得比较仓促,补上完整采访,大家自己判断吧。”
陈漫点开。完整版里记者问:“你觉得深圳跟巴黎比怎么样?”马修先说了深圳环境好街道干净,然后镜头外有人插嘴问“能超过巴黎吗”。马修摇头:“比不了。巴黎两千年历史,深圳才四十年。但如果比方便程度、比速度、比安全感,深圳强多了。我在深圳半夜两点敢出门买吃的,在巴黎我不敢。不过有一点比不上法国——生活节奏。深圳太快了,我有时候喘不过气。法国慢,深圳快。这个快让我赚到钱,也让我觉得自己在跑轮子上。我觉得这一点比不上。”
视频最后他补了一句:“但我还是喜欢深圳。不然我待四年干嘛?”
完整版播放量只有原视频的十分之一。
陈漫看完,坐了很久。她把完整版转到家族群里,然后给她爸单独发了一条:“爸,完整版在这。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爸没回。
周一早上,陈漫在地铁上收到马修的消息:“你爸给我打电话了。”
陈漫手一抖:“他说什么?”
“你爸说,让我别往心里去,他说话难听是因为在气头上。他说他知道我不是坏人。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听懂。”
“什么话?”
“他说,‘你觉得法国好,那你就在法国好好待着,把我闺女也带去住两年。住完了再跟我说哪个好。’”
陈漫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哭该笑。
晚上回到家,马修在厨房里煎牛排。这回没烤可颂,也没看错温度旋钮。陈漫靠在门框上看他。
“我爸那话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知道。让我带你走。”
“你怎么想的?”
马修翻了个面,牛排滋啦响。
“我在想。我在深圳四年了,你在这里,工作在这里,我回法国能干嘛?重开面包店?巴黎房租比深圳贵三倍。”他把牛排盛出来,撒了点盐,“但你爸说得对。我没在法国以外的地方生活过,光凭记忆比,不公平。我想带你回去住一年。你试试,我也试试。”
陈漫没说话。她看着盘子里那块牛排,切开,肉汁渗出来。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二姨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新链接:《法国人对深圳道歉了》。底下她爸回了个“看了”。
马修递了把叉子过来:“你爸是第一个跟我直接说这话的中国人。其他人都骂在评论里,他没骂,他让我去住。你爸挺厉害的。”
陈漫咬了一口牛排。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等面包店招到新主厨。老板说下个月。”
“然后呢?”
“然后先住你爸妈家。你爸说了,让我住客房,别想住你屋。”
陈漫差点被牛排噎住。
十月份他们没回湖南。马修把巴黎那边的房子联系好了,在十一区,他表哥的楼上。陈漫在飞猪上查了机票,十一月深圳直飞巴黎,五千三。她截了图,没下单。
周日早上她爸发了条语音,就四秒:“机票多少钱?我出。去了好好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陈漫把语音放给马修听。马修听完,把手里正在揉的面团举起来,上面用葡萄干拼了两个字:收到。
陈漫笑了一声,转头看见阳台上他种的那盆罗勒,叶子有点蔫。她拿起水瓶浇了浇。
“走了这盆怎么办?”
“带上飞机?”
“你疯了吧。”
马修想了想:“给楼下便利店小妹。我每次买烟她都多给我一根葱。”
陈漫看着他,把手机里巴黎租房的照片翻出来。十一区那个房子有个小阳台,能看见隔壁楼晾的白床单。马修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阳台比咱这大。”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巴黎房租。”
“你爸出钱。”
“我爸出钱你也不能花超了。”
马修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揉面。陈漫打开微信,把她爸的备注从“爸”改成了“爸(金主)”。
刚改完,她爸又发了条消息:“去了别光顾着玩,看看人家面包店怎么开的。回来我出钱,你们自己开一个。省得你老说老板不懂法棍。”
陈漫把手机举给马修看。马修愣了一下,问:“你爸这是……投资我?”
“他想让你把法国搬回来。”
“可深圳比不上法国啊。”
“你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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