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走廊,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响。
萧德山靠在病床头,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八万块,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儿子在病房门外压着嗓子打电话,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再宽限两天。
胸口又开始发紧,他把单子折小,再折小,折成巴掌大一块纸片,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天已经黑透,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照着他右手背上扎着的留置针。
01
早市六点半开秤,萧德山五点多就醒了。
这是几十年上班养成的生物钟,纺织厂三班倒那会儿,睁开眼就是一激灵。
老伴走后,这毛病更厉害了,醒了就躺不住,翻身下床,烧壶水,泡杯茶,拎上布袋出门。
天还没全亮,路灯黄蒙蒙的,照着一地梧桐叶。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刚支摊,面糊浇上去,嘶一声,腾起一团白汽。
萧德山经过时吸了吸鼻子,没停步。
他习惯去早市最里头那家买豆腐,老刘家的,卤水点的,瓷实。
“老萧,今儿豆腐嫩。”老刘拿铲子比划了一下。
“来两块。”萧德山掏零钱,一张五块,几张一块,皮筋扎着,从裤兜里摸出来。
老刘接过钱,顺嘴说了句:“你儿子周末又来了吧?我看楼下停着辆新车。”
萧德山“嗯”了一声,没接话,提着豆腐走了。
他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八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副主任,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没欠过谁的钱。
六十五万,都是和老伴一分一厘攒的。
老伴在的时候,两人每月发了工资先存定期,雷打不动。
后来老伴走了,他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退休金四千多,除去吃喝水电,还能剩一半。
回到家七点出头,楼道里飘着隔壁炒鸡蛋的味。他开门,换鞋,把豆腐放厨房,顺手擦了擦灶台。电话响了。
“爸,我今儿过来啊。”萧旭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来吧。”萧德山顿了顿,“中午在这吃?”
“不了,坐会儿就走,公司还有点事。”
挂了电话,萧德山坐在沙发上,摸出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老伴走了以后,儿子来得比以前勤了,以前两个月来一趟,现在差不多每周都来,有时候还带着孙子萧安邦。
要说哪儿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儿子开装修公司这几年,没听说挣大钱,但日子过得去。
每次来都提东西,牛奶、水果、补品,不空手。
萧德山有时候想,这儿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啃老,知足了。
下午李建忠来电话,喊他去下棋。
李建忠住隔壁小区,退休前是厂医院的医生,老伴也走了好几年,俩老头同病相怜,天天凑一块下棋。
棋摊摆在小区门口的修车铺旁边,几块砖头垒个墩子,上面架块木板,旁边搁俩马扎。
“将!”李建忠啪地落子。
萧德山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挪了一步车。李建忠没急着走棋,看了他一眼:“你儿子最近来得挺勤啊。”
“儿子看老子,不正常?”
“正常。”李建忠又落一子,“我就是提醒你,别把什么事都往好处想。”
萧德山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儿子前几年也天天来看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看我那点存款的。”李建忠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说别人家的事。
萧德山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你跟自己儿子不亲,别把别人也往歪了想。”
李建忠没恼,低头摆弄棋子:“行,我不说了。将。”
那盘棋萧德山输了。回家路上他走得慢,脑子里反复转着李建忠那句话。到家给花浇了水,打开电视,新闻里在说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晚上萧旭尧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坐沙发上跟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到九点多起身要走。
“旭尧。”萧德山叫住他。
“嗯?”
“你那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回款慢点。”萧旭尧站在门口,笑笑,“爸,您别操心这些,我还能撑不住?”
“撑不住就说。”
“知道了。”门关上。
萧德山坐回沙发,电视里还在播新闻,他摸出烟,这次点上了。
烟雾里他看见茶几上老伴的遗像,她微微笑着,跟生前一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
他把烟掐了,起身把阳台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02
老伴的备忘录是在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
那天萧德山找一件旧毛衣,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一张对折的A4纸,老伴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有些洇了。
上面记着几笔存款的到期日,最后一笔写着“三年定期,明年五月到期,本息共二十三万”。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比上面都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老萧,钱的事再想想。”
萧德山拿着那张纸,在床边坐了很久。
那是老伴住院前写的,她心脏不好,前后住了三次院。
最后一次进医院前,她把这张纸塞进信封压在衣柜底,没跟他提过一个字。
她那时候就担心了?担心什么?
萧德山把纸放回信封,又放回衣柜。
坐在客厅沙发上,他想起老伴最后一次住院的情景。
那天他去医院送饭,她靠在床头,忽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捏得很紧。
他问怎么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注意身体。”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过头看,那个捏手腕的动作,那句没说完的话,都像是有含义的。
萧旭尧是周五晚上来的,比平时晚了些,进门先道歉,说路上堵。萧德山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见门铃,儿子自己拿钥匙开的门。
“爸,您别忙了,我吃过了。”萧旭尧站在厨房门口。
萧德山关了火,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萧旭尧跟在他身后,父子俩在餐桌前坐下。萧德山吃饭,儿子喝水,空调外机嗡嗡转着,空气有点闷。
“爸,我跟您说个事。”萧旭尧把杯子放下。
萧德山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又继续往前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您那些钱放银行,利息太低了。我认识个人,做稳健理财的,年化能到六七个点。”萧旭尧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材料,彩色的,上面有图表有收益曲线,“您看看,正规公司,我研究过。”
萧德山接过材料,翻了翻。上面的字他大半看不懂,但那几个数字看明白了:投入六十五万,一年收益差不多四万。他退休金一年才五万。
“靠谱吗?”他问。
“我朋友自己投了两百万。”萧旭尧说,“我还能害您?”
萧德山没接话,把材料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儿子坐在对面,也不催他。
吃完饭萧旭尧收拾碗筷,萧德山坐在沙发上又翻了一遍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写着“预期收益不代表实际收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儿子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里擦手。父子俩隔着茶几对望。萧德山把材料合上,放桌上。
“我琢磨琢磨。”
“行,您慢慢想。”萧旭尧拿起包,走到玄关又回头,“爸,这年头钱放着就是贬值。您那存折上的数字,看着没变,实际一年比一年不值钱。”
门关上了。萧德山把材料收进抽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无声地闪。他扭头看老伴的遗像。她的笑脸在屏幕的光里忽明忽暗。
第二天下午下棋,李建忠问他:“你儿子昨天又来了?”
“来了。”萧德山把炮架到中路。
“干什么?”
“说帮我理财。”
李建忠的手停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下去。他抬头看萧德山:“你答应了?”
“还没。”
“老萧。”李建忠把棋子放回棋盘,“我儿子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年化八个点,三年翻了快三十万。”
萧德山看着他。
“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根本没拿去理财。他炒股亏了,炒期货又亏了,拿我的钱填窟窿,填了整整三年。”李建忠的声音低下去,“我老伴走的时候,存折上只剩八千。”
萧德山没说话。棋盘上,他的帅已经被将死了,他一直在走死棋。
“你自己掂量。”李建忠站起来收棋子,塑料棋子在他手心里哗啦啦响,“钱在你手里,你说了算。钱到了别人手里,就是别人说了算。”
那天晚上萧德山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起来坐了会儿,打开抽屉摸出那份材料。
他戴上老花镜,把手机计算器打开,六十五万乘以百分之六,四万不到。
再乘以五年,二十万。
他又把存折翻出来,上面的数字他看了无数遍,六十五万,明明白白。
他把材料放回抽屉,关了灯,黑暗中摸索着躺下。老伴遗像的方向,他看不见,但知道她在那里。
03
转账那天是个星期三,阴天。
萧德山去银行柜台办的,六十五万转进萧旭尧的账户,只留了两万在活期卡上。
柜员是个小姑娘,办完业务顺嘴问了句:“大爷,转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啊?”
“给儿子理财。”他说。
小姑娘笑笑没再问。
萧德山把回单折好揣进兜里,走出银行大门时风很大,刮得他外套扣子啪啪响。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又回头看了一眼银行那扇玻璃门,然后走了。
晚上萧旭尧来了,带了瓶酒,还带了一张手写的纸。
“爸,我给您写了张代管协议。”他把纸摊在茶几上,“您收着,上面写了您的钱由我保管,随时可以查账。”
萧德山低头看,字是儿子的,写得歪歪扭扭,大意是他萧旭尧代父亲萧德山管理资金六十五万元,专款专用,每月向父亲报告情况。
落款签了名,按了手印。
“你倒挺正式。”萧德山把协议收进抽屉。
“那肯定的,您的养老钱,我敢马虎?”
父子俩喝了点酒,萧旭尧说了些公司的事,接了哪些新活,哪个客户又拖款了。
萧德山听着,偶尔点点头。
十点多萧旭尧走了,萧德山洗完澡躺在床上,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儿子有正事干,钱放他那儿,比搁银行强。
头两个月,萧旭尧每月一号准时发来消息,报个数,说这个月收益多少多少,还附一张截图。萧德山看不太懂那些图表,但数字是涨的,他放心了。
那段时间他下棋时话多了,跟李建忠聊起来,说儿子帮他理财收益不错。
李建忠低着头走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萧德山觉得他是因为自己儿子的事心里不痛快,也没在意。
朱玉珂是十月的一个周末来的,拎了一袋速冻饺子,说是自己包的。
萧德山让她坐,给她倒了水。
儿媳坐沙发上,眼神有点飘,一会儿看窗户,一会儿看地板。
“爸,旭尧那个理财的事……”她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她挤出一个笑,“就是跟您说,那钱您要是急用,随时跟我们说。”
萧德山觉得这话有点怪。钱是我的,我当然随时能用。但他没往深处想,只当儿媳是关心。
朱玉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像老伴最后一次住院前看他的样子,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门关上后,萧德山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儿媳拿来的那袋饺子,塑料袋上的凉气渗进掌心。他低头看了看,猪肉白菜馅的,他最爱吃的那种。
那天晚上他给萧旭尧打了个电话,问钱的事。
儿子说一切正常,过几天给他看详细账单。
挂了电话,萧德山坐在沙发上,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他觉得这香味太浓了,浓得发腻。
04
过了年,汇报的频率低了。
从每月一次变成两月一次,有时候萧德山不发消息问,儿子就不主动报。
收益数字也在缩水,从最开始每月三千多降到一千出头。
萧德山问过一次,萧旭尧说市场调整,正常波动,让他别担心。
三月里萧安邦来写作业,坐在餐桌前,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
萧德山在旁边削苹果,削好递过去。
孙子接过来咬了一口,忽然说:“爷爷,我爸最近老跟人打电话吵架。”
“吵架?跟谁吵?”
“不知道。我在屋里写作业,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可大了,说什么再宽限几天。”萧安邦嚼着苹果,“还跟我妈吵,我妈都哭了。”
萧德山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截苹果上。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好多次了。”孙子低头继续写作业,没注意到爷爷的脸色。
萧德山把刀放下,走到阳台。
三月天还冷,风吹在脸上像细针扎。
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刚冒出几个黄点,他看着那几点黄,脑子里却全是孙子刚才那句话。
隔天他给萧旭尧打电话,说想查查账。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最近账目有点乱,我整理好了给您送过去。”
“乱?怎么乱了?”
“就是有些账没对上,您别急,我自己垫着呢。”
萧德山没再问。挂了电话,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阳台,再从阳台走到厨房,把厨房的灯打开又关上。最后他给李建忠打了个电话。
“老李,你上次说的那个律师……”
“你要干嘛?”
“先问问。”
李建忠把律师的电话发过来了。萧德山存进手机通讯录,没有拨出去。他想再等等,等儿子把账整理好。
可那天晚上萧旭尧来拜年,开了一辆新车,银色的,停在楼下锃亮。
他上楼时萧德山站在窗边往下看,那辆车在路灯底下反着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什么。
“公司奖励的。”萧旭尧把年货放桌上,“去年业绩还行。”
萧德山看着儿子,没看出什么破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泡好的茶推过去。
“喝吧。”
那天晚上萧旭尧走后,萧德山又把那份代管协议翻出来看。
纸上有一行字写着“每月报告资金情况”,他数了数,去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没报,今年一月、二月也没报。
他把协议折好,放回抽屉。这次他锁了抽屉,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用指甲掐了掐钥匙齿,然后揣进了贴身口袋。
四月初,李建忠在棋摊上跟他说,自己儿子炒股亏了四十万,是老两口的养老钱。
“前年的事了。”李建忠的声音很平,“我老伴到死都不知道钱没了。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存折在第二个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萧德山捏着棋子,手指头有点发白。
“我去银行查余额那天,在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李建忠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回家路上买了瓶酒,喝到半夜,一粒花生米没吃,光喝酒。”
“你儿子呢?”
“还能怎么样。钱没了就是没了,他现在逢年过节还来,我看着他,就想起那四十万。不来也好,来了也好,都一样。”
两人没再说话。棋摊旁边的修车铺在给轮胎打气,气泵嗡嗡响了一阵,停了。暮色从街那头漫过来,把两个老头的影子拉到了一起。
05
四月中旬那天的早市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萧德山出门时天刚亮,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味和鱼摊上飘来的腥气。
他在老刘那儿买了两块豆腐,又去菜摊挑了一把青菜,弯腰捡菜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闷。
那种闷法他从来没经历过,像有人从里面用拳头抵着他的肋骨,越抵越紧。他把青菜往摊上一扔,手撑着台面,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老萧?”旁边有人喊他。
声音模模糊糊的,他听不太清。
他想回头,腿发软,整个人就往下出溜。
有人扶住了他,他听见老刘的声音喊:“快打120!”然后就是一片乱,各种声音叠在一起,有人叫,有人跑,有人拍他的脸。
再睁开眼,白花花的天花板,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李建忠坐在床边,见他醒了,凑过来问:“感觉怎么样?”
“这是……”萧德山嗓子发干。
“医院。你心梗,得手术。”
萧德山动了动嘴,没发出声。李建忠给他倒了杯水,用吸管喂了两口。
“医生说要马上做,押金八万,我已经让护士联系你儿子了。”李建忠放下杯子,“你感觉怎么样?能不能签字?”
萧德山点了点头。他环顾病房,这才发现朱玉珂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包,脸色不好看。他朝她招了招手。
“玉珂,你过来。”
朱玉珂走到床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萧德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活期卡,递给她。
“去缴费。”
朱玉珂接过卡,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李建忠看了萧德山一眼,没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朱玉珂回来了,脚步很轻,走到床边,把卡放在床头柜上。
“爸,卡里……不够。”
“多少?”
“两万零几百。押金要八万。”
萧德山看着她,她的眼神躲闪。他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闷。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给旭尧打电话。”
朱玉珂掏出手机,走到走廊里。萧德山听见她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你赶紧过来。”
萧旭尧赶到医院是四十分钟以后。他推开病房门时满头是汗,身上还穿着工地上那件灰夹克,袖口蹭着白灰。他先看了李建忠一眼,又走到床前。
“爸,您感觉怎么样?”
萧德山没回答,盯着儿子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萧旭尧低下头去。
“钱呢?”
这三个字从萧德山嘴里出来,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萧旭尧站在床尾,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插兜,又拿出来,在身前搓了搓。
“爸,钱暂时周转不开,我明天就凑。”
“我问你钱呢。”
“在……在账上。就是客户欠着款没回,我垫了一部分进去。”
儿子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嘴唇发白。
这是他的儿子,从小老实本分,打碎个碗都要主动承认。
可现在这张脸上分明写着什么别的东西,他看了四十年的脸,突然不认识了。
“旭尧。”李建忠在身后开了口,“你爸要做手术,你手里有多少先拿多少。”
萧旭尧回头看了李建忠一眼,又转回来,声音发颤:“李叔,我知道。我这就去凑。”
他转身要走,萧德山叫住了他。
“旭尧。”
儿子停在门口。
“六十五万,现在还剩多少?”
病房里突然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萧旭尧僵在门口,肩膀轻微抖了一下。
“爸,您别急,我想办法。”
“我问你,还剩多少。”
“大概……二十来个。”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萧德山把脸转过去,盯着窗外。
四月了,医院楼下的丁香开得正好,紫白相间的一大片。
他想起来去年秋天把钱交出去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父慈子孝,银行柜台的那个姑娘冲他笑了一下。
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怎么就成了这样。
06
那晚萧德山没让任何人留下陪床。
李建忠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被角,什么也没说。
朱玉珂欲言又止地站了一会儿,被萧旭尧拉走了。
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隔壁床是个老爷子,做完支架两天了,正打着呼噜。
萧德山躺着,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他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底下往墙角延伸。
第二天早上查完房,主治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让家属尽快交钱。萧德山让朱玉珂进来,萧旭尧跟在后面,站在门边没敢往里走。
“玉珂,你来说。”萧德山靠在床头,“旭尧,你先出去。”
萧旭尧张了张嘴,看看妻子,又看看父亲,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朱玉珂站在床边,手指头绞着包带子。
“钱去哪了?”萧德山问。
“爸,旭尧他……”朱玉珂眼圈红了,“他公司去年就出问题了,欠了材料款,工人工资也拖了几个月。他把您的钱拿去填窟窿了。”
“填了多少?”
“前后大概……五十多。”
萧德山闭上眼睛。
病房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他看见自己那只手,干瘦,青筋凸起,指关节上还有早晨削苹果留下的一个小口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朱玉珂没出声。萧德山睁开眼看她,她低下头去。
“从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应该是萧旭尧汇报频率开始变低的时候。那时候朱玉珂来送过饺子,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为什么不告诉我?”
“旭尧不让。”朱玉珂的声音很小,“他说他能补上,让我别跟您说,怕您着急。”
“怕我着急。”萧德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爸,我知道错了。我劝过他好几次,他跟我吵,说我不懂他的难处……”
萧德山摆了摆手。朱玉珂不说话了。病房外面传来脚步声,萧旭尧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皮鞋磕着地砖。
“还剩下多少?”
“不到十万。他说外面还欠着三十多。”
萧德山在心里算了算。六十五万,剩不到十万,外面还欠三十多。这不只是亏,这是整个人陷进去了。
他让朱玉珂把萧旭尧叫进来。儿子进门时眼眶是湿的,走到床前扑通就跪下了。
“爸,我对不起您。”
萧德山低头看他。
四十岁的人了,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时候犯了错也是这个样子,跪在地上说爸爸我错了,那时候他心一软就过去了。
可这次不一样。
“起来。”萧德山说,“跪解决不了问题。”
萧旭尧没动。
“我让你起来。”
萧旭尧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萧德山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可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在纺织厂当了十几年车间副主任,管过上百号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辈子最难的场面,在自己儿子身上。
“手术费我来想办法。”李建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我跟医院说了,先做手术,费用的事后面再结。”
萧德山看了老李一眼。李建忠朝他点点头,什么都没多说。
那天下午萧德山被推进手术室前,萧安邦被邻居送到了医院。孙子站在走廊里,书包还背在身上,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问:“爷爷怎么了?”
萧德山已经被推到了手术室门口,他偏过头,看见孙子朝他这边望。他想抬手招一招,手被固定着动不了。他只来得及朝孙子的方向眨了眨眼。
手术室的门合上,走廊顶上的灯白晃晃的,照着一家子人。
07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很顺利。
萧德山被推出来时还昏睡着,直接进了ICU。
萧旭尧和朱玉珂守在外面,李建忠去交了部分费用,又联系了一个认识的律师,把电话存在了自己手机里。
萧德山在ICU躺了两天。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窗外有麻雀在叫。
萧旭尧在病房里忙前忙后,倒水,削水果,把床头摇到一个合适的高度。
萧德山没什么话,儿子做什么他就接着,父子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下午萧旭尧出去买东西,病房里只剩萧德山和儿媳。朱玉珂坐在床边凳子上,犹豫了很久,从包里掏出手机。
“爸,有件事我得告诉您。”她把手机递过来,“那张代管协议,我拍了照。”
萧德山接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上面是他抽屉里那张手写协议的翻拍,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这个您留着,将来有用。”朱玉珂低声说。
萧德山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把协议锁进抽屉,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那时候他还想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现在万不得已到了。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换药,病房里人少了。萧旭尧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病房门留了一条缝,萧德山听见了。
“……我知道,再宽限两天行不行?我爸刚做完手术……那笔钱我肯定还,你宽限几天……”
电话打了很久。
萧德山听着儿子在外面低声下气地求人,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卑微。
他养了四十年的儿子,在外面活成了这个样子,他却一点都不知道。
护士走了以后,萧德山让朱玉珂把床头柜里的手机递给他。
他靠在床头,打开手机银行,先改了工资卡的密码。
又翻出那张没交出去的五万存单,用手机银行把密码也改了。
改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发来的密码修改成功通知。
他把短信删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萧旭尧推门进来,在他床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爸,我跟您说实话。”萧旭尧的声音哑了,“钱不只是亏了,还在外面欠了三十多。我今天打电话是求人再给几天。”
萧德山没睁眼。
“您骂我吧。”
萧德山还是没出声。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在响,一下一下,规律得像钟摆。
“您不骂我我心里更难受。”
萧德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裂缝比入院那天长了一点。
“旭尧,你记得你妈最后一次住院吗?”
萧旭尧愣了一下。
“她走之前,捏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老萧,钱的事再想想。”萧德山的声音很平,“我当时没听懂。后来翻出她写的纸条才明白。她早就看出来了。”
萧旭尧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她看出来了没跟我说。大概是怕我难受。”萧德山转过头看儿子,“你妈一辈子替我着想。我替谁着想过?”
最后这句话问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萧旭尧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
他的背影在月光里缩成一团,萧德山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三十年前抱着儿子在医院走廊里跑来跑去。
那时候这孩子在发烧,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最好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监护仪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08
出院那天是四月底,萧旭尧来接的。
车是新买的那辆银色轿车。
萧德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街景往后跑。
经过早市那个路口时,他看见老刘的豆腐摊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白布盖着豆腐,老刘在给顾客切块。
到家后萧旭尧把他扶上楼,想留下来照顾,萧德山让他回去。
“你公司还有事。”
“公司没什么事了。”萧旭尧低着头。
萧德山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什么,没再问。儿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明天我再来”。
门关上后,萧德山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厨房、卧室、阳台,所有的东西都跟他走之前一个样。
床头柜上老伴的遗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
擦完坐在床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代管协议和转账凭证。
协议还在,凭证也在。他把两样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又放回抽屉。然后给李建忠打了个电话。
“老李,你上次说的那个律师,把电话给我。”
李建忠把号码发过来。萧德山存进手机,看了那个号码很久,没有拨。
他给萧旭尧发了一条短信,五个字:协议我看了。
没过多久儿子打来电话,萧德山没接。电话响了三遍,他按掉了。然后他给儿子回了一条短信:明天来一趟。
第二天萧旭尧来了,进门时脸色发灰。萧德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那张代管协议和转账凭证。
“坐。”
萧旭尧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协议上写的是代管,不是赠与。”萧德山声音不高,“律师说,代管的钱你有义务还。”
萧旭尧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请律师。”萧德山把协议收起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凑钱。能凑多少凑多少。”
“爸……”
“不要叫我爸。先叫萧师傅。”
萧旭尧不说话了。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茶几上那杯水从热放到凉。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亮亮的。
“我会还的。我把车卖了,先还一部分。”
“那车你卖了拿什么跑业务?”
“不跑了。公司关了。”
萧德山看着儿子。
四十岁的人,头发里已经能看到白的了。
他想起萧旭尧小时候,在纺织厂家属院的空地上跑,摔倒了膝盖磕破皮,哭得满脸花,他背着儿子去厂医院包扎。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他得护一辈子。
“你妈要是还在……”萧德山说了半句就停住了。说了也没用,老伴不在了。
“您放心,一个月内我先凑二十万。”
萧德山没应声。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了水。萧旭尧跟着站起来,站在客厅里等了很久,最后自己开门走了。
09
萧旭尧凑钱比萧德山想得快。
不到半个月,第一笔十万打到了萧德山的工资卡上。
萧德山收到短信时正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看了一眼,没回复。
接着第二笔五万,第三笔五万,一个月内凑了二十万。
钱是怎么凑的,萧德山没问。
后来听李建忠说,萧旭尧把那辆新车折价卖了,又跟几个朋友借了钱,把公司剩下的设备也处理了。
朱玉珂把结婚时的金首饰卖了,换了两万多,塞进了那二十万里。
有天下午萧安邦来爷爷家写作业。写完作业趴在餐桌上,忽然问:“爷爷,我爸是不是欠您钱了?”
萧德山正在择菜,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我妈跟我爸吵架,说爸爸把爷爷的养老钱亏了。爷爷,什么是养老钱?”
萧德山把择好的菜放进水池,冲了冲水。他想了想说:“就是爷爷老了以后吃饭的钱。”
“那爸爸还了吗?”
“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萧德山把水龙头关了,用毛巾擦了擦手。他坐到沙发上,孙子跟着坐过来。
“剩下的,爷爷自己管。”
萧安邦点点头,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儿他说:“爷爷,我长大了不会让我爸那样。”
萧德山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他想起萧旭尧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跟老伴说,儿子懂事,以后不会让我们操心。
老伴笑了笑,没接话。
孙子走后萧德山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问他要不要起诉,他想了想说再等等。
那天晚上他翻出那张五万存单和工资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
他没有把二十万存回原来的定期,而是新开了一个户头,把二十五万一起存进去。
柜员让他设密码,他想了想,输了六个数字,是萧安邦的生日。
存完钱出来,他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
四月底的天已经热了,梧桐树叶子长满了,绿油油的。
他把存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跟那把抽屉钥匙一起。
回家路上经过棋摊,李建忠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过来,李建忠摆好棋盘。
“解决了?”
“解决了一部分。”萧德山坐下,先走了一步卒。
“剩下的看他自己。”
两人下了一盘。萧德山赢了。李建忠收棋子时看了他一眼:“你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下棋老想着吃我的子。今天你一直在守。”
萧德山没说话,把棋子一颗颗归位。暮色里,小区门口的路灯亮了,照着棋盘上一格一格的光。
10
五月了,天热得快。
萧德山的日子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早晨去早市买菜,豆腐还是在老刘那儿买。
老刘问过一次“怎么好久没见你”,他说住了趟院。
老刘没细问,切了块豆腐多饶了半两。
下午下棋。
棋摊还是老地方,修车铺旁边,几块砖头垒着木板。
李建忠天天在,有时候赢有时候输。
两人下棋时话不多,各走各的子,偶尔为一步棋争两句,争完接着下。
萧旭尧每周来一次。
来了不空手,但东西简单了,有时候几个苹果,有时候一兜青菜。
父子俩坐一起喝茶,话不多。
萧旭尧不再提公司的事,萧德山也不问。
那笔钱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剩下的四十五万,什么时候还有什么时间还,萧德山没催。
有次萧旭尧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说:“爸,那协议的事……”
“协议在抽屉里。”萧德山说,“你什么时候还清了,什么时候自己来拿。”
萧旭尧点点头,走了。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萧德山坐在阳台上乘凉,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到账两万。
他看了一眼,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还是到账,一万五。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楼下的花坛发了一会儿呆。
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有小孩在花坛边跑,后面跟着个老太太喊慢点慢点。
萧德山看着那个老太太忽然想起老伴。
如果她还在,这会儿应该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织毛衣,织两针就数落他一句。
她织了一辈子毛衣,家里每个人的毛衣都是她织的。
萧德山把手机翻过来,给萧旭尧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下楼去了棋摊。李建忠已经摆好了棋盘,见他来,把红棋推过去。
“你先。”
萧德山坐下,拿起炮,架到了中路。李建忠看了他一眼,笑了:“换路子了?”
“嗯。”
两人低头下棋。
旁边修车铺的小伙子在拿气泵充轮胎,嗡嗡的响一阵停一阵。
街口卖西瓜的喇叭在喊“甜得很甜得很”。
暮色慢慢沉下来,把两个老头的影子融进了树荫里。
萧德山走了一步车,过了河。
李建忠皱着眉想对策。
萧德山抬头看了看天,云彩被夕阳烧红了一片,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他低下头,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像在算一步棋,也像在算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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