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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我朋友在县里的组织部,干了16年。前几天一块吃饭,他说,干不动了。
我俩是初中同学,他那时候学习比我好。他是考进去的,2010年全县招三个,他考了第二。
那天在一家烩面馆,二楼,靠窗。他要了一碗小的,吃了半碗就搁下,抽烟。
我说是不是又熬夜了。他说不是。
他说,我这活儿,一年到头,没有一件事能说干完了。
他家就在单位后面那条街,走路七分钟。这七分钟他走了十六年。
02
组织部管什么?管人的去处。
提拔一个副科,程序上是五步:动议、推荐、考察、讨论、公示。一个干部一趟下来,材料能装满一个档案盒。
他跟我说,这五步不是一条直线,是个圈。上会之前,书记和组织部长早就通过气了;推荐之前,各常委那儿已经打过招呼;考察之前,要被提拔的人自己就已经知道了。
到了会上,讨论那一步基本上不讨论。念完名单,举手。
考察材料两千字上下,写三个优点、一个不足。那个不足有讲究,写重了压人,写轻了不算,写"有时急躁"是骂他脾气坏,写"工作方法需要改进"是给他留了脸。
我朋友一年写了多少份,他自己没算过。他说算出来吓人。
他手机里存着四百多个号。他说有一半不敢删,也说不上现在都在哪儿,说不定以后还能用上。
县城里有句玩笑话,组织部的灯,照亮了急诊室的路。
这也是实情,朋友说组织部那层楼,夜里十二点以前就没黑过。
03
干部组长是个股级。
股级这个东西,法定的序列里根本没有。工资表上他就是个科员,拿着科员的钱,可是能让要提拔的人一个月跑五趟。
他说,全县几百个干部,谁先谁后,就在那几页纸上。
我问他,那你自己呢。
他笑了,管干部的,不能给自己要。
这句话,倒也是真话。
这些年他学会一句话,就三个字:等通知。
有人来问他,我这回能不能动。他说等通知。那人就明白了,回去等,也不敢再问。
这三个字有分量。不是说了什么,是什么都没说,可那人听懂了:名字在系统里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不归你考虑。
04
他跟我说,一个人能不能提,看七样:能力、关系、经济、领导推荐、群众基础、机遇、资历。七样里只有两样能具体量化,剩下五样全凭人说。
说完了又说,现在连说都少了。这几年有个说法,职级并行,变成了职级排队。这话不是他说的,是中央的刊物上写过的。
一个高职级的位置,能占五到七年。前面的人不退,后面的就等着。
他前面排着两个,一个52岁,一个49岁。
他不是在等位置,而是在等上面的人老了,才有位置。
他今年43岁了,一年到手七万多。也没抱怨什么,工作兢兢业业,总是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他爹那时候强多了。他爹在粮站,九几年下岗。
我问他,那你想过走吗。
他说想过。前几年市里一个部门要人,借调,他去了两个月,又回来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那边干得更累,更没前途。
他也算过账。出去干什么?他就会三样:写材料、打电话、记人名。这三样,出了县委这栋楼一样也不值钱。
我本来想说,那你还不如出来干。这话到嘴边又咽了。
现在这种形势,铁饭碗也是饭碗,出去了就是砸自己的饭碗。
05
他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一个局长,53岁,到点了,免职。文件是他去念的。会议室就三个人,他,那个局长,还有一个记录的小姑娘。
他念了不到两分钟。念完按规矩得请本人说两句。那个人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说,我这二十几年,就念完了。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接,最后说的是,您可以提意见。
那个人说,没有意见。
体制内的人,最在意的就是进退流转,而组织部管的就是这些。
科级干部到五十三,免了现职,不用考勤,钱照发。省里管这叫逍遥干部,官方的说法是二线不能离线。
他说他不着急,还能熬到退休,但是显然已经没了年轻时的冲劲。
我以前看过一本写官场的小说。里头有个人说,组织部的门,进得越少越好,进去了要么是好事,要么是天大的坏事,没有中间状态。
这确实是实话。组织部是把双刃剑,表现好,发展机会好,表现不好,基本上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表现好和不好,与个人性格有很大关系。
我朋友已经干了16年了,很大原因还是因为过于外向,与组织部的风格不太吻合。
那天饭吃完,走到门口他说,这事儿你别写。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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