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们把情况讲完,毛主席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拆给他们看:上面是“彑”,像房子的顶;中间左边是“米”,右边是“糸”;下面是“廾”,像两只手捧着。他说,房子底下有米有丝,有吃有穿,这个字好。就用这个“彝”吧。
新中国成立之后,民族平等被写进了起临时宪法作用的《共同纲领》。1951年,政务院专门发了一份指示,要求对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带有歧视和侮辱少数民族含义的称谓、地名、碑碣、匾额,分别予以禁止、更改、封存或收管。改名这件事,不是从彝族开始的,也不会到彝族为止,但它需要每一个民族自己来谈,谈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毛主席给出的方案是“彝”。他没有从经典训诂里找依据,而是把这个字拆开,用字形来说话。“彝”在古汉语里本来指宗庙里的礼器,跟民族称谓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个字的构件可以重新解读:上面的“彑”是房顶,中间的“米”和“糸”是粮食和丝线,下面的“廾”是两只手。
他把这些构件拼在一起,给代表们讲了一句话的意思:房子底下有米有丝,有吃有穿,日子过好了,这个民族才立得住。
“彝”字的寓意,落在“米”和“丝”两样东西上。米是吃的,丝是穿的。在1956年的凉山,这两样东西恰恰是最缺的。当时凉山大部分地区还处在奴隶制社会,社会发育程度很低。1951年昭觉县的一次调查显示,297人里只有18人活过55岁。
1954年对92名彝族妇女的463次生育进行调查,不足月死产占7%,出生一年内婴儿死亡占31%。1941年,西南联大的教授带人深入凉山考察,沿途见到的“黑彝”日常食物不过是洋芋和荞麦馍,白彝娃子的生活更差。
“有米有丝”这四个字,放在1956年的凉山,不是一个已经实现的状态,是一个要被实现的目標。毛主席把这个目标嵌进了一个字里,让这个民族在书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每一次落笔都在重复这个承诺:房子底下要有米,要有丝,要有吃有穿。
族称定了,凉山的社会结构也跟着动了。1955年4月,凉山彝族自治区改称凉山彝族自治州。1956年,民主改革在凉山展开,奴隶制被废除,凉山从奴隶社会直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这一步跨得很大,当时的说法叫“一步跨千年”。
改名和民主改革发生在同一段时间里,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把这个民族从旧的结构和旧的名称里一起拉出来。旧名称里的“夷”被拿掉了,旧制度里的奴隶制也被拿掉了。新名字里的“米”和“丝”,要靠新制度下的日子来填。
从1956年到2020年代,凉山走过的路很长,也很不平。脱贫攻坚开始时,凉山还有11个贫困县、2072个贫困村、105.2万贫困人口,被看作全国最难啃的硬骨头之一。2013年,凉山还有51.8万贫困人口,占总人口十分之一。
“米”这一头,后来有了具体的着落。昭觉县的“悬崖村”,村民原来进出要爬17条藤梯,接近村庄的两条藤梯几乎垂直,长度约100米。2020年5月,高山区31户贫困老乡走下2556级钢梯,搬进了县城安置点的新房。
“丝”这一头,彝绣工坊在昭觉等地开了起来,一百多名绣娘按订单制作传统服饰,在家门口挣到钱。2020年,凉山所有贫困县摘帽。毛主席在1956年拆字时说的“有米有丝”,在六十多年之后,以一种他没有来得及看到的方式,落在了这片土地上。
从“夷”到“彝”,改的是一个字。这个字上面有房顶,底下有米有丝。1956年那几个彝族代表从北京带回去的,不只是一个新的写法,还有一个被写进字形里的承诺。这个承诺后来花了六十多年才一点一点兑现,兑现的过程里有过很多难处,但名字里的那两样东西,米和丝,最终没有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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