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来视频的时候,我正坐在桂林一家米粉店里,桌子上的搪瓷碗缺了个口,热气糊了我一脸。
手机震了七下我才接。
屏幕里一桌子菜,整鸡整鱼,中间一个铜火锅咕嘟咕嘟冒泡。她拿着手机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四个凉菜六个热菜,盘子边沿擦得干干净净,她特意把镜头停在红烧肉上停了两秒。
“看看,我手艺没退步吧。”
我嘴里还嚼着米粉,含糊说了句嗯。
“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她把脸凑近屏幕,“你爸妈家今年这么热闹?”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我在桂林,信号不好。说完把视频挂了。
其实信号满格。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接那个话头。
这事得从腊月二十三说起。
那天是小年,我下班回来,她在厨房煮饺子。我们俩都是二婚,在一起六年,没再要孩子。她闺女跟了前夫,我儿子跟着我前妻。每年过年是个难题,今年去我家,明年去她家,轮着来,可轮到谁家另一头都不高兴。
我站在厨房门口剥蒜,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今年咱俩各回各家吧。”
我剥蒜的手停了停。
“你回你爸妈那儿,我回我爸妈那儿,谁也别委屈谁。”她把饺子捞出来,一个破了皮的捞进了自己碗里,“这些年为了过年去哪边,哪年不拌几回嘴。”
我把蒜扔进蒜臼子里,说行。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真行?”
“真行。各回各家,省事。”
她笑了一声,说那就这么定了。
现在想想,我当时答应得确实太快了。她问“你真行”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看见了,但没往心里去。我以为她是松了一口气,后来才琢磨过来,那表情更像是试探没试出来,有点下不来台。
腊月二十四,她开始收拾东西。
给她爸买的两瓶酒,给她妈买的羊绒围巾,给她侄子的红包提前包好了,一千二。她蹲在客厅地板上装箱子,抬头问我:“你给你爸妈买什么了?”
我说还没买。
“明天都二十五了。”
“来得及。”
她没再问,把胶带撕得刺啦响。
我确实来得及。二十八那天我去超市拎了两盒点心一箱奶,又给我爸买了条烟。我爸抽了四十年烟,戒了三次没戒掉,现在一天七根,我妈给数的。我懒得管,也管不了。
腊月二十九,她先走的。她爸妈在邻市,高铁四十分钟。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那双旧皮鞋旁边,问我:“你初几回来?”
“初三四吧。”
“那我初五回来,咱俩还能凑个初五的饺子。”
我说行。
她拉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在家待到三十上午才动身。我爸妈住在老厂区的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我爸今年七十八,腿脚不好,去年摔了一跤之后走路更慢了。我妈七十六,血压高,常年吃三种药,每个月去社区医院开一次,有一种药只给开一盒,吃完再去,拖了两个月她嫌烦,自己偷偷减了半片。
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炸丸子。厨房里油烟大,她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还是呛得咳嗽。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戏曲频道,一个花脸出来唱了十分钟还没唱完。
“你媳妇呢?”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回她爸妈那儿了。”
“今年不是轮到咱家了吗?”
“改规矩了,各回各家。”
我妈手里的笊篱停了一下。丸子炸过了火,颜色深了一层。她把那几个糊的捞出来扔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规矩说改就改。”
我没接话。
她说得没错,我们这些年轻人,四十大几了还叫年轻人。可话说回来,轮到谁家谁高兴,另一边就不高兴,这规矩本来就别扭。改了省心。
除夕下午,我帮我妈包饺子。她调的馅,白菜猪肉,放了不少姜。我从小就烦姜末子藏在肉馅里,咬一口辣舌头,跟她说了不下二十回,她回回说“不放姜不香”。
我擀皮,她包。她包得慢,一个饺子捏十六七个褶,站得整整齐齐排在盖帘上,像列队。我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戏曲,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了。他掏出一根烟,刚要点,我妈头都没抬:“外头抽去。”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没出去,也没点。
三个人包了八十多个饺子,我妈说够了,初一早上煎着吃。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灶台,站了两回才站稳。我看见她膝盖打了一下弯,自己撑着直起来的。
我问她腿怎么了。
“没事,蹲久了。”
她说着把盖帘端到阳台上冻着,回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下。
傍晚五点多,外面零星有鞭炮声。小区里不让放,但总能听见远处有偷着放的。我妈把菜端上桌,八个菜,鸡是整只的,鱼是带头的,她讲究这个,年年如此。我爸坐主位,我坐他右手边,我妈坐左手边,三个人的桌子显得大。
我爸开了一瓶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我妈不喝,倒了杯露露。
“喝一个。”我爸举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他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块鸡腿肉,没吃,放在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也放碗里。他吃东西慢,嚼半天咽一口,我陪着他慢慢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妈今年又瘦了。”
我妈瞪他:“大过年的说这个。”
“瘦了就是瘦了,还不让说。”我爸把碗里的鸡腿肉推到我妈面前,“你吃,你得多吃。”
我妈把鸡腿肉又推回去:“你吃你的,我吃着呢。”
那块鸡腿肉在两人碗中间来回推了两趟,最后谁也没吃。
我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发来的视频。
我接起来,她把镜头转了一圈,那桌菜确实丰盛,凉菜热菜摆得满满当当,铜火锅里的汤翻滚着,她弟弟在背景里喊“姐快过来吃”。她笑着说:“看看,今年没你在旁边念叨,我做菜发挥得多好。”
她这话说得轻巧,语气里带点得意。
我就是在这时候说的那句“我在桂林,信号不好”。
说完挂了。
其实我一口菜没动,还坐在我爸那张三十年的老餐桌旁边。桌子上铺的塑料台布边角卷起来了,我用指甲按了按,按不平。我妈拿热毛巾擦了好几次,还是油。
为什么说桂林?
我自己也说不清。桂林是我跟她提过好几次想去的地方,她总说等有空,等退了休,等孩子那边不忙了。说了五年没去成。我顺嘴就说出来了。
挂了视频之后我爸问我:“谁啊?”
“她。”
“你媳妇?她没来,你咋说桂林?”
“随口说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又夹回去。
我妈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这随口一说,人家心里该不好受了。”
我说没事,她又不知道。
可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初一早上吃煎饺子,我妈把昨天剩的八十多个饺子全煎了,一锅出,油放多了,底下那层焦得发黑。我吃了六个,喝了碗棒子面粥。我爸吃了四个就放下筷子,说嚼不动,泡在粥里才又吃了两个。
上午我给他们把阳台收拾了。阳台上堆了不少东西,旧报纸攒了一摞,塑料瓶装了两麻袋,还有我上初中时候的教科书,书页发黄发脆,一翻掉渣。我妈舍不得扔,说留着卖废品。
我收拾到一半,翻出一本相册。
里面夹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我爸年轻时候在厂门口照的,一身蓝工装,头发黑得发亮。后面几页是我头一回结婚的合影,前妻穿红裙子,我打红领带,笑得都挺傻。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我打开一看,是我儿子小学三年级写的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第一句是“我爸爸在工厂上班,他晚上回来身上有铁锈味”。中间有一句“他说带我去桂林,我查了地图,桂林在广西”。
我把纸折好,夹回去。
中午我妈又做了四个菜,这回没鱼,把昨天的热了热。我爸把剩的鸡热了吃,吃了一半,说太咸。我妈尝了一口,说不咸啊。两个人为咸不咸争了两句,最后我爸把鸡肉推到我妈碗里,说那你吃。
下午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他跟了他妈,在省城读大三,今年没回来,说找了个兼职,过年这几天管吃管住一天给一百二。我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问了两遍,他都说够。他从小就这样,要十块钱说五块够。
挂了电话,我给我前妻发了个红包,五百,让她给儿子买点好吃的。她收了,回了一个“谢”字。没再多说。
初二中午,我表姐来了。
表姐五十三,离了婚,儿子判给了男方。她一个人住,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她来的时候提了一箱奶一兜橘子,橘子上还带着叶子,看得出来是早市上挑的。
我妈留她吃饭。热了剩菜,又炒了个鸡蛋,切了盘肠。表姐坐那吃了几口,说姨你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吃着吃着就说到了过年。
“我一个人惯了,”表姐剥着橘子,“三十晚上煮了袋速冻饺子,看了会儿晚会就睡了。就是初一早上起来,屋里静得慌,我开了半天电视,其实也没看进去。”
我妈问她:“你没找个伴儿?”
“找了,处了一个。”表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摘干净,“处了半年多,一说今年过年去谁家,掰了。”
“怎么就掰了?”
“他说来他家,他儿子闺女都回来,让我帮着做做饭。我说行,那你给我三千块钱。”表姐把橘子瓣塞进嘴里,“他说我财迷。我说我一个月挣两千八,跟你处对象我搭进去七天假、几百块菜钱,还得伺候你一家子。他说那算了。算了就算了。”
我妈叹气。表姐笑了,说不亏,早掰早省心。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下楼。老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俩,我拿手机给她照路。到楼下她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弟,你那个各回各家,我听着挺好。可你得想明白,你们俩到底是各回各家,还是各过各的。”
我说这不就是各回各家嘛。
“不一样。”表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风大,“各回各家是过年各找各妈,各过各的是往后心里没这个人了。你品品。”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没点着,风太大。
初三我待不住了。
本来是打算初四回去的,但早上我妈量血压,高压一百六,她又说没事没事,天天这样。我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让你去住院你不去”。我妈说大过年的住什么院。两个人又呛呛起来。
我给他们把药分好了,一个月的量,装在小药盒里,早中晚三格。又给他们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上:常吃的一样也不能停。
然后我说公司有事,提前回去了。
我妈说走吧走吧,你媳妇那边你多打几个电话。
我爸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楼道灯坏了一个,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你方才说的桂林,你想去就去,我跟你妈没事。”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下了楼。
初四下午到的家。
家里没人,她还没回来。客厅里她走那天擦的地板还亮着,我那双拖鞋摆在鞋柜旁边,位置一点没动。厨房垃圾桶是空的,走之前她把垃圾袋都拎走了,换了新袋子,还撒了几粒除味的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她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全家福,她跟她爸妈她弟一家,她坐在中间,笑开了。初一那天她还发了一条,九宫格,全是菜。
没有一条提到我。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初五早上她回来了。
进门拖箱子,换鞋,把外套挂好,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初几回来的?”
“初四。”
“哦,比说的早了一天。”
她没问我桂林的事。我也没提。
她开始收拾带回来的东西,从箱子里往外掏,给她妈买的围巾没送出去,因为颜色不对,退了。给她爸的酒喝了一半,剩的半瓶带回来了。还有两盒点心,她妈让带的,说过年点心太多吃不了。
掏到最底下,掏出来一件没拆吊牌的毛衣,藏蓝色的,男款。
“给你买的,”她把毛衣扔给我,“逛街看见的,两百八。我也不知道你穿多大码,问了导购,导购说这个码四十到四十五岁都能穿。”
我说了句谢谢。
她顿了一下,说:“你也不问问我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看你视频了,挺好。”
“视频是视频。”她把箱子合上,扣好锁扣,“三十晚上我爸喝多了,跟我弟吵了一架,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年年就回来吃顿饭。我妈在边上哭,我弟摔了个杯子。我拍了那个视频给你,专门拍的那桌菜,就想让你看看我过得挺好。”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一直看着箱子。
我说你也没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问了,你说信号不好。”
我没话了。
晚上我们煮了速冻饺子。她坐对面刷手机,忽然问我:“桂林好玩吗?”
我嘴里一个饺子没嚼完,噎了一下。
“我没去桂林。”
她抬起头。
“我在我爸妈那儿。说桂林是随口编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就知道你骗我。你那视频的背景声里有人唱戏,我爸也天天看戏曲频道,我一听就听出来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我等着你自己说。”她夹了个饺子,没吃,又放回碗里,“你编个桂林,无非是觉得我那桌菜是在跟你较劲。是,我是在较劲。我一个人做了十二个菜,我妈打下手,我爸烧火,我弟摆桌子,做完我腰都直不起来,就为了发给你看看,没你在,我过得更好。可筷子拿起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你那边吃的啥。”
“吃的我妈炸的丸子,咸了。”
她笑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你这人也是,咸了你就说咸了,编什么桂林。”
入夜我洗了碗,她坐在沙发上看晚会重播。我从后面绕过去,把那件藏蓝色毛衣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子长了点,身量倒合适。
“长了。”她瞟了一眼。
“长了就长了。”
我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里一个小品正演到一半,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没笑,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往我腿上一搭。脚挺凉。
我给她捂着。捂了一会儿她说:“明年别各回各家了。”
“嗯。”
“把我爸妈接过来,或者把你爸妈接过去,就这么办。”
“行。”
“你别行行行的,每年都行,办的时候再说。”
我没接话,把她脚往怀里搂了搂。
电视里那个小品快演完了。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说:“桂林咱去一趟吧,五一说。我查了,高铁五个小时。”
我说行。
她瞪我一眼,说我再听见你说行就抽你。
我改口说,去。
她这才把眼睛转回电视上。
冰箱上还贴着她走之前写的购物清单,最底下一行是“买葱”,字迹让水汽洇花了,还看得清。我明天得去买点葱。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
你说两个人过日子,各回各家到底是聪明还是生分。她拍那桌子菜发给我的时候,我编桂林骗她的时候,我们俩心里其实都在较着劲。可要说谁错了,我又说不上来。换作是你,过年去谁家这事儿,你们家是怎么摆平的?还是说,到现在也没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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