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是广东茂名人,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了八年流水线。去年秋天她洗澡时摸到左边乳房有个黄豆大的硬块,不疼不痒,推着还能动。她跟她妈提了一嘴,她妈说“没事,你外婆以前也有,揉揉就散了”。阿玲也就没当回事,厂里赶订单,她连着上了两个月的夜班,每天站十一个钟头,下班回出租屋倒头就睡。

硬块长得快。到今年开春,已经有鹌鹑蛋那么大,皮肤表面发红,摸着发烫。阿玲去镇上的卫生站看了,大夫开了两盒消炎药,说吃完了不消再来。药吃完,硬块没小,反倒软了,表皮开始破溃,流黄水。阿玲怕了,跟她妈打电话,她妈在老家找了个土郎中,开了几服敷药。敷了半个月,伤口不但没收口,反而烂得更深,有股味儿。阿玲每天上班得垫两层纱布,隔两个钟头就得去厕所换一次,生怕被人闻到。

五月份她实在扛不住了,辞了工回茂名,她妈带她去了市里医院。大夫看了伤口,让做彩超,做完脸色就沉了,说你这得去广州,我们这儿处理不了。阿玲问是啥病,大夫含糊地说“炎症比较重,去大医院看看放心”。她妈在走廊里就哭了,阿玲反倒镇定了,说哭啥,去就去。

广州的医院看了,穿刺做了,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阿玲单独留下,说你这情况比较复杂,建议去上海,那边有个专门看乳腺疑难杂症的专家。阿玲问要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个三五万吧。阿玲卡里有一万二,她妈回去把圈里两头猪卖了,又跟亲戚凑了一万五,阿玲她弟刚工作,转了五千过来。阿玲捏着那张银行卡,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买了张硬座票,二十三个钟头,从广州坐到上海。

到上海是早上六点多,她直接拖着箱子去了医院。挂号的队伍排到了大门外头,她站了一个半钟头才挂上,还是下午的号。她坐在门诊大厅的塑料椅上,箱子当桌子,吃了半块从家里带的糯米鸡。下午轮到她,接诊的是个女医生,五十来岁,短头发,说话慢条斯理的。医生让她解开衣服看看,阿玲犹豫了一下,把纱布揭开,溃烂的创面有硬币那么大,边缘发白,中间凹陷。医生看了几秒钟,又看了她的彩超单和穿刺报告,问了她一句话:“你在广东没做细菌培养和药敏试验?”

阿玲没听懂,摇了摇头。

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说:“你这个是特殊类型的感染,普通的消炎药不对路,越敷土药越糟糕。半年前要是做个培养,用对药,两三周就能收口。”医生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耽误太久了,现在乳房保不保得住,要等清创以后再看。”

阿玲没哭。她愣愣地坐那儿,把衣服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问了句:“那现在咋办?”医生说先住院,把坏死组织清掉,用敏感抗生素冲洗,看肉芽能不能长起来。阿玲问要住多久,医生说少说三周,让她去办住院手续,先交两万。

阿玲说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她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妈从老家打电话来问咋样,阿玲接起来,张嘴想说“医生说没事”,话到嘴边没憋住,哭得连不成句:“妈……医生说我耽误了……本来几百块能看好的事……我拖到现在……”她妈在电话那头也哭,说你别急,妈再想办法。

阿玲哭了有五分钟,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给厂里以前的组长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把去年没发的年终奖先结给她。组长说帮她问问。她又给她弟发微信,说姐要住几天院,别跟妈说太多。她弟转了三千块过来,说刚发的工资,你先用。

住院第三天做了清创,医生说坏死组织清干净了,但创面很大,得天天换药,让她别急。同病房有个上海阿姨,六十多岁,乳腺癌术后复查,看阿玲一个人拖着箱子来住院,每天让家里人送饭多带一份。阿玲不好意思,阿姨说客气啥,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在深圳上班,一年回不来两趟。

阿玲住院第十二天,伤口开始长新肉了。医生查房时说恢复得不错,等创面缩小到一定程度可以考虑做修复手术。阿玲问多少钱,医生说整个下来大概还要三四万。阿玲算了算账,卡里剩八千,网上众筹她开不了那个口,她妈已经把能借的都借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给她妈打电话说想回茂名治,便宜。她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阿玲,妈跟你讲句实话,你弟年底要结婚,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你要是能扛,先在那边把最要紧的治了,后面的妈再想办法。”

阿玲说好,挂了电话,抬头看见医院对面有家潮汕粿条店,招牌上写着“家乡味”。她走过去要了碗粿条,老板听她口音是广东的,多给她加了两颗牛肉丸。阿玲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她拿纸巾擦了,继续吃。

吃完粿条,她回病房跟医生说,后续的修复手术她暂时不做了,先做出院打算,回老家换药。医生看着她,说了句:“你这种情况,回去换药一定要找正规医院,千万别再敷草药了。”阿玲点头,说记住了。

出院那天,上海阿姨给她塞了个红包,里头六百块。阿玲不要,阿姨硬塞她兜里,说“拿着,当路费”。阿玲给阿姨鞠了个躬,拖着箱子去了火车站。在候车厅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说姐,我回茂名了,伤口没全好,但比来的时候强多了。她说她回去先在镇卫生院换药,等攒够了钱再想办法。语音最后她笑了一下,说:“那个上海医生讲得对,我要是半年前花两百块做个细菌培养,啥事没有。以后我要是好了,头一件事就是劝厂里的姐妹,身上长了东西别拖,别信偏方。”

我听完不知道说啥好,给她转了五百块,她没收,说姐你留着,我回去找活儿干了,能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