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画家聂璜在《海错图》里描绘了一种名为“七里香”的鱼类:“闽海小鱼,言其轻而美也。其鱼狭长似鳝,身有方楞,白色。海人盘而以油炸之,以为晏客佳品。或以为大则海鳝,然海鳝尾尖似鞭鞘,此则尾如扇,而背有翅,其状非也。”大致意思是说,有种小鱼形似海鳝,但尾鳍、背鳍等特征与海鳝不同。这种小鱼用油煎着吃特别美味,香飘七里。光是想想就让人垂涎欲滴!对照书中插画,我们就会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海龙嘛!
《海错图》中的海龙
海龙,属于脊索动物门(Chordata)硬骨鱼纲(Osteichthyes)海龙目(Syngnathiformes)海龙科(Syngnathidae)。海龙科可是个“大家族”,有50多个属300余种(包括海马)。我国有17属40余种。海龙科鱼类广泛分布于全球海区,尤以印度-西太平洋的热带、亚热带海区种类最多,绝大多数海龙科鱼类生活在浅海水深不超过50米处。
海龙科鱼类
要是给海龙科鱼类贴标签,那可太丰富了!它们既是身价不菲的“药材大咖”,又是造型多变的“时尚达人”,还是动物界的“超级奶爸”。说它们是正经八百的“斜杠青年”,那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南方人参”——传统名贵药材
俗语有云:“北方人参,南方海马”,海龙科的多个物种自古便是我国传统名贵药材。海马最早记载于南北朝时期的《本草经集注》,时称“水马”,“海龙”则出自清代《本草纲目拾遗》。中医认为,海龙、海马“性温,味甘,暖水藏,壮阳道,消瘕块”,有温肾壮阳、散结消肿之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20年版)》收录了刁海龙(Solegnathus hardwickii)、拟海龙(Syngnathoides biaculeatus)和头海龙(Syngnathus acus)3 种药用海龙,以及线纹海马(Hippocampus kelloggi)、刺海马(Hippocampus histrix)、库达海马(Hippocampus kuda)、三斑海马(Hippocampus trimaculatus) 和小海马(Hippocampus mohnikei)5 种药用海马。除此之外,粗吻海龙(Trachyrhamphus serratus)在我国南北方沿海均有分布且产量大,在民间亦可入药。
库达海马
可能有人会问,海龙科鱼类的药用价值真有这么高吗?当然!现代药理学研究表明:海龙科鱼类富含生物活性成分,包括甾体类化合物(主要是胆固醇)、不饱和脂肪酸、蛋白质、人体必需氨基酸、微量元素(锌、锰、铜)等,具有温肾壮阳、延缓衰老、抗肿瘤、抗疲劳、增强机体免疫力、加强心肌收缩力、缓解骨质疏松等作用。
海龙干品
因为具有重要的药用价值和观赏价值,海马遭到过度捕捞,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the 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CITES)附录Ⅱ,我国也将海马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所以,保护这些“水中珍宝”,已经成了我们每个人的责任!
“百变星君”——体形各异的鱼类
要是评选海洋里的“造型达人”,海龙科鱼类绝对能名列前茅!它们体形多变,有状如海草、随波逐流的叶海龙,有嘴巴细长、身披“铠甲”的枪吻海龙,还有直立游泳、“马头鱼尾”的海马……
在海龙科鱼类研究领域,以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林强研究员团队为代表的中国研究者们,一路披荆斩棘,走在了世界前列。他们对海龙科鱼类的复杂性状开展了一系列研究,逐步揭开了海龙科鱼类缺失腹鳍、缺失牙齿、长有棘刺等复杂性状的遗传学秘密。
2016年,林强研究员团队牵头,联合德国、新加坡等多国学者,在Nature杂志刊发了封面文章,解析了海马在海洋近岸和岛礁海域栖息过程中的长期适应性演化特征。这是我国学者在Nature主刊发表的第一篇鱼类研究论文。研究发现海马是目前已知的演化速率最快的鱼类,多个与环境适应相关的基因家族发生了明显收缩,即同家族基因拷贝数变少。例如,海马缺失了tbx4基因,而科研人员使用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将斑马鱼的tbx4基因敲除之后,斑马鱼竟和海马一样完全缺失了腹鳍,从而说明tbx4基因的缺失是导致海马没有腹鳍的关键;海马基因组中只保留了2个分泌型钙结合磷蛋白(Secretory Calcium-Binding Phosphoprotein, SCPP)相关基因,而该蛋白是骨骼、牙釉质和牙本质等形成的重要因素,由此可以推断SCPP基因缺失可能是海马没有牙齿的原因。2021年,林强研究员团队进一步发现草海龙(Phyllopteryx taeniolatus)的scpp5基因出现假基因化(即不能正常发挥作用),通过实验证明该基因突变会导致鱼类牙齿数量减少并发生严重畸形。
叶海龙(Phycodurus eques)和草海龙都拥有叶状附属物(也叫“附叶”),这使它们可以完美地融入栖息环境中。这种现象在生物学上叫作拟态。林强研究员团队发现,附叶中bmp6基因高表达,而缺失了该基因的斑马鱼肌间刺的发育会受到严重影响,说明该基因对骨骼发育的重要作用。同时,许多参与免疫反应和组织修复的基因也在附叶中高表达,表明附叶具有重要的免疫和再生作用,对海龙适应海草床生态系统有着重要的演化意义。
叶海龙
草海龙
“超级奶爸”——特殊的雄性“怀孕”现象
在动物界,繁育后代的任务通常由雌性承担,可海龙科鱼类却打破了这个常规,它们是目前自然界已知的唯一的雄性“怀孕”的生物。雄鱼的腹部或尾部长有一个特殊的育儿结构,雌鱼将成熟的卵排入该结构中,雄鱼同时排出精子。精卵结合后,受精卵在雄鱼育儿结构中稳步发育,最终由雄鱼以“分娩”的方式产出幼鱼。
不同种类的海龙科鱼类,育儿结构的形态和完善程度差异极大。例如,海马属所有物种均拥有结构复杂的全封闭囊状育儿袋,位于身体尾部,在“怀孕”期间会大量增生,形成类似哺乳动物的胎盘结构——“类胎盘”,可以更好地保护海马宝宝;而前文提到的叶海龙、草海龙没有完整的育儿袋结构,受精卵仅黏附在腹部皮肤特化的膜状结构上,裸露在海水中;部分尖嘴鱼则拥有半封闭的蜂巢状孵化结构,为鱼卵提供一定保护。
林强研究员团队对雄性海马“怀孕”这种“神奇现象”展开了深入研究。他们发现,在雄性海马育儿袋形成和“怀孕”过程中,视黄酸发挥了关键的调控作用:一方面,视黄酸可调控fshr和cyp7a1等重要基因的表达,影响睾酮、孕酮等激素代谢,进而影响育儿袋的形成;另一方面,视黄酸还通过调控col4a1、shh、cybb等基因表达影响育儿袋的组织重塑、器官发育和免疫过程。此外,“怀孕”过程中,视黄酸与斑蝥黄、虾青素等抗氧化物质的表达同步下调,可能会增加父本的免疫耐受能力,进而降低父本对胚胎的排斥作用。经过对更多海龙科鱼类的研究,研究者们发现海龙科鱼类有100多个基因与胎盘类哺乳动物存在着趋同进化,并且参与了育儿袋内细胞增殖与凋亡、血管增生及胚胎发育等过程。
海龙科鱼类,这群集“药材大咖”“时尚达人”“超级奶爸”等标签于一身的“斜杠青年”,用它们独特的魅力,向我们展示了海洋生物的神奇。相信随着科学研究的不断深入,海龙科鱼类身上还会有更多的科学密码被我们破译!
第一届山东省科普创作协会海洋科普创作大赛获奖作品《从〈海错图〉到实验室:海龙科鱼类那些颠覆认知的科学密码》,作者:中国海洋大学张天琦。
《科普筑梦 笔耕蓝海——第一届山东省科普创作协会海洋科普创作大赛获奖作品集》
排版:丁玉霞
初审:丁玉霞
复审:张跃飞
终审:孙玉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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