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人评价中国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不过一点比不上德国

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六,深圳龙岗人,在龙岗中心城开了家民宿,叫“德柱小院”,其实就是一栋城中村翻新的小楼,十来间房。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年轻时在电子厂干过,后来跑过运输,攒了点钱,把这栋楼盘下来拾掇拾掇,做起了民宿。来的多是外地游客,也有不少外国人。这几年深圳外国人多了,我这小楼里住过德国的、法国的、美国的,去年秋天,来了个德国的。

那老头叫汉斯,五十八岁,慕尼黑人,在西门子干了三十多年工程师,退休了,一个人跑中国来旅游。他订了我这儿最便宜的单间,一住就是二十天。我寻思一个德国老头,跑深圳来住二十天,图啥?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是来考察的,想看看深圳的电子产业,琢磨着能不能把德国的小型传感器卖到深圳来。

汉斯这人,大高个儿,蓝眼睛,头发灰白,说话慢条斯理的,跟安东尼奥那个西班牙人完全两个路子。安东尼奥是话匣子,逮着谁跟谁唠,嗓门大,爱笑。汉斯是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可他观察得细,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头一天住进来,他站门口瞅了半天,说:“赵先生,你这楼真干净。”我说干净啥,就是天天扫。他说:“深圳的街道真干净,我走了好几个区,地上连个烟头都少见。”我说那可不,环卫工人早上四点就上路了。他说:“四点?他们不睡觉吗?”我说挣这份钱嘛。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住了几天,他天天出去转,回来就坐我一楼小客厅里,拿个小本子写东西。我给他泡了壶普洱,他喝了一口,说:“赵先生,深圳的绿化真好,到处都是树。”我说那可不,深圳是花园城市。他说:“我们慕尼黑绿化也好,可没你们这么密。你们这儿,楼跟楼之间全是树,高架桥底下也种着花。”我说那是,深圳一年四季都开花。他说:“慕尼黑冬天冷,种不了这么多。”

又过了几天,他跟我说了第二句话。他说:“赵先生,深圳的地铁真干净,而且准时。我在德国坐地铁,晚点是常事。你们这儿,几分钟一趟,车门跟站台门对得严丝合缝。”我说那可不,深圳地铁是新建的,设备新。他说:“不光是设备新,管理也好。我在德国坐地铁,经常碰上有人逃票,你们这儿,每个人都刷卡。”我说逃票的也有,少。

住了十天,汉斯对我的普洱上了瘾,每天晚上回来都得喝一壶。有一回喝着喝着,他忽然说了句:“赵先生,深圳这地方,环境很好,街道干净,人也有礼貌。不过我跟你讲实话,有一点,深圳比不上德国。”

我说哪一点?他放下茶杯,说:“你们这儿的人,太急了。”

我说急不好吗?急说明有干劲儿,有钱挣。他说:“有干劲儿是好事,可你们急得连口气都喘不上。我在这边走了二十天,你们这儿的人走路快,吃饭快,说话快,连坐电梯都嫌慢。我住你这儿,每天早上七点出门,街上的人跟跑马拉松似的,嗖嗖嗖往前走。我在德国,街上的人走路也快,可没你们这么急。你们是赶,我们是走。”

我说深圳这地方就这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他点点头,说:“这话我听过,你们深圳人自己说的。可我问你,时间就是金钱,金钱挣来干啥?不就为了过好日子吗?你们挣了钱,日子还是急。你们把日子过成了赶集,天天赶,天天急。”

我让他说得没词了。

又过了几天,汉斯跟我唠了第二件事。他说:“赵先生,你们这儿的人,太爱加班了。”

我说加班不好吗?多干多得。他说:“多干多得没错,可你们加班不要命。我住你这儿二十天,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楼下那栋写字楼还有一半窗户亮着灯。我在德国,下午五点,办公室就空了。我们德国人,下班就是下班,老板打电话不接,发邮件不回。你们这儿,老板半夜发微信,你们还得回。”

我说那是老板的事儿,我们打工的没办法。他说:“你们没办法,可你们也不反抗。我们德国工人,有工会,有劳动法,一周工作三十五小时,多一分钟老板得付加班费。你们这儿,加班费有没有?”我说有的有,有的没有。他说:“那不结了?你们把加班当成了本分,老板把加班当成了应该。你们挣得多,可你们花得少,时间都耗在工位上了。”

我坐那儿,让他说得有点不自在。我开民宿这些年,天天早上六点起来扫院子,晚上十二点还在算账。我老伴儿说我“跟陀螺似的”。我寻思汉斯说得也对,我挣了钱,可我日子还是绷着。

汉斯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们这儿的人,太爱攒钱了。”

我说攒钱不好吗?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他说:“攒钱没错,可你们攒得太狠了。我在这边认识几个年轻人,一个月挣两万,花两千,攒一万八。他们跟我说‘汉斯先生,我得攒钱买房’。我说你买房干啥?他们说‘娶媳妇’。我说娶媳妇干啥?他们说‘生孩子’。我说生孩子干啥?他们说‘养儿防老’。我说你才二十五,你想到七十五的事了,你这五十年咋过?”

我说我们中国人就这样,一辈子为了下一代。他说:“下一代为了下下一代,无穷无尽。你们这辈子啥时候为自己活?我们德国人,挣了钱就花,旅游、喝酒、看球,今朝有酒今朝醉。你们呢?存折上数字越来越长,日子越过越紧。”

我坐那儿,让他说得有点堵得慌。

汉斯走之前那天晚上,我请他吃了顿饭,就在我民宿楼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锅。他吃了一口牛肉丸,说:“这个好吃。”我说那当然,潮汕手打牛肉丸。他吃了两盘,喝了两瓶啤酒,脸红扑扑的,话多起来了。他说:“赵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深圳这地方,硬件没得挑。路宽、楼高、地铁快、街道干净、治安好。我们德国好多城市比不上。可要说过日子,我还是喜欢我们慕尼黑。”

我说为啥?他说:“我们那儿慢。早上起来,去街角面包房买个碱水结,喝杯咖啡,跟老板唠两句。中午回家吃饭,睡个午觉。下午去英国花园走走,晚上跟朋友喝啤酒,聊到半夜。你们这儿,也有面包房,可你们是买了就走,一边走一边吃。你们也有公园,可你们去公园是跑步,跑完了就走。你们也有饭馆,可你们吃饭是填饱肚子,不是享受。”

我说那你觉着深圳人咋样?他说:“深圳人能干,能吃苦,脑子快。可你们太绷着了。你们把日子过成了任务,把吃饭过成了程序,把休息过成了充电。你们挣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吗?可你们挣了钱,日子还是绷着。”

我站那儿,让他说得没词了。

第二天我送他去机场,他跟我握了手,说:“赵先生,你这个人好,你的民宿好。我回去跟我老婆说,深圳干净,深圳安全,深圳方便。可我老婆问我,那你想不想搬去深圳住?我说不想。她问为啥?我说深圳啥都好,就是日子过得太快了。我老了,跑不动了。”

他进了安检,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站机场门口,看着他背影没了,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回来的路上,我坐地铁,没看手机。我抬头瞅了瞅车厢里的人,果然,一车厢人全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没人笑。我旁边坐了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划得飞快。我寻思这小伙子兴许刚下班,兴许正赶着回家做饭,兴许明天还得早起。他忙,他绷着,他跟我一样。

我到家以后,我老伴儿问我:“汉斯走了?”我说走了。她说:“他说啥了?”我说他说深圳干净、安全、方便,就是日子过得太快了。我老伴儿想了想,说:“他说得对。你瞅你,天天早上六点起来扫院子,扫完了开门,开门了接客人,接完了客人算账,算完了账睡觉。你一天到晚跟陀螺似的。”我说我不扫院子民宿咋开?她说:“你少扫一回能咋的?”我说那不行,脏了人家不住。她说:“那你不会雇个人扫?”我说雇人不得花钱?她说:“你挣钱干啥?不就是为了少干点活儿吗?”

我坐那儿,寻思了半天。我老伴儿这话,跟汉斯说的一个理儿。我挣了钱,可我日子还是绷着。我开了民宿,可我自个儿没住过一天民宿。我天天给客人收拾屋子,可我自个儿家乱得跟猪窝似的。我天天跟客人说“深圳欢迎你”,可我自个儿没在深圳好好逛过。

打那以后,我改了。我把扫院子的活儿雇了个钟点工,一个礼拜来三回。我早上不六点起了,七点起,起来去楼下喝碗豆浆吃根油条,跟卖豆浆的老陈唠两句。下午客人走了,我不急着收拾,坐一楼小客厅泡壶茶,看会儿电视。晚上关了门,我不算账了,跟我老伴儿出去遛弯,从龙岗中心城走到大运中心,走四十分钟,看看人家跳广场舞,看看人家遛狗。

我老伴儿说:“你咋变了?”我说我让个德国老头教育了。她说:“教育啥了?”我说:“他跟我说,日子不是赶出来的,是过出来的。”

上个月,汉斯给我发了个邮件,说他在慕尼黑开了个小店,卖深圳产的电子配件,生意不错。他说他店里挂了个牌子,上头写着中文“慢慢来”。我回邮件说,你这牌子挂得好,深圳人看见“慢慢来”,兴许能慢下来。

行了,话说到这儿。我今儿下午还得去民宿,有个客人订了房,说是从上海来的。你们要是跟我一样,天天绷着,听我一句劝——你慢下来试试。你吃饭慢点嚼,走路慢点走,坐地铁抬头看看人。你挣钱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把日子过成任务。你不信你看我,让个德国老头说了一顿,改了,日子舒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