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通的那一刻,张启正站在沙河岸边。河水缓缓流淌,楼群的倒影落在水面,映照出他对家的盘算。
2021年,这是这位陕西小伙儿来成都的第三年。历经求职落脚、恋人团聚、组建家庭一系列人生大事,眼下,女儿的即将出生让张启又有了一个重大决定,买房。
他最先想到的人,是沈涓。
这个名字,几乎贯穿张启全部的蓉漂轨迹。
张启的“蓉漂”首站始于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沈涓是这家驿站的管理员。自2017年授牌投用,位于东城国际中心五楼的青年人才驿站,开设已经九年。
九年间,驿站为来自全国的“蓉漂”免费提供落脚点,历经迭代,不断升级,从首批的十三家拓展至如今五十余家。沈涓作为“骨灰级”管理员,始终是青年人才驿站前行路上,最一线与最忠实的一名见证人。
她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的青年,在这座梦想之都求职、寻梦、憧憬未来。有人由此出发,租房、成家、置业,在成都落地生根,也有人失意离去,将这段经历收进青春记忆。无论去留,驿站始终为青年人留着一盏回家的灯。
NO.40床位
2018年深秋,距离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成立已经一年。一年过去,这处与酒店合作,比照学生寝室打造十间房、提供四十张床位的驿站,不再是初建时青涩的模样。
在驿站的起步阶段,沈涓有过一小阵儿的忐忑。一如应聘青年忧虑面试能不能成功,沈涓对驿站究竟办不办得下去也没几成把握。她之所以有这份担忧,是因为开站前期热度有所滞后,许多青年学生并不知道青年人才驿站的存在。一层信息差,造成驿站为期小半年的“淡季”。
·沈涓,摄影/吕国应
转机出现在几个月后。
沈涓明显感到“好起来了”,是手机后台收到入住过审的提示音,一天比一天响得勤。内心的咚咚打鼓,也随之被一声声提示音冲得烟消云散。
直至沈涓收到张启的那条申请时,这家全成都开设最多床位的青年人才驿站,早已是时常满员、供不应求的状态。也就是说,在甘肃念通信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张启,2018年11月,拖着行李箱,站在前台办理入住的时候,正正点点,卡上了驿站发展的第一轮爆点。
彼时,他已拿到成华区一家国企的入职通知。
求职顺利,入住驿站也运气绝佳,恰巧赶上前一天有人入职锦江区一家单位,退了房,为张启腾出最后一张床。这张NO.40的床位,帮助张启平稳度过“蓉漂”的第一周。
·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摄影/吕国应
这也并非张启第一次来成都。读大学的时候,趁着放假,他和女友咣当咣当坐火车,有过一次愉快的成都三日游。“好玩儿好吃”,这对年轻的情侣当年对这座城市的初印象,看起来与大部分人没什么不同。
可也正是这么一条大众化的理由,最终促使两人在完成学业后,双双把成家立业的心仪箭头,投向了成都。
决定背井离乡,选择一座喜欢的城市,和喜欢的人安安心心住下来,努力工作,认真生活,有时候好像也没那么复杂——当然,一步赶一步,一层叠一层,中间也不是全然没有半点儿踌躇与犹疑。
事实上,晚于张启两年毕业的女友,来成都前已经通过吉林公务员的考试,没有意外的话,她将会在距离张启2590公里的另一座城市,过上另一种生活。“铁饭碗”有它的好,只是没有恋人的一日三餐,想来也是寡淡无味。
何况,吉林和成都,坐飞机赶高铁都没有直达。两个小年轻算过一笔账,高铁往返吉、成一趟,最省时也起码一天,但如果选了省时方便的飞机,大几千的费用就省不了。
·一架飞机飞过339,摄影/极美小分队
方方面面超负荷的双城之恋,会是理想生活该有的样子吗?已经吃过异地相思苦的两人,开始思考第二选项:放弃公务员,一起做“蓉漂”打拼未来,行不行?
答案呼之欲出:非常行!
城市的大方向敲定,接下来,一个比女友找工作更迫切的问题摆在张启面前,找房。理工科男生所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莫过于,能有一个如家一般的房子容纳你和我。
2020年,从紧邻单位租了一年的一居室搬离,张启一咬牙,租下跳蹬河街道一套套三的大房。工作也才两三年的社会新人,每个月要从工资砍掉三千多支付房租,怎么能不肉疼?但张启觉得值。
张启从小喜欢有水的地方,水面如镜,水能照见人的内心,烦躁时,看沙河静静流过,张启总能从中获得平静的能量。拥着另一半的幸福也是细水长流。女友飞来成都开启二人世界的第一晚,在张启喜欢的沙河附近,他们开开心心吃了一顿火锅。2590公里终成虚设,往后都是天天见。
·沙河,摄影/极美小分队
生活同样一天天地变得更具体。2021年,张启与女友结婚,两人的女儿即将出生,新生命的到来令“家”的概念扩容成为“家庭”。买房这件大事开始提上日程。
张启想到了沈涓。
可以说,张启“蓉漂”这八年,人生每向上一级台阶,台上始终站着被他叫“涓姐”的沈涓。命运齿轮的转动始于驿站,短暂的驿站过渡期结束,这份缘依旧延续。
当初,张启的妻子来成都的第一份工作,在成华区任职语文老师,便是沈涓忙前忙后提供了不少求职信息。少不了的是,他们的结婚喜糖也送到了沈涓办公室。这次要进行人生的首次购房,张启抱着“咨询一下”的心情打给沈涓,果然,这位行走的“百宝书”再一次为他答疑解惑。
·暑期大学生感知成都行活动合影
2020年,继成都首个青年人才公寓“锦城峰荟”启动租售后,成华区“梧桐栖”项目也达到租售条件,面向取得成华区安居资格的人才开放登记。按照张启的情况,他符合D类人才标准,在规定面积内购房可享受八五折优惠。
像往常一样,沈涓把“梧桐栖”的相关资料打包发给张启。张启顿时心里一动。“梧桐栖”的位置沿沙河向北,连上他在成都的第一站青年人才驿站、第三站跳蹬河,会发现,整条路线呈一条平缓的钝角折线。
张启喜欢河水静流,他在成都的三次搬迁腾挪,三点串联,竟也如一条徐徐舒展的河道,蜿蜒而上,一路铺展——但终是在成华城东一带兜兜转转。
·一片梧桐落到沙河,顺水漂流,摄影/极美小分队
生活的河流一刻不停朝前奔涌,现在的张启在“梧桐栖”居住快六年,女儿即将上小学;不过就地理空间而言,张启仿佛仍是当年的“蓉漂”青年,第一落脚在哪,扎根在哪,生于此,长于此,直至枝繁叶茂。
建设路商圈的十间房
张启的故事,只是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无数片段里的一个,而这一切故事的起点,始终绕不开沈涓,绕不开建设路商圈里的这十间房。
早上七点十五分,对于繁茂生长的建设路商圈来说,这是新一天整装待发、气血充沛的时刻,也是沈涓泡好第一杯咖啡,预备又一天忙碌的开始。
·沈娟为同学介绍青年人才驿站,摄影/吕国应
沈涓的家,位于建设路商圈一栋建成十几年的小区。出小区右转向南,穿过一条人行道,就能到达她所负责的青年人才驿站。驿站运营至今已经九年,短短十分钟的这段通勤路,沈涓一走就是九年。
九年前,2017年,全国城市发展正在热气蒸腾地迈向一段转型期:人口红利逐步减弱,青年,成为这一阶段,积蓄城市能量、拥抱新机遇的强有力支点。
众多新一线城市,为广纳英才各放大招。“招式”各有各的妙,但万变不离其宗,城市之间达成某种默契的一个关键,无不指向“要留住人,先解决住”。
先住下来,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空间、一个住所、一套房,这不仅是中国人亘古不变的最朴素的幸福观,也成为城市在招才引才的这场布棋中,一步响亮的落子。
·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摄影/吕国应
它同样落在万千远道而来、涌入一座城的求职者心间。
遇见心动的offer之前,来到一座崭新而陌生的城市,这里有没有一处容身之所,可以缓解不安,接住期许,给予一个恰逢其时的拥抱,对于城市发展急需的青年人才来说,是比名企、高薪更贴心而务实的头等要事。
·成都大型招聘活动现场,摄影/极美小分队
宜居的成都,在那一年,并没有静观其变、依靠“幸福指数最高”的固有口碑坐等人才来敲门。成都与其他城市齐头并进,积极踊跃地投身这场全国招才热潮。
很快,一种新型人才观,在这座朝气蓬勃的城市落地开花:不唯地域、不求所有、不拘一格,解决来蓉青年的落户与安居。就业先找房,谈面试先谈好一处踏实、好住的去处,能搞定求职青年的第一道生存难题,这才是解了燃眉之急。
青年人才驿站应运而生。
·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
它成为那一时期,成都招才纳贤的全套“打法”中,极为漂亮的一记出手;同时对初入社会的年轻人而言,提交毕业和面试证明,通过网上申请、审核,便能获得驿站一张干净整洁而且免费的床位,着实是他们初来一座举目无亲的城市,所能寻求的最暖心也最实际的抓手了。
世界那么大,前路充满太多的不可知,那张床,床头的那盏灯,已然是入住驿站的青年,安身于成都的第一个临时小家。沈涓则成为他们落脚成都,值得依靠与信赖的第一位临时家人。
反过来,对沈涓而言,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像她一手拉扯养大的孩子。那段走过九年、往返无数次的二环路通勤路,连接着沈涓的两个家,一头安放属于她的平凡日常,一头承载她为异乡青年“备好床,有个地方歇歇脚”的一份心。
·成华区青年人才驿站,摄影/吕国应
2017年7月15日,这是沈涓难以忘却的日子,那一天,成都高新区、天府新区和成华区等十三个青年人才驿站,完成授牌仪式,开站接人,正式迎来全国求职青年的入住。
从此,沈涓的日历簿上,又多了一个要画小五星的日期。
三千多个微信好友和一本留言簿
接管青年人才驿站之前,沈涓做过社区工作,待过几年街道办事处,虽然都是和人打交道,但体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量的具象化,用一串数字足以说明。
沈涓出行,包里必揣两部手机。两部手机也就意味着两个微信号。沈涓的大号加了1976人,小号直奔1400人。密密麻麻的3000多个微信好友里,入住过驿站的青年至少占到一半。
1500多位青年,1500多次萍水相逢,细细碎碎,云聚云散,贯穿着沈涓九年里日复一日的奔波、往来。这些短暂相遇,许多都被驿站留言簿以文字形式保存了下来。
在房间书桌上,放着厚厚一本A4大小的留言簿。几乎所有住过驿站的求职青年,都会打开它,读一读,读至情深意切时,忍不住也会洋洋洒洒留下一篇小作文。
留言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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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南华大学念大三的罗琛,参加成都新媒体公司的暑期实习,饱餐一顿串串后意犹未尽,在本子里大书特书对成都美食的滔滔爱意,并附上一份“手工自制”的建设路美食攻略:“纯个人口味,不喜勿喷。”
·建设路美食
同年10月,面试成功准备离开驿站的“喜欢牛角包”,悉心记录作为“蓉漂”小白的所感所思,写她来之前的兴奋又慌张,写面试阶段的紧张,“也算体验了一把华妃夜不能寐是什么滋味”,感谢一路遇见的热心人,“带我入住的沈老师,送我糖吃的婆婆,为我指路的帅哥”,最后大写加粗了一句话:“好好吃饭睡觉,累了伸伸懒腰,别怕。”
2021年3月,署名“李”的广西女孩期待“和对象待同一个城市”,来成都求职五天,面试三份工作,“都和销售有关,不喜欢,有点累了”,心愿未了,即将离开的前一夜,她倾吐一行行的眷念:“未来还会来这里吗?不知道,但这段日子会像星星一直闪烁在我的记忆里。”
2022年9月,重庆女孩“Y”,半个月的“蓉漂”生涯非常丰富,睡过青旅,住过锦江区青年人才驿站,投奔过亲戚,“每一次打包行李都很想哭。”但写下这篇留言时已经求职成功,开心至极,开篇便对所有人送上一个“纸质拥抱”:“我要对所有社会新人说,无论如何你辛苦了!”
2026年5月,上班两天的“哒哒”对新工作不算满意,“很累,小腿巨肿”,这两天难得的快乐是回到驿站,和室友聊天吃外卖,“突然觉得,好像很久没这么大笑过了……别人觉得我是社牛,我其实连要室友微信的勇气都没有。”
·青年创新创业就业环境感知行(成华专场)参访成都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
驿站十间房,十本留言簿,从2017年开站第一天至今,九年,成千上万的入住青年把薄薄一页纸当做树洞,一笔一笔,录入彷徨、焦灼、向往、不舍与永不认输的韧劲。纸页翻动,心绪飞扬,青春跳跃,沉甸甸的留言簿,每一本都是年轻人致敬梦想的情书,梦从这里启程,也或许在这里靠岸,但二十几岁的故事仅仅是开了一个头——未来,还远。
沈涓珍藏着所有的留言簿。
压力过载时,身心俱疲时,偶尔也寻不见方向时,她总会随手翻开一本读上几页,有时会读得笑出声,有时会读得泪流。留言簿是她最管用的一块充电宝,时刻为她蓄满能量,赐她动力和勇气。
为求职青年掌灯守家,护送他们出发前行的人,又何尝不是在被这样滚烫的青春照亮呢?
·暮色漫过成都沙河的春天,暖黄的廊灯下七里香散发光晕,摄影/极美小分队
沈涓庆幸能成为许多“蓉漂”首站的摆渡人,也不免惊讶于命运神奇的安排。她初入职场的第一份工作,是宜宾一所高校的语文老师,做老师是教出一届届学子,当驿站管理员,是把一批一批的青年交付给社会。冥冥之中,沈涓的身份、要做的事似乎从不曾改变。
而在韩璐心中,七年前在驿站认识的沈涓,于自己的分量远胜过一名普通老师。
韩璐与大多入住青年不同,行动不便,身体的疾病导致她的就业压力倍增——应该说,生存于同一片天地,韩璐从小面临着比同龄人更强的挑战。
要强的个性,令她全力以赴活得“像一个健康的普通人”,从读书到求职,这段对多数青年无比寻常的经历,对她却是全然不同的体验。完成西华大学学业、参加村官考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使了多大的劲。
“笑着战斗,哭也要战斗,盔甲长到血肉里都察觉不出疼”,这是那年22岁韩璐的状态。她自认修炼成了铜墙铁壁,再无可能轻易软弱。然而,住进驿站的第一晚,她还是躲在卫生间偷偷抹了眼泪。
·暑期大学生感知成都行(第一批次)启动仪式
因为计划临时有变,韩璐需要提前一天入住驿站,仅仅是提前一天,不存在任何违规、无理之处——但在严格执行“尽量避免麻烦别人”的韩璐看来,打这个问询电话,她挣扎再挣扎,在确定住酒店也是一笔麻烦账后,才拿出手机。
“您好”,是沈涓的声音。
这两个字,这种入住者打来的电话,沈涓自己都记不清一天需要重复多少遍,韩璐的电话不过其中之一。而韩璐所谓的“麻烦的要求”,也在沈涓快速核查床位数量后得到回复:“没问题,可以提前入住。”
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这一切都太常规了,以至于沈涓没觉得帮到多么不得了的忙。她甚至不认为是“帮忙”。但站在韩璐的视角,可以提前入住,住下后又被沈涓特意调了两位室友同住,她幸福极了。
离开驿站那天,她给沈涓发短信道尽感谢,离开成都回了老家,又拨通沈涓的电话。那通电话,韩璐聊父母对自己的担忧,自己对大城市的渴望——她又哭了。
“成都舍不得让任何一个努力的人离开。”见过不少求职不顺、在这座城市来了又走的年轻人,沈涓始终肯定着他们的努力。
·驿站照片墙记录着入住同学们的笑容与真诚,摄影/吕国应
东北男孩赵帆落地成都,是在一年中最冷的一月,临近春节,阴雨绵绵,已经快深夜十一点。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钻出地铁,站在建设北路站出口,愣是搞不清步行三分钟就能到的驿站怎么走,无依无靠,给沈涓打电话。
匆匆赶去接人的沈涓,接到的是一个饥寒交迫的东北青壮年。她哭笑不得。成都的寒夜确实威猛,但没什么是一碗面解决不了的,“走,吃面!”
赵帆人生的第一碗担担面,是沈涓陪他吃的。二两面下肚,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成都担担面
杭州女生罗雯雯连熬几个大夜备战笔试,熬不住了灌咖啡,饿了吃冒菜,冰的热的辣的轮换着刺激肠胃。下午三点,身体终于发出警报,罗雯雯急性阑尾炎发作。
疼得浑身冒冷汗的一刻,她打通沈涓的电话。
接着是一天一夜的忙碌。先送医,再等结果,最后守着等着,寸步不离,直到隔天中午——时间特别好记,五一劳动节。沈涓确实酣畅淋漓地劳作了一场。
她理解罗雯雯:“一个外地女孩儿独自在一座城市生活,努力地生活,身体都折腾坏了,还不敢给家人打电话,打了也只是惹他们担心。这种时候,她可以求助的,只有房间里摆在床头的我的电话号码。”
沈涓的电话,在许许多多这样的时刻,成为了这些异乡年轻人仿若家一般的存在。
家未必是多大的地方。
人海茫茫,孤军奋战,身陷窘迫之地,如果有一个打得通的电话,一本写满鼓励和祝福的留言簿,一位不离不弃的爱人,一盏闪烁暖意的床头灯,偌大城市中,再难的路也多了一个再坚持的理由。
九年流转,青年们带着未知与期盼出现在驿站,寻求短暂停靠。无数耀眼的人生新篇章自此展开,也有一些未完待续的故事留作伏笔,等待下一回再战。无论成与不成,小小驿站,建设路商圈的这一角,永远为奔赴理想的青年点亮一盏回家的灯。
·月亮爬上建设路旁边的小区,摄影/极美小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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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标注图源 / 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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