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人评价中国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 不过一点比不上西班牙

如果不是我那个西班牙女婿卡洛斯在饭桌上喝了二两趵突泉之后说了句“深圳挺好,但有一点比不上西班牙”,我永远不知道,他说的“那一点”跟环境跟街道没半毛钱关系——他说的是西班牙人吃一顿午饭能吃到下午四点,深圳人吃一顿午饭十五分钟扒拉完接着干活,他觉得深圳人“不会过日子”。

我叫陈大明,今年55,深圳龙岗区开客家菜馆的,店名叫“陈记客家菜”,开在龙岗老街那条巷子里,六张桌,卖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我闺女陈小梅,30岁,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六年前嫁了个西班牙人,叫卡洛斯,35岁,在深圳一家西班牙红酒进口公司做采购。俩人住龙岗中心城,有个闺女四岁,叫陈爱玲,西班牙名叫露西亚。

卡洛斯这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儿,卷毛,络腮胡,说话大嗓门,爱喝酒,爱吹牛,爱跟人唠嗑。他刚来深圳那会儿,一句中文不会,站我店门口看菜单,看了半天,拿手机翻译给我看:“老板,这个盐焗鸡是什么鸡?”我说:“就是盐焗的鸡。”他说:“用盐焗的鸡?”我说:“对。”他说:“那跟西班牙的盐焗鱼差不多。”我说:“你尝尝。”他尝了一块,竖大拇指,从此成了我店里常客,一周来三回,回回点盐焗鸡。

今年三月,他爸妈从西班牙巴塞罗那飞过来看孙女,待了半个月。他爸叫安东尼奥,63,退休前是巴塞罗那一家印刷厂的技工。他妈叫卡门,61,退休前在超市收银。老两口头一回来中国,卡洛斯带着他们在深圳转了一圈,又去了广州、香港。转完了,卡洛斯请我吃饭,说“爸,我爸妈想见见你,说感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说“行啊,来我店里,我请”。

那天晚上,安东尼奥和卡门坐我店里,我做了八个菜——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客家盆菜、猪肚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干炒牛河。卡洛斯开了一瓶他公司进口的西班牙红酒,给我倒了一杯,给他爸倒了一杯。安东尼奥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了一串西班牙语。卡洛斯翻译:“我爸说这酒一般,不如他家后院酿的。”我说:“你家后院还酿葡萄酒?”卡洛斯说:“酿,我爸退休了没事干,后院种了十棵葡萄,一年酿二百瓶,自己喝。”

吃着喝着,安东尼奥话多了。他指着一桌子菜,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很干净,比巴塞罗那干净。巴塞罗那街上狗屎多,深圳街上没有狗屎。”我说:“深圳罚款狠,遛狗不捡屎罚五百。”安东尼奥又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深圳楼很高,路很宽,地铁很新,比巴塞罗那新。巴塞罗那地铁老掉牙,夏天没空调,热死人。”我说:“深圳地铁全程空调。”

安东尼奥又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深圳人干活快,走路快,吃饭快。他看见深圳人中午在写字楼底下排队买盒饭,买完了蹲路边十分钟吃完,吃完接着上楼干活。他说西班牙人干不出这事。”

我说:“这咋了?深圳节奏快,不快点干,钱从哪来?”

卡洛斯翻译给他爸听。安东尼奥听完,摇了摇头,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深圳挺好,但有一点比不上西班牙。”

我放下筷子:“哪一点?”

安东尼奥指了指桌上的菜,又指了指墙上的钟,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你们深圳人吃饭太快。他中午看见你们写字楼底下那些年轻人,一个人端个盒饭,十五分钟扒拉完,嘴都没擦干净就上楼了。他说在西班牙,午饭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顿饭,一家人坐一块儿,一道菜一道菜上,前菜、主菜、甜点、咖啡,吃完还得聊会儿天,一顿饭吃两个小时算快的,吃到下午四点也正常。他说你们深圳人这么吃,吃的是饲料,不是饭。”

我愣了一下。我说:“我们深圳人忙,哪有功夫吃俩钟头?”

安东尼奥又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再忙也得吃饭。西班牙人再忙,中午也得回家吃饭。他以前在印刷厂上班,中午十二点下班,骑车回家,他老婆做一桌子菜,俩人吃到两点,喝杯咖啡,看会儿电视,两点半再回去上班。他说你们深圳人中午不回家,在单位吃盒饭,吃完接着干活,一天到晚跟陀螺似的,挣那么多钱干啥?”

我说:“挣钱买房啊。”

安东尼奥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房子买了干啥?睡觉?你一天在家待几个钟头?你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房子就是旅馆。他说巴塞罗那人也买房,但买了房是在家待着的。下午下班回家,坐阳台上喝杯酒,看看街景,跟邻居聊聊天。周末一家人开车去海边,游游泳,吃吃海鲜饭,晚上十点才回家。他说你们深圳人周末也加班,他看见你们写字楼周六周日灯还亮着。”

我有点挂不住了。我说:“我们深圳人拼,不拼咋整?房价一平米五万,不拼喝西北风?”

安东尼奥又说了。卡洛斯翻译:“我爸说,他年轻时候也拼。巴塞罗那以前也穷,他十几岁进印刷厂当学徒,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后来西班牙富了,大家不拼了,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样过。他说深圳以后也会富,富了就不拼了。但他说你们现在拼得太狠了,把身体拼坏了,不值。”

我说:“那你爸现在咋过?”

卡洛斯说:“我爸退休了,一个月领一千二百欧退休金,折人民币九千多。他跟我妈住巴塞罗那郊区一栋小楼,有院子,种葡萄,养鸡。每天早上六点起来,遛狗,喝咖啡,看报纸。中午回家吃饭,我妈做海鲜饭,吃完睡午觉,睡到三点。下午去社区活动中心跟老头下棋,六点回家,坐院子里喝杯酒,看日落。晚上九点吃晚饭,吃完看电视,十一点睡觉。周末我们回去,他烤海鲜,开一瓶自家酿的酒,吃到半夜。”

我说:“那你爸一天干几个钟头活?”

卡洛斯说:“他退休了,不干活。他干活就是种葡萄养鸡,那是玩。”

我说:“那你妈呢?”

卡洛斯说:“我妈也退休了,她干活就是做饭、收拾屋子、跟邻居聊天。她一天做三顿饭,每顿做两个钟头,做完坐那儿吃一个钟头。她说做饭是享受,不是任务。”

我沉默了半天。我说:“那你俩在深圳咋过的?”

卡洛斯说:“我跟小梅早上七点起床,送露西亚去幼儿园,然后各自上班。中午在公司吃盒饭,十五分钟吃完。晚上七点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吃完八点半,给孩子洗澡讲故事,九点半孩子睡了,我俩刷手机刷到十一点,睡觉。周末带孩子去商场,或者在家打扫卫生。”

我说:“那你爸不说你?”

卡洛斯说:“说。每次视频都说。他说‘卡洛斯,你在深圳过的是日子吗?你那是活着吗?’我说‘爸,深圳就这样,大家都这样’。他说‘大家都这样你就这样?你是羊吗?’”

安东尼奥听卡洛斯说了一串,哈哈大笑,拍着我肩膀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他不是批评深圳,他是心疼你们。他说深圳人把日子过反了——年轻时候拼命挣钱,老了拿钱买命。西班牙人年轻时候也拼,但拼完了知道歇。他说你们深圳人不知道歇,挣了一百万想两百万,挣了两百万想五百万,永远停不下来。”

我说:“那你爸觉得西班牙比深圳好?”

安东尼奥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深圳比西班牙富,比西班牙干净,比西班牙新,比西班牙安全。但西班牙比深圳会过日子。他说深圳人啥都有,就是没时间。西班牙人啥都没有,就是有时间。”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安东尼奥回酒店。路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卡洛斯翻译:“我爸说,陈老板,你那个盐焗鸡做得真好,但你吃鸡的时候能不能慢点?我看你十分钟啃完一只鸡,你嚼了吗?你尝出味儿了吗?”

我笑了。我说:“我做了三十年客家菜,我自己吃饭从来没超过十五分钟。”

安东尼奥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那你做了三十年菜,你尝过你自己做的菜啥味儿吗?”

我愣住了。我做了三十年客家菜,我自己吃饭从来没细品过。我每天在店里忙,客人吃完了我扒拉两口剩菜,扒拉完了接着炒下一锅。我确实没尝过我自己做的盐焗鸡啥味儿。

上礼拜卡洛斯他爸妈回西班牙了。走之前安东尼奥来我店里吃了最后一顿盐焗鸡,这回我没急着收桌子,坐他对面,陪他慢慢吃。他啃一只鸡腿啃了二十分钟,我啃一只鸡翅啃了十五分钟。吃完了他跟我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陈老板,你今天吃鸡用了十五分钟,比上次多五分钟,进步了。”

我说:“你爸还管我吃鸡用几分钟?”

卡洛斯说:“我爸说了,你下次去西班牙,他请你吃海鲜饭,让你吃三个钟头。他说你要是吃不够三个钟头,就不让你走。”

我说:“三个钟头?我店里的鸡都凉了。”

安东尼奥说了一通。卡洛斯翻译:“我爸说,鸡凉了再热,日子凉了热不回来。”

要是你,西班牙女婿说你深圳啥都好,就是吃饭太快不会过日子,你是怼回去,还是陪他慢慢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