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黄金只能由美元来定价?美国既不是黄金产量最高的国家,也不是黄金消费最高的国家,更不是实物黄金的交易枢纽。那凭什么黄金一定要用美元定价?全世界投资者的情绪,每天都要被美国的经济指标和货币政策左右。

有人会说,因为黄金和美元挂钩,以美元作为计价单位。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黄金与美元早在 1971 年就已经脱钩,进入自由定价时代。但五十多年过去,全球市场依旧默认黄金跟随美元波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用其他货币定价?早在 2016 年,我国就推出以人民币计价的上海金,可最终影响国内金价涨跌的,依旧是以美元计价的伦敦金与纽约金。今天我们就把三件事讲清楚:第一,黄金凭什么跟着美元走;第二,定价权究竟从何而来;第三,人民币想要取得黄金定价权,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首先来看第一个问题:黄金为什么会跟着美元走。1944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临近尾声,两次战争重创了国际金融秩序,各国需要商议一套统一的金融货币框架,于是在美国布雷顿森林小镇召开会议,定下规则:每 35 美元可兑换一盎司黄金。

为什么选择由美国兑付黄金?两次世界大战主战场集中在欧洲,不少国家,包括部分亚洲国家,担心本国官方储备黄金在战乱中遭到损毁或者劫掠,主动将黄金运到美国保管。同时,当时美国是全球主要的军火、粮食与机械设备输出国,很多国家需要向美国采购物资,但手里缺少美元。美国允许用黄金交换物资,黄金因此持续流入美国。

二战结束时,美国黄金储量约占全球七成,剩余三成分散在英国、法国、瑞士等国,不仅体量有限,而且较为分散,不足以独立支撑全球货币体系。于是美国政府承诺,任何国家央行都可以凭美元,按照 35 美元兑一盎司黄金的比例兑换黄金。此时的美元,本质就是一张黄金提货券,黄金以美元标价的传统,也正是从这个阶段根植于体系之中。

这套机制原本运行平稳,但随着越南战争、国内大规模财政支出以及登月计划推进,美元发行量持续扩张,流通在外的美元总量远远超过金库中的黄金储备。超发问题日益严重,各国陆续意识到风险,开始集中挤兑黄金,美元随之快速贬值。到 1971 年 8 月 15 日,尼克松宣布关闭黄金兑换窗口,也就是著名的尼克松冲击,美元与黄金正式脱钩。

既然二者已经脱离绑定,为什么时至今日,黄金结算依旧高度依赖美元?答案是,虽然挂钩关系终止,但依托这套体系生长出来的完整黄金交易体系保留了下来。在 1945 至 1971 这二十多年间,伦敦逐步建成全球规模最大的黄金仓库与银行交易网络,纽约则形成全球顶尖的黄金期货市场。全球黄金的交易规则、金条标准、仓储、仓单、银行报价团队、融资渠道,全部建立在美元交易体系之上。没有法律强制要求黄金必须以美元定价,但现代黄金交易从建立之初就带着这套体系印记,是数十年间全球形成的共识习惯,加上盘根错节、深度绑定的基础设施,共同支撑起当前由美国主导的黄金定价权。

接下来第二个问题:到底什么是定价权。很多人误以为定价权就是卖方喊出一个价格。单纯喊价只能叫报价,就像一颗白菜,你可以喊出三元,也可以喊出三万元,如果没有市场承接,高价没有实际意义。真正的黄金定价权由三层体系咬合支撑,缺一不可。

第一层是仓库与仓单。伦敦拥有全球顶级的大型金库,各国央行、大型银行、矿商的金条大量存放于此。如果 A 银行向 B 银行出售十吨黄金,并不需要搬运实物金条,只需要在金库账本上变更权属记录,交易即可完成,金条本身保持不动。相比实物,这套全球公认的权属账本,也就是仓单,才是价值流转的核心载体。

第二层是做市商与黄金租借。做市商如同批发市场里的批发商,持续挂出买卖报价,保证交易者随时能够成交,全球多家大型银行承担这项职能。黄金还可以像房屋一样对外租借并收取利息,矿商周转资金、金店筹备备货,都可以向银行借取黄金,到期归还黄金并支付利息。这一层让黄金不再仅仅是一块金属,更成为能够产生收益的资产。

第三层是期货、期权等衍生品。简单来说,衍生品是约定提货时间的合同,交易的不是当下的金条,而是在未来特定时间按约定价格交割黄金的凭证。纽约 COMEX 就是全球最重要的黄金期货市场,基金、投机资金、矿业企业在此对冲风险、博弈行情。矿企担心未来金价下跌,珠宝与加工企业害怕金价上涨,都会借助远期合约提前锁定成本;同时,大量资金在衍生品市场博弈涨跌。我们日常看到的金价波动与市场流动性,很多时候并不是实物金条在流转,而是这些交易凭证在持续博弈。

这三套体系协同运转,才构成黄金定价的枢纽。如果只有孤立报价,缺少仓单流转、租借市场与庞大的衍生品池子,报价就只是影子价格,很难带动整个市场。

很多人关心,既然我们已经拥有仓库、仓单、黄金租借、期货期权等配套,为什么以人民币计价的上海金难以主导全球金价,甚至很难独立引领国内行情?我们先梳理上海金的优势,再看清现存差距。上海金自 2016 年推出,以元每克报价,是独立报价,并非单纯把美元价格换算而来。中国是全球主要黄金消费国之一,亚太时区还覆盖印度、东南亚、中东等黄金消费市场。同时,上海金采用一公斤 AU9999 金条标准,更贴合亚洲黄金交易习惯;而伦敦金主流为四百盎司、成色 995 级别的大规格金条。

但想要真正掌握定价权,目前还有五道关口需要跨越。第一是资本与跨境通道约束。在伦敦、纽约体系中,黄金与资金跨境流动门槛较低,持有美元就可以便捷参与交易;而我国跨境黄金调拨、资金进出设有账户与通道管理,境外投行参与上海金交易流程更长、综合成本更高,这也是制约上海金国际化最核心的因素。

第二是衍生品市场深度不足。上海金现货实力较强,但长期限期权、场外掉期、离岸人民币黄金期货等品种,无论丰富度还是市场体量,和纽约市场仍有明显差距。大型机构参与黄金市场,核心诉求之一就是对冲风险,这需要足够深厚的交易池子,保证大资金能够顺利进出,否则资金会因流动性风险不敢入场。

第三是核心产业链参与者有限。伦敦黄金定价圈聚集全球头部银行、矿商与大型贸易商,大量矿山长期供货合同、央行交易都以伦敦金价作为结算基准。上海金当前定价会员仍以中资机构为主,虽然有境外参与者,但数量不多,也缺少全球黄金产业链的核心主力。定价权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国际贸易合同里直接选用这一报价作为结算依据。

第四是仓单流转通用性有限。伦敦金库仓单能够被全球银行广泛接纳,可用于抵押、融资与回购;上海金仓单目前主要在亚太区域具备认可度,在欧美市场进行抵押等业务时接受度有限。

第五是人民币底层蓄水池体量有限。境外机构长期参与人民币黄金交易,需要充足的人民币储备。现阶段人民币在全球贸易结算、各国央行储备中的占比仍然不高,海外机构想要参与,需要额外换汇,流程繁琐,还要承担汇率风险。

总的来看,上海金走向世界,缺少的不只是交易体量,而是一整套成熟的基础设施。自 2014 年黄金国际版开放以来,我们一直在推进相关建设,推动 AU9999 标准与 LBMA 对标互认,联合推出适配亚洲市场的一公斤高成色金条;同时推进沪港联动,内地负责在岸市场、香港承载离岸市场,尝试把香港打造为桥头堡,打通亚洲黄金仓储、仓单流转体系,逐步扩大市场规模,再探索和欧美交易体系融合。

这套体系目前仍处在建设起步阶段,距离完全成熟还有很长一段路,短期很难直接和伦敦、纽约市场平起平坐。后续还有大量工作需要推进:进一步丰富衍生品品类,吸引机构前来开展风险对冲;在香港、迪拜、新加坡等黄金枢纽设立得到上金所认可的交割库,降低境外机构提货与保管成本。但所有举措的根基,依旧是国家综合实力。当国力、核心竞争力、金融话语权持续提升,人民币在全球贸易与储备体系中的地位不断抬高,自然会吸引更多市场参与者主动靠拢。

用人民币为黄金定价、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实现民族复兴,本质上是同一件事。这注定是漫长的进程,无法一蹴而就。我们这一代人,既是时代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与建设者。期待有朝一日黄金能够以人民币定价,每一位普通人,都是塑造这段时代最重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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