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前言

中国有两处人口最集中的地方一一城市的小区和农村的乡村。

乡村振兴,国家下了大力气,也见到了成效。但是城市小区这一块,几十万个小区,几亿城镇居民每天生活其中,却很少有人认真写过。

不是没有故事,是故事太碎。

物业和业主的矛盾,邻里之间的碰撞,公共空间和私人利益的拉扯,陌生人如何在同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一一这些事每天都在小区里上演。但是因为它们太小、太日常、太“不值一提”,所以没有人认真坐下来,把它们一条一条、一集一集地记下来。

可恰恰是这些琐碎小事,构成了中国城市社会的底色。

一个小区搞不好,几千人住着憋屈。投诉、上访、堵门、拉横幅,什么极端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一个小区搞好了,邻里和睦,守望相助,老人有人陪,孩子有地方玩,年轻人有归属感一一这不仅是生活质量的提升,更是社会稳定的基础。

小区稳,则社区稳;社区稳,则城市稳;城市稳,则社会稳。

这篇《小区囧事》想做的,就是把一些琐碎故事捡起来,串在一起,不美化、不丑化、不煽情、不猎奇一一实实在在写一个小区里的人和事,有矛盾,有化解、有荒诞、有温情,有些事让人气得拍桌子,也有些事让人激动的掉眼泪。

这就是小区,这就是生活。

第1集:28条

物业办公室的打印机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马经理亲自盯着,28页A3纸,每张上面黑体加粗的"小区管理守则"五个字,墨水深得能蹭一手。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份守则分别贴在四栋楼的单元门口。透明胶带粘的,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哗作响。

头三天没人看。

第四天出事了。

三单元的老孙买了个衣柜。实木的,两米高,一米八宽,深棕色,带镜面推拉门。送货的两个搬运工抬着柜子走到货梯门口,保安小刘手一伸,让上。

"守则第7条,货梯禁止搬运大件。"

老孙从后面挤过来:"什么大件?"

小刘指着守则:"超过1.2米乘0.8米的物品,算大件。你这柜子超标了。"

"那我走楼梯?"

"楼梯转角半径不够,你搬不上去。"

"那你说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老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今年五十七,退休前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辈子没被人这么数落过。他盯着小刘看了三秒,掏出手机,对着守则第7条拍了一张照。

业主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第一个回的是钱阿姨:"我也没有办法,这种事我帮不了你。"

第二个是周叔:"我不懂这些。"

第三个是小何。小何三十二,在律所当助理,是小区里少有的懂法的人。他问了一句:"守则第7条依据什么定的?"

没人答。

老孙站在货梯门口,两个搬运工等着,衣柜横在单元大堂中间,进出的人侧着身子过。有人嘟囔了一句"又堵门",老孙的耳朵尖,听见了,脸更红了。

他给小何私发了一条语音:"小何,你帮我看看,这个守则到底有没有法律效力?"

小何回了四个字:"我查查看。"

第2集:谁定的规矩

小何当天下午去了物业办公室。

马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往杯子里倒水。看见小何进来,抬了抬手:"坐。"

"马经理,守则第7条,依据什么定的?"

马经理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前期物业服务合同》附件三,第2款第4项——'乙方有权对小区公共设施使用制定合理管理规定'。"

小何接过来,看了三十秒。

"这一条说的是'合理管理规定',还得'报社区备案后执行'。"

"我们报了。"

"什么时候?"

马经理顿了一下:"走流程呢。"

小何没再问。他回去翻了《前期物业服务合同》的扫描件——合同是开发商交房时统一签的,大部分业主根本没细看。附件三第2款第4项原文确实是那句话,但后面还有半句:"报社区备案后执行。"

守则28条,没报过。

小何把这条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行字:"守则本身还没走完流程。"

刘哥冒出来回了一句:"守则本身违规。"

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有点不一样。之前是没人知道怎么回事,这次是有人知道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守则是经过充分调研后制定的,请各位业主配合执行。"

没人回。

但第二天,三单元门口的守则被人撕掉了一个角。不是整张撕,是只撕了第7条那一块。

马经理让人重新打印了一张,又贴上了。

第三天,第3条又被撕了。

第3集:30分钟

守则第3条写的是:"业主及访客不得在公共区域停留超过30分钟,违者物业有权劝离。"

这条的初衷是防广场舞大妈。小区花园有个小广场,每天傍晚七点准时来一帮人,音响开到最大,跳到九点半。业主投诉了半年,物业管不了——人家说"公共区域,我有权使用"。

马经理想了个办法:一刀切,谁都不能超过30分钟。

结果广场舞大妈没管住,先把赵大爷管住了。

赵大爷今年七十一,在小区住了十二年。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准时出现在花园石桌旁,跟人对弈。下的是象棋,一盘能走四十分钟。

保安第一次来赶,赵大爷没理。

第二次来,保安说"守则第3条",赵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坐自己小区的花园里,超过30分钟就违规?你把那条念给我听。"

保安念了。

赵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劝离吧。"

他走了。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下午两点,花园石桌旁来了人。不是赵大爷一个人——是二三十个老头老太太,搬着凳子,坐在石桌周围,没人下棋,就坐着。

马经理站在会所玻璃门后面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守则第3条的执行暂停了。但第19条"大声喧哗"开始被严格执行。有人打了个喷嚏,被保安记了一次违规——这是后话。

赵大爷第五天又来了。这次他带了把折叠椅,往石桌旁边一放,坐下来,从布兜里掏出象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没人赶他。

但守则的事,从这天起,小区里每个人心里都种了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