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妈走了不到一个月,我爸就领回来一个女人。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陌生女人,身边还跟着个比我矮半头的小男孩。我爸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我妈生病那两年,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可现在,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晓棠,这是你赵姨。”我爸指了指那个女人,又低头对小男孩说,“这是你弟弟,小军。”
我站在门口没动。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我下意识攥紧了带子,指甲掐进掌心。客厅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我妈以前也爱炖肉,但她生病后厨房就再没冒过热气。
“晓棠是吧?”那个赵姨站起来,笑盈盈地走过来,“长得真俊,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提了我妈。我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我没接话,转头看向我爸:“爸,我妈才走二十八天。”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赵姨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晓棠。你放心,赵姨会好好照顾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搭在我肩膀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小军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我,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茶几上摆着一袋拆开的饼干——那是我妈生前最爱吃的牌子,一直放在柜子里舍不得开封。
我突然觉得胃里翻涌得厉害。
“我先回屋了。”我说完,低着头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我才觉得能喘气了。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发呆。那是去年夏天暴雨漏水留下的痕迹,我妈还说过等天晴了找人来修,可她没能等到天晴。
外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我爸的语气不太好。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到门口,我爸敲了敲门:“晓棠,出来吃饭。”
“不饿。”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你别让爸为难。”
为难。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我没有出声,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顿饭我到底没吃。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摸黑去厨房找吃的,发现冰箱里多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火腿肠、速冻水饺、瓶装饮料。我妈在的时候,冰箱里永远放着新鲜蔬菜和肉,她会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就算化疗后吐得昏天黑地,也要撑着给我煮一碗面。
我拿了两个凉馒头回了屋,就着白开水啃完了。馒头硬邦邦的,噎得我直掉眼泪。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赵姨很快就搬了进来,她的东西塞满了衣柜、卫生间、厨房。我妈的梳子被扔进了垃圾桶,我妈的拖鞋不见了踪影,连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都被换成了赵姨和小军的合影。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赵姨笑得灿烂,小军露出豁牙,背景是一片我没见过的海滩。
我问我爸:“我妈的照片呢?”
我爸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收起来了。”
“收到哪了?”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他有些不耐烦,“人都没了,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头发好像比前段时间黑了,人也精神了不少,穿着赵姨给他买的新衬衫,领口干干净净的。我妈在的时候,他从来不注意这些,衣服穿脏了就扔在椅子上,等我妈去洗。
“哥,你挡着我看电视了。”小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开始叫我哥了,虽然我是女的,但他好像分不清,赵姨也不纠正。
我侧身让开,小军抱着遥控器调到动画片频道,音量开得很大。赵姨从厨房探出头:“小军,小声点,别吵着你姐。”
“知道了妈!”小军嘴上答应着,音量一点没减。
我回到房间,打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我妈的单人照。那是她生病前拍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公园的花坛前面,笑得眉眼弯弯。我把照片拿出来贴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末的时候,奶奶来了。
奶奶拎着一袋子苹果,进门先抱了抱小军,又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他。小军嘴甜,喊了声“奶奶好”,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他懂事。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跟小军亲热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妈活着的时候,奶奶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每次来了还要挑三拣四,嫌我妈做饭咸了淡了,嫌家里收拾得不干净。可我妈从来没抱怨过,总是笑着说下次注意。
“晓棠啊,”奶奶终于注意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说。
“吃了就好。”奶奶点点头,转向我爸,“你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下周吧。”我爸说,“手续都办差不多了。”
“那就赶紧办了,”奶奶拍着大腿,“人家红梅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那么多年,你跟人家好好过日子。”
红梅是赵姨的名字。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也许在我妈还没走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拼命把它按下去,可它像水底的泡沫,怎么按都按不住。
“那晓棠怎么办?”奶奶又问。
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跟红梅商量了,”我爸看了我一眼,“让她跟我们一起住。”
“一起住?”奶奶皱了皱眉,“你那房子本来就小,加上红梅和小军,挤不挤?”
“挤是挤了点,”我爸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让晓棠去她姥姥那边?”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姥姥那边条件也不好,”我爸说,“再说,她姥爷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倔得很,这么多年都不来往了。”
“不来往还不是因为你?”奶奶哼了一声,“当初你非要娶他妈,那边就看不上你。后来他妈生病,那边也没出什么力……”
“行了行了,”我爸打断她,“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像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赵姨从厨房端出饭菜,招呼大家吃饭。饭桌上,小军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赵姨时不时给他夹菜,我爸也跟着笑。我坐在角落里,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口菜都没夹。
“晓棠,吃肉。”赵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我盯着那块肉,肥腻腻的,泛着油光。我妈做的红烧肉从来不会这么油腻,她会先把肉焯一遍水,再用小火慢慢炖,炖出来的肉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
“谢谢赵姨。”我说,把那块肉拨到了碗边。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机械地刷着盘子,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对面楼的墙壁上。
“晓棠。”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嗯?”
“爸想跟你说个事。”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灯光下,表情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斟酌措辞。
“你赵姨怀孕了。”
我愣住了。
“两个月了。”我爸又说,声音低了下去,“医生说可能是男孩。”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运转的声音。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真的是我爸爸吗?我妈才走了不到三个月,他不仅娶了新老婆,还要有新的孩子了。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问。
“所以……”我爸搓了搓手,“爸想让你搬到学校去住。你明年就中考了,学校旁边有个宿舍,爸给你交住宿费,你好好学习,周末回来也行。”
“宿舍?”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宿舍。你赵姨说她认识学校的老师,可以帮忙安排。”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不舍或者愧疚,但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妈才死了三个月。”我又说了这句话,声音比上次更轻。
我爸的脸色变了:“你能不能别提你妈了?人死不能复生,日子还得过!”
“日子还得过……”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是啊,日子还得过,只不过这个“日子”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行,我去住宿舍。”我说完,转身继续洗碗。
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那爸明天去办”,就走了。
水龙头的水溅到我手上,冰凉刺骨。我发现自己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心脏。我把手伸到水流下面,看着发红的皮肤,心想,原来冬天的水这么冷啊。
第二天一早,我爸果然去学校办了住宿手续。中午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宿舍在六楼,朝阳,挺好的。”
我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
“你赵姨帮你收拾了些东西,”我爸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个编织袋,“你看看还缺什么,爸再去买。”
我走过去拉开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球鞋、一条毛巾和一个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是我妈当年单位发的,她用了一辈子。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我爸说,“宿舍地方小,放不下太多东西。”
我没说话,把袋子拉好,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很轻,轻得好像我随时都能被风吹走。
“那我走了。”我说。
“现在就走?”我爸愣了一下,“不等明天?”
“今天下午有课。”
他没再挽留,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给爸打电话。”
我拎着编织袋走出家门,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天也没人修。我一阶一阶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赵姨的声音:“走了?”
“走了。”我爸的声音。
“她那屋我收拾出来了,给小军当书房正好。”
“行,你看着弄吧。”
他们的对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我加快脚步,一口气冲到了一楼。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学校在东边,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我拎着袋子往学校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却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条河,河水浑浊发绿,漂浮着塑料袋和枯树叶。河边有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其中一栋的三楼,曾经是我外婆的家。
我外婆在我五岁那年就去世了。她走后,外公一个人住在那里,我妈隔三差五去看他,每次都带一堆吃的用的。后来我妈嫁给我爸,外公不同意,父女俩闹翻了。我妈偷偷回去过几次,但每次都被外公骂出来。再后来我妈生病,我见过外公一次,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背对着病房的门,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影子拉得老长。我不想回学校,不想去那个陌生的宿舍,不想面对空荡荡的床铺和陌生的室友。我把编织袋放在地上,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传过来:“到学校了吗?”
“到了。”
“那就好。晚上记得吃饭,别省钱。”
“嗯。”
挂了电话,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我整个人掏空了。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拎起编织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到路口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差点撞到我。骑车的人回头骂了一句:“不长眼睛啊!”
我没吭声,退回路边。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我把编织袋靠在树根上,自己也蹲了下来。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蹲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冷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身上的校服太薄了,根本挡不住十一月的寒风。我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我妈的照片。我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她笑得多好看啊,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
“妈……”我轻声叫了一句,喉咙哽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出现在我面前。
那只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指节粗大,掌纹深深浅浅地交错着,像干裂的土地。我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去,看见一张苍老的脸。满头白发,深深的抬头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是外公。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裤脚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手伸向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跟我走。”外公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以后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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