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人评价中国深圳:环境很好,街道干净 不过一点比不上西班牙
楔子
去年秋天我闺女领回来个洋女婿,西班牙人,叫卡洛斯,金发碧眼大高个,说中文跟含了块糖似的,黏黏糊糊的。我老周在深圳宝安开了二十年面馆,从三张桌干到如今两百平的门面,啥人没见过,可家里来个老外还真是头一遭。卡洛斯一进门就夸,说爸你这店真干净,地上连个纸片都没有。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挺受用。可后来几天他跟着我转悠,夸来夸去最后总要跟一句“不过有一点比不上西班牙”,把我这心里头说得七上八下的。直到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米酒,红着脸把话挑明了,我听完愣了半天,回头瞅了一眼我那面馆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忽然觉着这洋小子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我周大勇今年五十六,河南信阳人,九六年来的深圳。那会儿深圳还没现在这么光鲜,到处是工地,我跟着老乡在罗湖搬砖,搬了半年腰不行了,就改行支了个摊卖热干面。后来攒了点钱盘下这个铺面,一开就是二十年。我老伴刘秀英跟我一块儿起早贪黑,把闺女周婷供到了广州念大学。周婷毕业后去了西班牙读研,读完了没回来,在当地一家做跨境电商的公司上班,去年把卡洛斯领回家说要结婚。我瞅着这洋女婿人高马大,笑起来一口白牙,脾气倒挺好,就是说话太直,有啥说啥,有时候噎得人半天接不上茬。
他俩是国庆节来的深圳,在我这儿住了小半个月。卡洛斯头一回来中国,看啥都新鲜。头一天我领他们去吃了早茶,卡洛斯拿手机拍了一百多张照片,说这虾饺太漂亮了舍不得吃。第二天我骑电动车带他去买菜,他坐后座上搂着我腰,吓得嗷嗷叫,说爸你这车技比马德里开F1的还猛。到了菜市场他更来劲了,瞅见活鱼在盆里游,蹲那儿看了十分钟,跟摊主老李连说带比划聊了半天,最后老李白送他两条小鲫鱼,说这老外有意思。
头几天卡洛斯夸深圳夸得我耳朵起茧子。说街道干净得跟拿抹布擦过似的,说他夜里十二点出去遛弯一点都不怕,说地铁比马德里的新多了,说你们扫个码就能骑车子满街跑太方便了。我听着挺受用,嘴上谦虚说现在哪个城市都这样。他说不不不,西班牙可不行,巴塞罗那街上狗屎多得很,小偷也多,他手机被偷过两回。
可每次夸完,他总在末尾加一句“不过有一点比不上西班牙”。头一回说的时候我没接茬,第二回又说我心里就有点不舒坦了。我这人脾气直,有啥事憋不住,可碍着闺女面子上不好发作。晚上跟老伴嘀咕,说这洋小子到底啥意思,咱深圳哪点比不上西班牙了,他要是嫌不好别来啊。老伴拍我一下说你别小心眼,人家又没说不好。我说他每回都加个“不过”算咋回事。老伴说那你倒是问问他啊。
我没好意思问。带他去莲花山看邓小平像,他说环境真好,绿树成荫,不过西班牙的广场也很大,人们坐在露天喝咖啡聊天,一坐一下午。我带他去深圳湾公园骑车子,他说这海滨长廊修得真漂亮,不过西班牙的海滩边也有这种路,旁边全是小酒吧和餐馆,晚上热闹得很。我带他去东门吃小吃,他说这烤鱿鱼太好吃了,不过西班牙的菜市场里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聊天聊半天,你们这儿买完就走,快得很。
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到底比不上的那一点是啥,他就是不明说。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吃饭的时候问他,卡洛斯你说深圳这也好那也好,到底哪点比不上西班牙。他想了想说爸等我组织一下语言,我中文表达不好。我说行你慢慢组织。结果他组织了好几天也没说出来。
后来有一天晚上打烊之后,我留了两碗牛肉面,跟卡洛斯坐店里头对着吃。我倒了杯米酒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我说卡洛斯今天没外人,你就直说吧,哪儿比不上西班牙,我受得住。他喝了两口酒,脸红了,中文倒比白天利索了,说爸那我可真说了。我说你说。
他说爸你们深圳什么都好,街道干净,交通方便,晚上出门安全,手机支付快得吓人。我说那你还不满意啥。他说西班牙那边比深圳强的地方就一点,人们有闲。他说他住的那个小城叫萨拉曼卡,人口才十几万,可广场上每天下午都坐满了人,老头老太太晒太阳,年轻人喝啤酒聊天,小孩满地跑。商店下午两点到五点关门午休,大家回家吃饭睡觉,晚上九点才出来吃晚饭,吃完接着坐街上聊到十一二点。他说爸你们深圳人走路都跟跑似的,吃饭十分钟扒拉完,地铁上全在看手机,连公园里遛弯的都跟赶集一样。他说在西班牙你要问一个人最近咋样,他能拉着你聊半个钟头,在深圳他问别人最近咋样,人家说挺好的你呢,他说也不错,然后对话就结束了。
我听完没吭声,低头扒了两口面。卡洛斯看我不说话有点慌,说爸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说没说错,你说的是实话。我想起我这一天咋过的,早上五点起来和面熬汤,六点开门卖早点,九点收拾完去进货,十一点回来接着准备中午的,下午两点喘口气,四点又开始备晚上的,晚上十点打烊,收拾完十一点上床,刷会儿手机就睡了。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天,天天这么转。我那些老主顾也是,进来喊碗面,呼噜呼噜吃完扫码就走,有时候我想跟人唠两句,人家说周老板回头聊啊赶时间。
我又想起来深圳这二十年变了多少。我刚来那会儿大家也没这么忙,晚上街边大排档坐满了人,光膀子喝啤酒吹牛,一吹吹到后半夜。现在大排档都进店了,街上干净了,人也散了。我那些老街坊一个一个搬走了,有的回老家了,有的跟着孩子去了别的城市,新来的邻居住了三年我连姓啥都不知道。电梯里碰见点个头就算热乎了。
那天晚上我跟卡洛斯聊到快一点。他说爸我不是说深圳不好,我是说深圳太新了,新得还没长出那种让人赖着不走的热乎气儿。他说萨拉曼卡那个广场修了几百年了,石板都磨得发亮,旁边咖啡馆的老板认识每一桌客人,谁爱喝啥不用问。他说爸你的面馆要是搁西班牙,门口得摆二十张桌子,从中午坐到晚上,客人来了先跟你唠十分钟再点菜,吃完还要再唠十分钟。我说那我还做不做生意了。他乐了说爸你看,你第一反应就是做生意。
我让他说得哑口无言。后来我送他俩去机场,卡洛斯抱着我说爸你什么时候来西班牙,我带你去广场上坐着,啥也不干就晒太阳。我说行,等我干不动了就去。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路过我面馆那条街,下午四点多,街上没几个人,店铺都开着门可进去的人不多。我把车停路边抽了根烟,心想这洋小子说得对,我这面馆一天能卖三百碗面,可我跟谁都没唠够十句话。
打那以后我改了规矩,面馆下午两点到四点不关门,可也不备餐了,就留几壶茶搁桌上,谁来了想坐就坐,想喝自己倒。头几天没人,过了半个月开始有老头老太太进来歇脚,后来几个跑外卖的小哥也来,坐那儿给手机充会儿电眯一觉。我老伴说你这是面馆还是茶馆。我说你甭管,反正铺面是自己的,不赔本就行。
上个月卡洛斯给我发视频,说爸我在萨拉曼卡广场上坐着呢,给你看看。手机镜头转了一圈,满广场的人,有喝咖啡的有喂鸽子的有小孩追着跑。他说爸你啥时候来。我说快了,等我把面馆改成茶馆就去。他说爸你那个面馆别改,就搁那儿开着,我下回带朋友去吃。我说那你朋友嫌不嫌没地方坐。他说爸你傻啊,没地方坐就站着吃呗,站着吃才有味儿。
我挂了视频心想这洋小子说话是难听,可句句往人心坎上戳。深圳这地方啥都好,楼高路宽钱包鼓,可人跟人之间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西班牙那边破破烂烂的,可人跟人贴着肉长着,热乎乎的。你说哪个好哪个赖,还真不好一刀切。我如今在面馆里多搁了四把椅子,谁来都能坐会儿,不点面也行。隔壁卖五金的老刘说我改行做慈善了,我说你懂个屁,这叫给深圳补热乎气儿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