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凌晨三点二十那声“啪嗒”,我永远不知道,我那个瞎了二十年的丈夫,每天半夜摸黑起床,第一件事是先把灯打开。
我叫陈雯,32岁,上海虹口人,在南京西路优衣库叠衣服,一站一天,小腿肿得按一个坑。老公周明远,40岁,盲人按摩师,在虹口足球场边上开了间小铺子,三张床,连他带徒弟阿亮,俩人一天接十几个客。我们结婚四个月,相亲认识的,我妈说“盲人踏实,不会在外面花擦擦”,我信了。
周明远是真瞎。先天视网膜色素变性,二十岁彻底看不见,两个眼珠子灰蒙蒙的,跟蒙了层毛玻璃。走路拿盲杖点地,点得笃笃响,过马路把盲杖举过头顶,怕司机看不见。在家熟悉,不用杖,扶着墙走,一步一蹭,膝盖上常年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图他什么?图他每月交给我六千块,自己留八百,不抽烟不喝酒,攒够了钱说要换个大点铺面。图他摸我脸的时候手指头轻得跟羽毛似的,说“雯雯,你眼皮跳了,没睡好”。
婚后头一个月,我半夜醒过几次,迷迷糊糊听见他起来上厕所,门一开一关,回来接着睡。我没在意。后来我调整了班次,改成早班,五点半起床赶地铁。头天早上我闹钟还没响,先听见“啪嗒”一声,灯亮了。
我眯着眼看,周明远坐在床沿,眼睛正对着灯泡,灰蒙蒙的瞳孔里映出两团光。他伸手在灯罩边上摸了摸,摸到开关按下去,然后摸着墙去卫生间。
晚上回来我问他:“你开灯干啥?你又看不见。”
他说:“习惯了。”
“习惯啥?你从小瞎,哪来的习惯?”
他笑笑:“以前在店里,早上开灯给客人看。”
我没多想。过了几天,我又发现他开灯。不光早上,夜里起来也开。两点多起来喝水,开灯。四点多上厕所,开灯。有一次停电,他摸黑去的,回来还嘟囔:“今天路灯咋不亮。”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我闺蜜小敏在群里给我出主意:“你测试他。把灯泡拧松,看他知不知道。”我拧了。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摸开关,“啪嗒”按下去,头顶灯没亮。他站着愣了五秒,又按了两下,嘴里“咦”了一声。然后摸到床头柜上的手电筒,打开举着去厕所了。
我躺被窝里,心怦怦跳。
他出来的时候我装睡,眯着眼缝看他。他把手电筒关了放回原处,躺下来,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说:“雯雯,灯泡坏了,我今天买个新的。”
他看不见手电筒的光。但他知道灯泡不亮。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装瞎?
我跟小敏说了,小敏说:“你傻啊,他瞎了二十年,装瞎能装二十年?医保卡、残疾证、按摩师资格证,哪样不得查?”我说那咋解释开灯。小敏说:“你找个盲人问问。”
我在网上搜“盲人开灯吗”,搜出来一堆帖子。有人说盲人开灯是为了别人,有人说是习惯,有个盲人网友写:“我开灯是因为开关有声音,摸着按一下,确认自己摸到的是开关不是插座。”这条我看了三遍,没太信。
周明远每天早上还是开灯。不光开,还开始换灯泡。嫌客厅的黄光太暗,换了个白的,说“亮堂”。我站旁边看他踩凳子拧灯泡,手举着新灯泡往螺口里怼,怼半天怼不进去,急得满头汗。我说我来,他不让,说“你别管,我能行”。
他拧了十分钟,拧上了,开开关,“啪嗒”,白光刺眼。他站在底下仰头看,灰眼珠子被照得发亮,嘴角咧着笑:“亮不亮?”
我说亮。
他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来,我前夫,没瞎,离婚前一年天天嫌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吵他睡觉,说我开灯把他晃醒了,后来分房睡。我跟周明远结婚头一天,我半夜不敢起来,怕吵他。憋到天亮。他发现了,说“你起来就开灯,别摸黑,摔了咋整”。
我当时以为他随口一说。
转折出在冬至那天。
周明远说店里忙,冬至吃饺子的人多,推拿的人也扎堆,让我去店里帮忙收钱。下午三点,来了个老太太,八十多了,腰弯成虾米,拄着拐棍,进门就喊“小周”。周明远站起来,盲杖都没拿,几步迎到门口,伸手扶住老太太胳膊:“张阿婆,侬哪能来了?腰又勿适意了?”
我愣住。他在店里从来都拿盲杖走,这会儿跟长了眼似的。
老太太坐下,絮絮叨叨说腰疼,孙子不来看她,媳妇嫌她脏。周明远一边按一边听,时不时接一句。按完不收钱,说“阿婆侬回去买两斤排骨炖汤喝,比按管用”。老太太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往他手里塞,他推回去,说“下趟再给”。
老太太走了,我问他:“你刚才咋不用盲杖?”
“店里地熟,走得多。”
“那你怎么知道张阿婆进门?她还没出声呢。”
他笑:“她拐棍点地的节奏我听出来的,笃——笃笃,一长两短,我听了三年了。”
我没再问。但那天晚上回家,我故意把客厅所有东西挪了位置。沙发推到阳台,茶几横在卫生间门口,凳子摞在电视柜上。我站门口看他。
他换鞋,摸墙,走了三步,脚指头撞茶几腿上,疼得“嘶”一声蹲下去。然后他拿手摸茶几边,绕过去,摸到卫生间门框,又摸到摞着的凳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放地上,嘴里嘟囔:“雯雯你今朝大扫除啊?”
搬完凳子,他摸回沙发位置,空的,愣了。又摸阳台,摸到沙发背,吭哧吭哧推回来,一屁股坐下,说:“以后大扫除跟我讲一声,我帮你搬。”
我站门口,鼻子发酸。他是真瞎。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没解开。他到底为什么开灯?
我趁他洗澡翻了他床头柜。底层压着个铁皮盒子,里头装着他年轻时候的东西:盲文笔记本、旧照片、一张剪报。剪报是2008年的《新民晚报》,豆腐块大,标题是“盲人按摩师周明远:我用耳朵‘看’世界”。内容写他开店五年,带出七个盲人徒弟,街道给他评了先进。最后一段写着:“记者问他最怕什么。周明远想了想说,最怕半夜有人敲门,他看不见是谁,只能开灯,让对方知道他知道了。”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半天,没看懂。
接着翻。底下还有张纸条,他写的,盲文,我看不懂。拍了照发给小雨——就是上回那个翻译姑娘,她帮我转给盲文老师翻译。第二天回过来了,两行字:
“雯雯怕黑。夜里起来先开灯,她就不会吓一跳。”
我蹲在床边上,抓着那纸条,眼泪掉在铁皮盒里,啪嗒啪嗒。
晚上他回来,我问他:“你开灯是给我开的?”
他正拿热毛巾敷膝盖,抬头冲我笑:“你晓得啦?”
“你咋知道我怕黑?我没跟你说过。”
他把毛巾翻了个面:“相亲那天,你讲你小时候住老房子,楼梯间没灯,晚上下楼摔过一跤,门牙磕掉半颗。我记着了。”
我牙是假的,门牙,大一摔的,相亲头一回见面他问“你门牙咋缺一块”,我说摔的,他说“以后家里灯弄亮堂点”。
我以为他随口一说。
他接着说:“我看不见,开不开灯对我没区别。但你起来上厕所,摸黑找拖鞋,窸窸窣窣的,我听着心里不落忍。开个灯,你方便。”
我说那你换灯泡干啥?你又看不见白光黄光。
他说:“白的亮,你看得清。我摸得出来,白灯泡热得快,黄灯泡热得慢。”
我说那你手电筒呢?
他说:“停电那回,我怕你摔,拿手电筒照路。我照不照无所谓,你看见光就不慌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一场。他坐旁边给我递纸巾,递一张说一句:“哭啥啦,多大点事体。”“灯泡我明天再买个备用的。”“你鼻涕擤一擤。”
我擤了鼻涕,问他:“你咋不早说?”
他挠挠头:“说啥?开个灯还要讲啊?又不是啥大事体。”
我想想也是。这四个月,我天天琢磨他是不是装瞎,琢磨他开灯有啥目的,琢磨他是不是在试探我。结果人家就是怕我摔跤。
后来我干了一件事。我把家里所有开关都换成了带夜光的,半夜能摸到。又买了个小夜灯,插在卫生间门口,暖黄光,不刺眼。周明远摸到夜灯,研究半天,说:“这个好,不费电。”
冬至过完,他店里徒弟阿亮跟我说了一件事。阿亮也是盲人,先天全盲。他说:“师娘,你知道师父为啥天天早上开灯不?”
我说知道。
阿亮说:“你不知道。师父以前有个女朋友,也是盲人,俩人在一块住了三年。那女的半夜起来从来不开灯,摸黑走,摔过好几回。师父说那会儿他不懂,觉得反正都看不见,开灯浪费电。后来那女的走了,跟一个明眼人结婚了。师父说,人家可能是想过个亮堂日子。”
我愣住。
阿亮接着说:“师父跟我讲,找着师娘你以后,他天天开灯。他说,他看不见,但他想让师娘一睁眼就知道,屋里有个人在。”
那天晚上回家,我开门,灯亮着。周明远坐沙发上看电视——他“看”电视就是听声,听见我进门,转头冲我笑:“回来啦?今天早班累不累?”
我说不累。换了鞋坐他旁边,把他手拉过来搁我脸上。
他摸了摸,说:“雯雯你今天没画眉毛。”
我说:“明天画。”
他说:“不用画,你眉毛本来就淡,我看着挺好。”
我说你看得见啥?
他笑:“摸得着就行。”
我到现在也没告诉他,我偷偷在他盲杖上贴了反光条。夜里他出门买烟,小区里车多,我怕司机看不见他。他回来摸着盲杖上多了东西,问我贴的啥。我说反光贴。他说贴那干啥,我又看不见。
我说:“司机看得见。”
他想了想,说:“那好。这样我半夜回来,你站阳台上就能看见我到了。”
我站阳台上往下看。小区路灯昏黄,他盲杖尖上那截反光贴,一闪一闪的,跟萤火虫似的,慢慢移进楼道口。
我想问问大伙儿:一个看不见的人,天天给你开灯,你觉得他是傻,还是精?
我当初怀疑他装瞎那阵子,想过离婚。觉得这人城府太深,瞎了二十年还天天开灯,肯定藏着事。现在想想,我差点为了一盏灯,丢了个怕我摔跤的人。
要是你,你当初会信他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