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QQ靓号,先卖一次,收买家一万八。密码交出去,买家登不上去,卖家的电话把买家拉黑了。几个月后,这个号被找了回来,又卖了一次,再收一万八。
买家报案,人被抓,一审定罪,判了拘役四个月、缓刑六个月。发回重审一次,重审照样定罪。这看起来,就是标准的诈骗。
可案子打到二审,珠海中院一纸判决,把罪名彻底拿掉,宣告无罪。
同一堆证据,两级法院,结论南辕北辙。症结卡在诈骗罪最难啃的那块骨头上:非法占有目的,到底怎么证明。
这是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的一起案件,案号(2018)粤04刑终47号。
一、一笔看起来“实锤”的交易
2014年4月,周某在网上把一个QQ号以18000元卖给郭某。身份证、驾驶证照片,统统发给对方,收款用的是自己实名的银行账户,随后把密码和密保资料交了出去。
手续看着齐全,身份明明白白。
第二天,郭某登录,系统反复提示资料错误。周某在微信里陪他一起试密码,跑到移动营业厅想找回绑定的手机号,甚至撂下一句话:实在没办法,就把钱退给你。
后来两人协商崩了。郭某在电话短信里辱骂威胁,还跑到周某前妻家门口,砸坏了玻璃。周某不堪其扰,把他的电话拉进黑名单。注意一个细节:拉黑的只是电话,微信一直没删。
到了7月,周某托网友找回了这个QQ号。恰好又有人询价,他便以同样一万八的价格,卖给了马某甲。交易完成的当天,人被抓获。
案发后,家属全额退款,还多赔了一万五,郭某出具了谅解书。
二、三条无罪理由,每一条都值得记在本子上
一审定了罪,周某两次上诉。二审把卷宗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给出三条无罪理由。
第一条,直指案件的技术死穴。
交易那一刻,周某交出的密码到底是真是假?是他说错了,还是郭某或者第三人后来改了,又或者纯粹是技术原因导致登录失败?这个关键事实,永远查不清了。
公安补充侦查时找腾讯公司调取登录日志,答复是:日志只保存六十天,案发调取时已经过去两年,数据荡然无存。
故意交付假密码,是诈骗行为的核心。现在这个核心成了永久悬案。存疑的利益,只能归被告人。
第二条,拆解主观故意。
刑法第266条规定的诈骗罪,要求行为人在取得财物的当时,就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如果只是交易后出了纠纷不愿履约,那是民事违约,够不上刑事诈骗。
司法实践里判断这一点,从来是结合全案细节综合推定,不会单拎某一个情节下结论。周某全程用真实身份交易:实名的QQ、实名的手机、实名的银行卡,身份证、驾驶证照片主动奉上。纠纷发生后,他在微信里明确承诺登不上就退钱,拉黑的只是被辱骂骚扰的电话,微信通道始终敞开,对方随时找得到他。
当然不是说用了真实身份就一定不会诈骗,但放在这个案子里,整套行为逻辑完全不符合典型诈骗的行事方式,很难推定他从收钱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要吞掉这笔钱。
第三条,回应最扎眼的情节:一号二卖。
周某的辩解是:郭某砸了他家门,他打算把号卖掉之后,扣下损失赔偿,再退余款。结果交易完成当天就落了网。
这个说法是否完全属实,无从验证。但至少,它不违背常情常理。而在案证据同样无法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同一个号卖两次、吞掉两份钱。
这里张智勇律师也要划清一条边界:单纯的一号二卖,本质上就是民事上的一物二卖,承担违约责任即可,不是只要重复出售就必然构成刑事诈骗。关键还是要回到交易原点,看行为人有没有虚构事实、有没有非法占有的故意。证明责任在控方,控方填不平的坑,不能靠被告人的沉默来填。
三、证据不足,就应当依法无罪
最终,二审法院依据刑事诉讼法“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的裁判原则,认定本案证据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明链条,达不到确实、充分的法定标准,撤销原判,宣告周某无罪。
很多人容易忽略一点: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法律的要求是“应当”作出无罪判决,不是“可以”,更不是“留有余地”的疑罪从轻。
这里要补一句:宣告无罪,不是说周某的行为毫无问题。一号二卖本身有违诚信,拉黑电话的做法也欠妥当,交易纠纷里的民事责任,该承担的照样要承担。刑事无罪,只是说这一口锅,证据扣不到他头上。
四、民事纠纷和刑事诈骗之间,那条经常被踩模糊的线
这个案子给我最深的感触,是那条线的位置。
交易翻脸、货款两讫不了、一方躲债拉黑,这些社会上每天都在上演的戏码,看着窝火,却未必够得上犯罪。
诈骗罪这台机器,要靠两个齿轮同时咬合才能转动:一个是非法占有目的,一个是虚构事实的欺骗行为。而且非法占有目的的判断,要结合事前身份、事中行为、事后态度全流程综合认定,不能单凭某一个情节就直接下定论。任何一个齿轮缺了实证,整台机器就得停转。
收款之后态度恶劣、处置失当,可以谴责,可以追讨,唯独不能代替刑法上的故意。腾讯日志灭失这种技术性缺憾,法律后果同样由控方承担。这恰恰是疑罪从无最考验司法勇气的时刻。
说到底,给人定罪,证据要过硬到排除合理怀疑;放人,一个站得住的疑问就够了。
这份判决,把后半句做到了实处。
【作者简介】
张智勇,全国优秀律师,智豪律师事务所管委会主任、首席合伙人,中华全国律师协会刑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律师协会副会长(分管刑事辩护)。执业29年,2009年带领重庆智豪律师事务所剥离民商事业务,完成全员刑事专业化转型。代理贵州省原副省长王晓光案(国家监委成立后001号案),云南省委原常委、省政协原副主席黄毅案,贵州省原副省长李再勇案,贵州省原政协副主席周建琨案4件省部级职务案,厅级数十件,各类受贿、行贿案上百件;并辩护代理了重庆不雅视频赵红霞案、四川交警开房丢枪案、云南鲁逸荣L置27个月案等在全国有重大影响的案件。亲办重大疑难职务、诈骗及经济类刑案500余件,多人获无罪释放;带领团队办理刑案近万件。受聘西南政法大学量刑研究中心研究员及多所高校法律硕士兼职导师,律所实行全部刑案集体讨论。著有《职务犯罪组合拳辩护的实践与运用》《75项留置核心法律问题全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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