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穿着灰色的羊毛衫,脚上是一双布鞋。
“小勇。”
“老叔。”勇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可想您了。我这刚从国外回来,就想着来看看您。”
“你这孩子。”老文笑了,“你爸身体挺好的?”
“挺好,非常好。”
“你坐,坐。”老文往沙发上让,“你这朋友也坐,别客气,别拘束。”
加代在沙发边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
“这小伙儿挺精神。”老文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别紧张,到叔家里就跟到自己家一样,放松点。”
“谢谢叔。”加代说。
老文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加代摆摆手:“叔,我不抽。”
“不抽?”
“他不抽这个。”勇哥在旁边说,“他抽我的,我这儿有好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加代接过来,没点,捏在手里。
“你婶儿出去买面去了。”老文说,“一会儿回来,给你们做面条。她炸的鸡蛋酱,小勇从小就爱吃。”
“是。”勇哥说,“我小时候上您家,就惦记这一口。”
老文笑了一下,把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
“你那个弟弟,”他说,“现在还在念书?”
“早不念了。”勇哥说,“考研了,现在考博士呢。”
“出息。”老文说,“哪天他回来,你带他一块吃个饭,带他玩玩。”
“我带,我带。”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电视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混在暖气的声音里,听不清。
老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我听说,道上全是警车,是抓人的?”
“是。”勇哥说,“我来的时候看见了,一路都是。抓谁呀?”
“这个我还真没打听。挺别扭的一个名字,叫什么加代。”
加代的手在膝盖上紧了一下。
“具体我也不知道。”苏经理接着说,“交给赵副经理他们去办了。”
“这个案子不小。”勇哥说,“能惊动这么多人,不是小事。”
“是。你今天来,不是光看我的吧?”老文忽然问。
勇哥笑了笑:“老叔,我父亲最近老念叨您,说想您。我这才从家里出来,领着我这个弟弟过来。我父亲对他印象特别好,老说这孩子行,长得有才气,让我把他带在身边,好好待着。”
“是吗?”老文看了加代一眼,“这小孩长得是挺好。多大了?”
“三十三。”加代说。
“三十三。”老文说,“你俩同岁。”
“是。”勇哥说,“同岁。”
“怎么称呼?”老文问,“叫什么名字?”
加代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放下,坐直了。
“叔,”他说,“我叫任家忠。外号叫加代。”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电视里还在说话。老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碰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勇哥。
“小勇。”他说,“你来我家里,这是怎么个意思?”
“老叔……”
“这是个通缉犯。”老文说,“你把他领到我家里来了。”
勇哥没有马上答话。他把手里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老叔,我不说了吗,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人特别好。一会儿一起吃点面条,您让婶儿炸点鸡蛋酱,我炒个鸡蛋,怎么样?”
“这是吃面条的事吗?”老文说。
“老叔,您先别急。”
“小勇,这老叔得说你两句。”老文说,“二处的处长,你知道是什么人吗?你领着他上我家里来,你这是让我怎么办?”
“老叔,”勇哥说,“我跟他刚从家里回来。我父亲都挺喜欢他。这孩子在我身边,跟我一块玩了多少年了。老叔,您跟我父亲多少年的交情了?这一句话的事。”
老文没有接话。
加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这事我弟弟也知道。”勇哥接着说,“他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不管怎么说,他到您这儿来了,就听您的。老叔,您要是能帮着说句话,我弟弟这边绝不给您添麻烦。该赔的赔,该认的认。”
老文看了加代一眼。
“你听见了?”他说,“你毕竟把人家砍了。人不能随便打。明不明白?”
“明白。”加代说,“叔,我明白。”
“你明白?”老文的声音一下高了,“你明白你还敢动刀?”
加代低下头。
“小勇,你这一天。”老文转向勇哥,“你说你这……你叫我一声老叔,叫了这么些年。我跟你父亲是什么关系?我跟你父亲是一样的。你倒好,把这么个事往我家里一放。”
“老叔,我错了。”勇哥说,“您别生气。”
“我生什么气。”老文说,“我是替你着急。”
他伸手指了指加代:“你,抬起头来。”
加代抬起头。
“你今年三十三了。”老文说,“三十三岁的人,做事还这么没分寸?你知道你砍的是谁吗?你知道这一刀下去,要牵动多少人吗?”
“知道。”
“知道你还砍?”
“叔,”加代说,“我当时……”
“你不用跟我说当时。”老文打断他,“我不听当时。我就问你,你现在知道错了没有?”
加代沉默了一下。
“知道错了。”他说。
“知道错了就好。”老文说,“我告诉你,今天你能坐在我家里,是因为小勇领你来的。要是换了别人,你现在已经在看守所里了。”
“是。”
“你到什么地方来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就好。”老文站起身来,把羊毛衫的下摆理了理,“你俩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书房打个电话,时间可能长一点。一会儿你婶儿的面条做好了,你们先吃。”
“老叔。”勇哥也站起来,“您快点,等您喝酒。”
“喝什么酒。”老文说,“你这一天,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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