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于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期间,中俄美三国领导人还将举行历史性的面对面会晤。在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地缘政治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中俄美三国领导人会晤意味着什么?亚太经济、乃至全球经济合作将走向何方?中国希望通过本届APEC峰会向世界传递怎样的信号?
与此同时,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窗口,深圳从40多年前的边陲小镇发展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和先进制造业中心,其发展经验对其他亚太经济体有何启示?
围绕上述议题,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向观察者网分享了他的观察与思考。
以下为对话实录:
观察者网:今年是中国第三次主办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本届会议的主题是“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在当前国际局势复杂、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您认为本届APEC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中国希望通过这次会议向世界传递怎样的信号?
张维为:这次APEC峰会非常重要。2001年,中国第一次主办APEC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当时会议在上海举行,中国正准备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所以我们的主题是“拥抱全球化”。2014年,中国第二次主办APEC会议,地点在北京。当时中国刚刚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因此特别强调互联互通。
而这一次,是在经历了中美贸易战、中美科技战之后举行的一次重要会议。在我看来,美国发动的中美贸易战和科技战都没有达到其预期目标,全世界都看到了中国已经走到了世界政治、经济、科技乃至军事舞台的中央。
本届会议提出的“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具体体现为三个非常明确的方向:开放、创新与合作。这三个概念本身就体现了深圳精神,也体现了中国改革开放的精神。深圳是非常成功的实践案例,可以向世界展示。
说到底,当今世界有一些力量代表着分化,推动泛政治化、泛安全化和地缘政治化,搞脱钩断链、小院高墙。而中国对这些做法说“不”。我们主张大家一起合作、创新、开放、共赢。中国希望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大家应该一起合作,而不是分裂;一起创新,而不是停滞;一起拥抱一个更加开放的世界。
我们也希望能够逐步推动亚太自由贸易区建设,这是一个长期目标。
观察者网:本届APEC期间,中俄美三国领导人的会晤备受关注。您此前提出过“深圳1.0”这一概念,能否具体解释一下,它意味着什么?
张维为:今天的中国和俄罗斯,代表着多极化世界,也代表着全球大多数国家的利益。俄罗斯经常使用“全球多数”这一概念,中国现在也在使用。因此,我认为,这样一次峰会,中俄是代表着多极化世界和全球多数国家的利益,来同美国进行对话。最终目的是推动建立一个更加公正的国际秩序。
我提出“深圳1.0”这个概念,还有一个考虑,就是希望这样的沟通能够延续下去。未来在APEC举行期间,能否形成一个三国领导人的磋商机制?我认为这非常重要。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上,如果中国、俄罗斯和美国三个大国之间不爆发战争,基本上就排除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可能。
三个大国的领导人能够坐下来见面、对话,即使彼此之间存在争议,也没有关系。对话总比不对话好。未来如果能够逐步形成一种机制,在APEC会议期间由三大国领导人就国际问题、国际战略和大国关系稳定等议题进行交流,这对世界和平与发展都会有很大好处。这和过去少数大国之间划分势力范围,达成秘密协议的外交完全不同。
观察者网:这次APEC在深圳举办。40多年前,深圳还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如今已经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和先进制造业中心。您曾多次提到深圳的开放、创新与合作。您认为,深圳能够为世界理解中国的发展道路提供怎样的样本?
张维为:深圳是一座非常精彩的城市。当年邓小平决定设立经济特区时,我是比较早去过深圳的人之一。如果没有记错,1984年,我陪同外交部组织的驻华使节代表团前往深圳特区。当时深圳到处都是工地,可以说是一根根电线上挂着一个个灯泡,下面是很多农民工在工地吃饭、工作,就是这样一种景象。
而今天,深圳已经发展成为一座人口接近2000万的国际大都市,无疑处于全球新工业革命的最前沿。
我曾说过,深圳一个粤海街道就足以震撼整个美利坚合众国。为什么?因为当年美国发动对华贸易战科技战,而华为、中兴、大疆等使美国感到震撼的企业都注册在这个街道。深圳本身就是中国改革开放和中国崛起的一个缩影。
今天,很多外国人来到深圳,最大的感受就是这座城市具有一种强烈的未来感。俄罗斯RT电视台的记者甚至说,到深圳像是进入了23世纪。
观察者网:具体来说,深圳的发展经验中,有哪些值得其他亚太国家和地区借鉴?
张维为:我认为,还是本届会议强调的开放、创新与合作,这就是深圳经验的精髓。
深圳的开放程度非常高。中国早期有一系列新的做法,都是先在深圳进行尝试。比如,过去中国大陆的土地不能买卖,后来我们探索土地租赁,在土地所有权不变的前提下进行相关制度创新。这些探索在深圳取得经验之后,逐渐推广到了全国。
再比如今天非常有名的华强北电子市场。当年那里还是一个小商贩云集的电子市场,但在当时的中国,这本身就是市场经济的一种代表性探索。其他地方还没有这样做的时候,深圳已经开始尝试了。
深圳通过开放,借鉴外部经验,再结合本地实际进行创新,最后将很多成功经验推广到全国。包括城市大规模改造建设、土地财政,以及早期的“三来一补”等模式,都有其特定的历史背景和积极作用。通过“两头在外”的加工贸易模式,我们引进国外零部件,在国内进行组装生产,一步步实现了从弱到强的发展。
我们不能忘记深圳当初创业的日子。那时候的创新不仅仅是今天所说的科技创新,也包括大量制度和经济模式上的探索。
还有一点值得关注,就是深圳政府的作用。这一点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平时政府不会过多干预企业,但在关键时刻,企业又能够找到政府、得到支持。这也是外界对深圳政府作用的一个很好概括。深圳在很多方面都体现出了创新精神。
深圳中心区的变迁 深圳档案馆
观察者网:本届APEC将开放、创新与合作列为三大优先方向,人工智能、数字经济以及产业链供应链合作也是各方关注的焦点。您认为,未来中国应该如何进一步推动亚太区域经济合作?
张维为:中国事实上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按照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在2014年就已经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同时,中国也是140多个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
所以,今天世界面临的一个重要选择,就是合作共赢还是分裂对抗。一些国家代表的是合作共赢,而另一些国家则代表着分裂、封闭和小集团利益,搞小院高墙。两种不同的发展道路摆在大家面前,未来究竟应该怎么走,其实已经比较清楚了。
中国希望APEC所有成员经济体能够共同努力,最终实现更多开放、更多创新和更多合作,也就是本届会议提出的三个方向。当然,我们也要实事求是,不排除有些目标无法完全实现的可能。
但即使如此,也没有关系。这次有这么多国家领导人和工商界领袖来到深圳,他们亲眼看到这座城市的发展,就会进一步加深一个印象:条条大路通中国。你想孤立中国,最后可能反而是自己被孤立,因为中国与世界经济的联系已经非常紧密。
同时,也是条条大路也通深圳。深圳是全球新工业革命的重要中心,也是很多创新的发源地。世界各国的发展离不开中国,也离不开深圳所提供的合作与创新机遇。我相信,很多与会领导人和代表都会带着这样的印象返回自己的国家和地区。
观察者网:您认为,APEC这一平台在避免阵营对抗、维护区域经济繁荣方面,能够发挥怎样的作用?
张维为:APEC的制度设计很有意思,它没有法律约束力,强调共识(consensus),而不是通过投票来作出决定。即便如此,它仍然取得了不少进展。
比如,从APEC成立至今,成员经济体的关税水平已经从17%下降到了5%。尽管APEC没有制定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定,但通过一系列讨论、协商和共识,很多成员经济体实际上采取了降低关税的措施,朝着自由贸易区的方向迈出了相当大的步伐。虽然还没有进入实质性的自由贸易区谈判阶段,但这一机制本身已经发挥了重要作用。
很多人认为,APEC只是一个清谈的平台,没有达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文件,就谈不上实际效果。但事实证明,它是有用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亚洲智慧。亚洲国家习惯于通过协商形成共识,并不一定需要正式签署法律协定。只要大家形成了共识,就可以开始行动,在实践中逐步朝着共同目标努力。
当然,未来也不排除需要形成一些正式的法律文件,但如果要做到这一点,可能就涉及APEC现有章程的调整和修订。
不过,我认为目前这种机制本身就有很大的积极意义。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上,这么多国家的领导人、经济界和行业领袖能够聚集在一起,见面、交流和对话,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而且,即使有些国家不愿意合作,也没有关系。其他愿意合作的国家可以继续向前走。中国是140多个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我们完全可以与其他国家一道,沿着合作共赢的道路继续前进。
观察者网:最后,您能否谈谈对本届APEC会议有什么期待?
张维为:希望能够实现更多开放、更多合作、更多创新,让本届会议提出的目标真正落地。
但最终能不能达成共识,还存在不确定性。即使达成了文字层面的共识,甚至发表了联合声明,有些国家也未必具备真正的执行力。
不过,我认为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只要多数国家能够形成共识,认为我们可以朝着这个方向继续努力,那么本届APEC会议就已经达到了它的目的。我认为,这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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