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广林,今年八十四,属猴的。生我那年我爷爷还在,说房后那片杨树林子,到孙子这辈,得姓赵的枝儿越杵越多,就叫了广林。我爹叫赵国梁,是屯里数得着的车把式,一挂四套的马车,往山里拉脚,冬天换爬犁拉木头,鞭子甩得脆,三里外都听得见是赵家的车。我要讲的这事,是民国三十五年到后头几年的事,那年我七岁。如今屯里知道这事的老人一个都不在了,我不讲,往后就没人讲了。
那年九月我爹进山拉木头。下坡的时候辕马惊了,爬犁翻了,一根倒木滚下来砸在他后腰上。抬回家的时候人还清醒,就是腰往下不听使唤,动不了。请了江北的先生来看,先生捏了捏,摇头,说这腰,养不好了,往后就是炕上的人。我娘姓宋,叫秀英,那年三十一,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利落人,剪窗花、腌酸菜、打绳编筐,男人会的她也会一半。可这个家的天塌了半边,靠她一双手,撑不住一个瘫子、一个七岁的娃、还有一冬天三张嘴的粮。治病把两头马卖了,爬犁也卖了,到十月末,缸里的高粱见了底,粮囤能跑耗子。
孙久长是入冬前进的屯。外屯的跑腿子,没家没业,三十六七,大骨架,话少,会喂马,会下套子打围,谁家活急了雇他打短。他在我家东院帮了半个月忙,铡草、挑水、上房苦草,一遭下来,我娘隔墙看在眼里。腊月里老纪太太过来串门,坐在我家炕沿上,东拉西扯扯了半天,末了把话引到正题:久长那个人,她说了,没毛病,一身力气没处使,你们这个家,正好缺个能下地能进山的。要不,搭伙过。这话在我们那茬儿乡下有个说法,叫拉帮套,我七岁不懂,就知道打那以后,孙久长搬进了西屋,我管他叫二叔。
这事是立了字据的。我爹让立的。老纪太太找了屯里的教书先生,写了满满一页,我爹撑着半个身子听完,说重写,就写四个字:合伙过家。先生愣了,说这也太简。我爹说,写细了,是往人心上钉钉子,往后谁拿字据说事,谁的心先钉漏了。规矩是口约的:二叔挣的粮,进赵家的缸;开春他要是想走,谁也不拦;往后不管生养,孩子姓赵;家里粮本、钱匣、那杆秤,还是我爹管,他是掌柜的。二叔在炕前站着听完,叫了一声哥。我爹嗯了一声,这事就算成了。我娘在灶坑那边烧火,火光一映一映的,没人看她,她也没看谁。
头两年这个家就是这么过的。二叔天不亮就走,扛着斧子进山,回来不是一捆柴就是两只兔子,开春开了园子,伏天铲地,秋天跟人拉脚。每月粮进门,都当着我爹的面过秤。我家的秤是一杆老木秤,枣木杆,铜星,我爹当把式那时候量粮用的,他瘫了以后,秤就挂在炕头墙上,谁也不能动。过粮的时候我娘掌秤,二叔扶口袋,我爹在炕上撑着坐起来,眼睛跟着秤杆走,秤杆一平,他说:平了。二叔就说:哥,平了。然后粮倒缸,口袋抖三下,完事。有一回是糜子,有点潮,秤平了我爹还说再晒一天,二叔就又扛出去晒了一晌午。我那时候不懂这秤称的是什么,就觉着这两个人一杆秤,日子过得稳。
民国三十七年开春,二叔跟屯里人搭伙过江,在江东他原先跑腿时开过的一片荒地上又刨了二晌,搭了个地窨子。那年秋天江东收的粮没全运回来,路远,三十里雪道,粮就囤在那边地窨子里,牛也拴在那边。入了冬,饭桌上,我娘盛着饭,平平常常地说:入了三九,江东那头牛要下犊,柴也就在那边顺手,久长一个人,夜里添草顾了东顾不了西,我过江住些日子,白天喂牛夜里烧炕,就……在那边睡,开了春我就回来。她说这话的声,跟说明天磨面一模一样。她说完,我爹没吱声,我娘给他添了勺饭,他还是没吱声,一屋人就听灶坑里柴火哔剥响。二叔把筷子放下了,刚要开口,我爹抬手,把手压了压,压得不高,二叔就没再言语。
我爹慢慢把烟袋够过来,装烟,划火,抽了一锅,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才说话。他说:久长,我不跟你论别的。拉帮套,是人进我赵家的门,灶是赵家的灶,缸是赵家的缸,你喊我一声哥,这个家就有你一口。可我的人,过江上别人家屋里去睡,那就不叫过家了,那叫走。他顿了顿,又说:要去,也行。先把账清了走。粮本在枕头底下,这两年的账,一笔一笔都在,你挣了多少,吃了多少,剩多少,清完你拿上你那份,我娘俩不拦。二叔坐在炕沿那头,头低着,两只大手扣在膝盖上,半天,说了仨字:哥,不清。我爹说:不清,就别过江。说完他就躺下了,脸朝里,谁也不看了。那天夜里没人再说话,我娘把灶坑的火压好,吹了灯。黑地里我听见我爹咳嗽了两声,又听见我娘在黑地里坐着,好久没躺下。
第二天天没亮,我娘把我薅起来烧火,她熬了一锅黏粥,端到我爹炕前。我爹已经让人扶着坐起来了,靠着被垛,让把粮本拿来。他就着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光,一笔一笔核这两年的账,糜子几石、高粱几石、卖兔皮的钱、开春抓猪崽支出去的,核到晌午。核完他说:账是平的,缸里粮也够到开春。牛在那边,也是过日子的正经事,我不拿你们的日子赌气。娘问:那你是让去了?我爹说:去。就两宗。头一宗,他抬下巴指了指炕头墙上,把秤带上。在那边过粮、换粮,别让人糊弄你,咱家的秤平了这些年,走到哪儿也是平的。第二一宗,广林留下。我七岁,正蹲在门槛上啃冻豆包,听见点自己的名,抬起了头。我爹说:小子得守家。我瘫在这儿,家不能一个姓赵的都没有。我娘没争,把碗收了,从墙上把那杆秤摘下来,拿一块蓝布包了三道,揣在怀里。走的那天早上,二叔套了爬犁,我娘坐在粮口袋上,怀里揣着秤。我送出屯口,我爹让我扶着他站到窗户跟前,隔着窗纸看。爬犁出了屯,上了江道,雪沫子刮起来,一会儿就看不真了。我爹在窗后头站着,站到爬犁印都让风填平了才让我扶他回炕上。
那一冬家里就我跟我爹。他教我烧炕、看火、喂那几只鸡,教我认秤星,说认秤星比认字要紧,字认错了丢人,秤认错了丢家。他捏着我的手指头,一颗一颗数:这是头颗,定盘星,秤砣挂在这儿,空秤两头平;往后一颗星一两,一杆秤的公道,全在这颗定盘星上,星不正,秤就不是秤了。我娘三天打一个来回,搭江道上顺路的爬犁,怀里还是揣着那杆蓝布包的秤,回来就坐在炕沿,把江东的账报给我爹:草添了几回、牛犊站起来了、糜子换了几升高粱。报完,当着我爹的面把秤解开,把捎回来的东西复一遍秤。秤杆一平,我爹说:平了。我娘就笑:平了。我这才咂摸出点味儿来,我爹让带走的哪里是杆秤,他是把赵家的规矩捎过了江。秤在,这边炕上的掌柜就在,三十里雪道隔着,家没散。
开春化了冻,江道走不了爬犁了,二叔牵着牛,牛拉着爬犁,我娘抱着包秤的蓝布,蹚着沿江的烂泥回来的。进门二叔头一件事,上炕头给我爹的烟笸箕里续了一撮黄烟,叫一声哥,然后蹲在炕前,把江东一冬的粮、犊、账,一样一样报了。我爹听完,说了句:牛犊入圈,账,平了。那天我娘蒸了一锅黏豆包,我一气吃了五个,撑得在炕上打滚。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也没人再提过。那杆秤重新挂回炕头墙上,蓝布我娘没扔,洗净了,压在箱底。
后来的年月,不必细说。五几年牛入了社,地也归了堆,二叔照旧天天下地,进门先到炕头看一眼我爹,续烟,叫哥,几十年没落下过一回。我下边添了个妹妹,随我姓赵,管二叔也叫二叔。一九六二年冬我爹走了,走前几天把粮本、钱匣,还有那杆秤,一样一样交到我娘手里,交完说:往后跟久长好好过,孩子姓赵,就中。二叔给他守了灵,摔的盆——按理摔盆该是我,二叔把我拉到身后,自己跪下去摔的,谁也没拦。我娘是八三年走的,二叔八六年,我给他俩养老送终,一个不落。三个人的坟都在北山,一座挨着一座,中间隔两步,我爹在头里,我娘挨着他,二叔再过去。清明我去上坟,先给爹烧纸,再给娘,最后给二叔倒三杯酒。小孙子有一年问我,二太爷是谁呀,跟咱家什么亲?我说,是你太爷爷的把兄弟,也是把咱这家撑过来的人。孩子似懂非懂,点点头,帮我把最后一杯酒洒了。
那杆秤如今还在我西屋梁下挂着,枣木杆让两辈人的手摸得发暗,铜星星倒还亮。我七岁那年冬天认会的秤星,到现在闭着眼能一颗一颗数出来。头一颗,定盘星。我爹说,星不正,秤就不是秤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瘫在炕上,腰底下动不了,可这个家,三十年里过粮、过江、过冬,回回秤杆都是平的。哪头沉了,哪头添把劲儿,哪头轻了,哪头匀过去点。我们这屯子里的人管那个年月的事叫拉帮套,官话怎么讲我不知道,也不打听。我就知道我爹不同意的那一晚上,不同意的不是娘,不是二叔,他不同意的是这个家散了架子。后来这个家没散,杆秤知道,缸知道,北山那三座隔着两步的坟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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