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估计是这帮行骗人员有史以来投入成本最高的一回。
机票他们买,酒店他们订,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全程不用这孩子掏一分钱。
干这行的人,平时连几十块的手续费都要抠半天,这回主动往外撒钱。
究竟求的是什么?
图的是把他挪到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把钱都花在了机票开销上,最后换来的结果却只有被孤立的处境。
11月14日,芭堤雅当地某家酒店的监控摄像记录下了他的身影。
身着深色外套,背着双肩包,帽檐压得很低,独自一人走进大堂。身后没人跟着,胳膊上也没人抓着。
办理好登记手续,领取房卡之后,径直往楼上走去。和任何一名寻常游客都完全没有两样。
数个钟头过后,他父母的手机就会发出响铃提示。
对方一开口就要1000万泰铢,换算成人民币是200万,要求两小时之内结清。不给,就砍断手臂。
就在这条消息发送过来之前,他们最先拿到的是一段时长为6秒的短视频。
视频内容里,孩子开口说道:“爸爸妈妈,今天是11月14日,我现下十分安全。””
身为孩子的爸妈听到这番话,按道理完全可以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可这对父母盯着屏幕,越看越不对。
孩子的表情是僵的,眼神不落地,语速像在念稿子。画面边上,好像还有个人在一句一句给他提词。
自家孩子平日里是什么状态,做父母的心里向来最是清楚明白。对方的那句话究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还是提前排练好的套话,哪怕隔着网络也能真切感知出来。
恰恰是当时这点看起来反常的异样之处,反倒在之后保住了这条性命。
要弄清他怎么会一个人站在芭堤雅的酒店前台,日历得翻回到9月3日。
当日,化名余某的19岁年轻人搭乘航班从上海出发前往悉尼,到新南威尔士州就读本科学位。
落地刚满一周的9月10日,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对方自称澳大利亚移民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他的身份信息牵扯进了违法活动。
他话还没讲完,当前通话就被“转接”给了所谓的中国警方。
电话那头的说辞要吓人得多:你已经卷入了一宗诈骗与洗钱案件。
一个刚出国一周的孩子,手里只有一部手机,隔着八千公里,拿什么去分辨真假?
这套戏的重点,从来不是让你马上掏钱。
他们首先会引导你认可一个说法:你眼下惹上了麻烦,而且唯独他们才有能力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信了这个前提,后面再离谱的要求,你都会当成“不得不做”。
相应的规则紧接着就同步落地推行了。
摄像头全天二十四小时始终处于开启运行状态。你的所处位置、当下正在做的事,都要第一时间上报。关于这起案件的相关情况,既不能告知父母,也不准透露给朋友。
三条规矩,条条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他从人群里摘出来。
保持摄像头处于开启状态,就是要让他随时能感受到正被人注视着。随时报行踪,是让他一点点习惯听话。不许说,是把所有可能拉他一把的人,全挡在门外。
说白了,骗子不是在绑人,是在给他造一间没有门的屋子。
他住进这间屋子之后,一晃就连续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段时间当中,对方以“保证金”的名头,让他购入价值3万元人民币的USDT,折算后约等于15万泰铢。
钱财损失倒还算不上什么,真正被彻底夺走的,是一个人的判断能力。
一个人的消息来源只剩下骗子,他听见的每一句话,都会慢慢变成“事实”。
11月,新剧本来了。
对方说,你在澳大利亚已经不安全了,必须马上离境,去泰国避一避。出行的机票还有入住酒店产生的全部相关费用,都由我们这边来承担。
这话听着荒唐。骗子图钱,怎么反倒先花钱?
这帮人心里头盘算的,是和旁人完全不一样的另一本账。
人在悉尼,有学校,有同学,有领事馆,有报警电话,连买个菜都有人能搭句话。人被搬到泰国,这些全断了。就连人们用来沟通交流的语言,都成了一道阻隔彼此的高墙。
11月13日,他自行购票、独立办理通关手续,飞抵曼谷素万那普机场后,入住挽叻区的一家酒店。
到了次日,他按照收到的对应指示,搭乘车辆前往芭堤雅。
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人在他身旁随行。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可他每踏出一步,全都是踩在旁人提前划好的方格之中。
抵达芭堤雅之后,对方给了他一项全新的要求:拍摄一段佯装遭人殴打的视频。
拍完,视频发回国内。勒索相关的威胁信息随后就传了过来。
仅仅两小时的时限、200万的金额,绝非寻常家庭随便翻下存款就能凑齐的数目。
受害人家属并没有急着四处筹钱借款,先想办法拖延时间。表示涉及金额过高,短时间内没办法全部筹措到位。
对方做出了让步,将原本限定的时间放宽到24小时。紧跟着他语气陡变放话:要是到了约定时间拿不到钱,就直接砍断他的手臂。
甩下这么句话之后,对方既不回复微信,电话也根本打不通。两个人之间,就这么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为数不少的家庭都会走向破裂。有人会去借高利贷,有人会先打一半过去“表个诚意”。
这家人做的是另一件事:报警。
中国警方核查后发现,余某的出入境记录明确显示,他于11月13日进入泰国境内。
中方紧接着就和泰国移民局取得了联系,向对方提出了相关紧急协助请求。
泰国移民局将该案定为最高优先处理等级,安排快速反应小队联合芭堤雅移民警察,循着住宿线索展开排查。
从接收到求助信息到完成位置锁定,全程共耗时30分钟。
当事人正独自待在酒店的客房内,身边没有其他同行人员。该人员的体表没有出现任何受伤痕迹。
有一点必须明确说明:我们提及的这30分钟,指的是泰国相关方收到求助信息之后所消耗的时长。在此之前,还需要依次走过报案登记、信息核实、跨国协调等多个必经流程。哪一道卡住,结局都得改写。
还有另外一处细节,读来更叫人浑身发寒。
他被找到的时候,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被骗了。
在他的认知当中,这根本算不上是绑架,只不过是所谓的“配合调查”罢了。房子是他自己租的,机票是他自己买的,视频是他自己拍的。
甚至在整场骗局的所有相关人员里,他说不定是投入精力最多的那一个。
恰恰是这一点,才属于“虚拟绑架”最为阴狠的核心要害所在。
真实发生的绑架场景里,受害者本人清楚自己正处于受害的处境。虚假绑架类骗局中,受害者会主动帮骗子遮掩谎言,帮骗子节省成本,警方上门时最先替骗子感到慌张。
时间为11月16日,地点位于曼谷的素万那普机场。他的父亲从国内飞抵当地,直接把人接走了。
父子一起回国。
故事到这儿,算是收住了。但真正值得我们好好推敲的,从来都不是这件事的最终结局。
就在余某获救前后,泰国警方在芭堤雅连续清查了多处诈骗窝点,抓了人,也查了账。公开报道没有证实这些窝点和本案直接相关。可对方在地点这件事上抠得这么死,任谁都难免会多往深层琢磨一番。
一个19岁的人,两个多月,一间没有门的屋子,到头来被一句“听着不对”拆开。这事儿听着吓人,可它也说明一件事:再周密的骗局,也得靠“没人提醒”才能成立。家里人那点絮叨、那点疑心、那点不合时宜的追问,平时嫌烦,关键时刻就是救命的绳子。
干我们这行,看过太多“人回来了,钱没了”的案子,也看过“钱还在,人废了”的。这一回最该被记住的不是那200万,是那句“别告诉家里”。骗子最怕的从来不是警察,是孩子挂了电话,转头问一句“妈,这事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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