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春,郑州花园路。发廊一家挨一家,玻璃门上贴着烫发的价格,霓虹灯管坏了一截,忽明忽暗。
这一排里,数阿芳那家最兴旺。镜台擦得能照见人,洗头池接着热水,推子插在镜台底下那道木槽里。
阿芳是替加代看这片的小杜的妹妹,十九岁,在这家做洗头工。洗一个头八块,一天能接几十个。
她右手掌心一层薄茧,常年握推子磨的。小杜不常来,只在月底露个面,替她把钱交上去。
这片发廊是赵四包着的。他家里做建材,在这条路上有门面,一家发廊一个月一百二,按月收。
交了钱的,玻璃上贴张纸条;没贴纸条的,砸玻璃、赶客,还放话让你别在这儿开。这规矩不用谁教。
这个月的钱,阿芳缓了两天。小杜说货款压着没回来,宽我几天。阿芳说成,我先跟人说一声。
九点刚过,赵四领着俩人沿街敛钱,铁皮盒别在腰后,收一笔摞一笔。到了阿芳这间,玻璃上贴的还是上个月那张。
领头那个姓癞,人都叫他癞三。他拿指甲敲了敲玻璃门:“上月的条还贴着,这个月的呢?”
阿芳从镜台后头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水:“缓两天。我哥说货款压着,后天一并给你送来。”
癞三:缓两天?这条街上的钱,没有缓两天这一说。你池子里的水倒是热着,客也坐着,钱倒缓。
椅子上一个洗头的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阿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话。
癞三伸手把玻璃上那张旧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洗头池。纸团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阿芳:“那张条撕了,我再补一张。你先把这个月的数记下,我后天准送到。”
癞三:数?我们四哥定的数,不是记在你本子上的,是记在这条街上的。
他抬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水印,笑了:“洗头的,把你那点钱收好,别在这镜台前碍眼。”
阿芳低着头,把那团湿纸从池子里捞出来,搁在镜台角上。她没还嘴,哥说过,缓两天就缓两天。
癞三个人走了,临出门拿脚把门口那盆塑料花踢翻。隔壁发廊的姐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晌午,赵四自己来了。黑皮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进门先扫了一圈镜台,脸上的笑不冷不热。
赵四:“我就是赵四。这片发廊我包了三年。你一个洗头的,跟我谈缓两天,谈的是哪门的规矩。”
阿芳:“四哥,一个头八块,我一天接几十个,钱是自个儿挣的。你就宽两天,后天我哥准送来。”
赵四把核桃停在手里:“在我这镜台前,我说一句话就是一句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阿芳没接。她知道这条街上谁都这么讲,讲了三年,没人敢回第二句。
赵四抬了抬下巴。癞三抄起镜台边那只搪瓷缸,往玻璃门上砸过去。“咣”的一声,玻璃裂了一道口子。
碎玻璃掉下来,溅到阿芳脚边。她往后退半步,手里推子没拿稳,磕在镜台角上,掉进底下木槽。
赵四:玻璃是钱,钱没到,玻璃就得裂。你记着,下回不是一只缸子。
他走了。阿芳蹲下去捡玻璃碴,手掌让划了一下,她拿围裙按住,接着捡。镜子上那道水印还没干。
后晌小杜来了一趟,看见裂了的玻璃,蹲在门口抽了一根香烟。阿芳说没事,就裂了一道。
小杜:这钱我后天准送来。你别跟人犟,赵四家做建材的,这条街上没人敢跟他掰手腕。
阿芳:我不犟。我就是想,咱洗一个头八块,凭什么一个月先送一百二给他。
小杜当晚托了个认识赵四的老炮递话,那人姓康,早年在西边这片有点面子。
小杜腰上别着传呼,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号,跑去找公用电话回过去。
老康回话回得客气,话却软:“小杜,赵四那头我不好伸手。他家里做建材,这片包了三年,我犯不上。”
小杜:都是郑州这圈里的,我妹妹在他底下洗头,你就没一句能替我说?
老康:“兄弟,你在四九城认识谁,那是四九城的事。郑州这边赵四说了算。这话你别往外说。”
话就这么顶了回来。第二天,玻璃没补,钱也没送。赵四那边放了话,说今儿再不交,把这条街的玻璃一并砸了。
后晌又递了一回话。这回找的是发廊这边一个熟脸,那熟脸听见赵四两个字,把电话按了:“这忙我帮不了。”
名号使不出来。小杜在郑州跑腿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到了赵四跟前,一个都不好使。
小杜把这事捎给在北京的加代,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代哥,阿芳让人按了,玻璃也砸了。”
加代:“人伤着没有?”小杜:“没断骨头,就是让按在池子里,半天没起来。”
加代:“钱呢?”小杜:“一个月的份子没交齐,一百二缓了两天。”加代:“阿芳那边你别动,我递个话。”
当天后晌,加代自己递了话过去。赵四那头接电话的是个伙计,听完只回了一句:“我们四哥正忙着,没工夫。”
加代又报了一回名号。那伙计笑了一声:“北京那边的?我们这街上不认这个。”电话就挂了。
天慢慢暗下来,花园路一家家发廊拉下卷闸门,铁皮响成一片。阿芳守着裂了的玻璃门,没走。
她伸手把镜台底下那把推子摸了一下柄,没敢拿走,坐到后屋的矮凳上。洗头池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落。
发廊的玻璃门裂了,洗头池的水龙头还滴着,推子搁在镜台下面,镜子上留着半个手印。
后半夜,卷闸门被从外头拽起来半截。四个人进来,癞三打头,手里拎着根胶皮管子,谁也没说话。
阿芳刚站起来,癞三一把攥住她手腕,往洗头池那边带。她后脑勺磕在池沿上,整个人被按下去。
脸贴着池底,水往鼻子里灌。她挣了一下,癞三拿膝盖顶住她后背:“让你缓两天,你真就敢缓。”
小杜从后屋冲出来,让后头两个人迎面一推,撞在镜台上,玻璃柜角磕在肩膀上,闷响一声。
癞三把阿芳的脑袋按在池子里来回摁了两下,才松手。阿芳趴在池沿上咳,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赵四站在门口没进屋:“严打那阵我收着点,这会儿风声过去了。你报案试试,派出所来了也劝你息事。”
赵四:“我怕的是你报案,我更怕的是你找人报复。你两样都别做,这个月的钱,天亮送来。”
他抬手指了指裂了的玻璃:“这条街上哪家不怕我?哪家没交?就你特殊。”
癞三把那把推子从木槽里抽出来,往镜台上一拍,转身走了。推子搁在那儿,没进槽。
小杜扶阿芳坐起来。她脸上一片红印,右手掌心那层茧磨破了,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小杜找了辆摩托,把阿芳送到卫生所。大夫说脸上是挫伤,拿纱布敷了,让在家歇两天。
小杜这回没再递话。他蹲在卫生所门口,给北京又挂了个电话,这回是加代接的。
晌午,加代到了花园路。桑塔纳停在发廊门口,他一个人进的屋,站在洗头池边看了一会儿。
加代:谁动的手?阿芳:四个,领头的叫癞三,赵四的人。
加代:“脸怎么样?”阿芳:“敷了纱布,说歇两天就好。”加代:“你别说话。”
他转身出了屋,站在廊子底下,摸出怀里的大哥大,天线一节节拉开。这一个号,他拨得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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